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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402 字 4个月前

人恶贼,快纳下命来!”

众人奔进树林,见简薛等四人死在当地,无不愕然。徐

达叫道:“张兄弟,你没事么?我们救你来啦!”张无忌叫道:

“徐大哥,兄弟在这里!”从草丛中奔出。

徐达大喜,一把将他抱起,说道:“张兄弟,似你这等侠

义之人,别说孩童,大人中也是少见,我生怕你已伤于恶贼

之手,天幸好有好报,恶有恶报,正是报应不爽。”问起简薛

等人如何中毒,张无忌说了毒菌煮汤之事,众人又都赞他聪

明。

徐达道:“这几个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宰了一条牛,大

伙儿正好在皇觉寺中煮食,我去一叫便来。但若不是张兄弟

机智,我们还是来得迟了。”当下替张无忌一一引见。

一个方面大耳的姓汤名和;一个英气勃勃的姓邓名愈;一

个黑脸长身的姓花名云;两个白净面皮的亲兄弟,兄长吴良,

兄弟吴祯。最后是个和尚,相貌十分丑陋,下巴向前挑出,犹

如一柄铁铲相似,脸上凹凹凸凸甚多瘢痕黑痣,双目深陷,炯

炯有神。徐达道:“这位朱大哥,名叫元璋,眼下在皇觉寺出

家。”花云笑道:“他做的是风流快活和尚,不爱念经拜佛,整

日便喝酒吃肉。”

杨不悔见了朱元璋的丑相,心中害怕,躲在张无忌背后。

朱元璋笑道:“和尚虽然吃肉,却不吃人,小妹妹不用害怕。”

汤和道:“咱们煮的那锅牛肉,这时候也该熟了。”花云

道:“快走!小妹妹,我来背你。”将杨不悔负在背上,大踏

步便走。张无忌见这干人豪爽快活,心中也自欢喜。

走了四五里路,来到一座庙宇。走进大殿,便闻到一阵

烧肉的香气。吴良叫道:“熟啦,熟啦!”徐达道:“张兄弟,

你在这儿歇歇,我们去端牛肉出来。她吐些口涎,调在“百

合散”中一看,果是体内毒性转盛。张无忌苦思不解,走进

内堂去向胡青牛请教。胡青牛叹了口气,说了治法。张无忌

依法施为,果有灵效。可是简捷的光头却又溃烂起来,腐臭

难当。数日之间,十五人的伤势都是变幻多端,明明已痊愈

了八九成,但一晚之间,忽又转恶。

张无忌不明其理,去问胡青牛时,胡青牛总道:“这些人

所受之伤大非寻常,倘若一医便愈,又何必到蝴蝶谷来苦苦

求我?”

这天晚上,张无忌睡在床上,潜心思索:“伤势反复,虽

是常事,但不至于十五人个个如此,又何况一变再变,真是

奇怪得紧。”直到三更过后的饿死么?”邓愈拍手叫道:“徐大

哥的话从来最有见地,吃啊,吃啊!”

正吃喝间,忽然门外脚步声响,跟着有人敲门。汤和跳

起身来,叫道:“啊也!张员外家中寻牛来啦!”只听得庙门

被人一把推开,步进来两个挺胸凸肚的豪仆。一人叫道:“好

啊!员外家的大牯牛,果然是你们偷吃了!”说着一把揪住朱

元璋。另一人道:“你这贱和尚,今儿贼赃俱在,还逃到哪里

去?明儿送你到府里,一顿板子打死你。”

朱元璋笑道:“当真胡说八道,你怎敢胡赖我们偷了员外

的牯牛?出家人吃素念佛,你赖我吃肉,这不罪过么?”那豪

仆指着盘钵中的牛肉,喝道:“这还不是牛肉?”

朱元璋使个眼色,笑嘻嘻的道:“谁说牛肉?”吴良、吴

祯兄弟走到两名豪仆身后,一声吆喝,抓住两人手臂。

朱元璋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笑道:“两位大哥,实不相

瞒,我们吃的不是牛肉,乃是人肉。今日既给你们见到,只

好吃了两位灭口,以免泄漏。”嗤的一声,将一名豪仆胸口衣

服划破,刀尖带得他胸膛上现出一条血痕。那豪仆大惊,连

叫:“饶……饶命……”

朱元璋抓起一把牛肉,分别塞在二人口中,喝道:“吞下

去!”两人嚼也不敢嚼,便吞了下肚。朱元璋走到厨下,抓了

一大把牛毛,分别塞在二人口中,喝道:“快吞下!”二人只

得苦着脸又吞下了。朱元璋笑道:“你若去跟员外说我偷了他

的牯牛,咱们便破肚开膛对质,瞧是谁吃了牛肉,连牛毛也

没拔干净。”翻转刀子,用刀背在那人肚腹上一拖。那人只觉

冷冰冰的刀子在肚子上划过,吓得尖声大叫。

吴氏兄弟哈哈大笑,抬脚在两人屁股上用力一脚,踢得

两人直滚出殿外。众人放怀大吃,笑骂两名豪仆自讨苦吃,平

日仗着张员外的势头,欺压乡人,这一次害怕剖肚对质,决

计不敢向员外说众人偷牛之事。

张无忌又是好笑,又是佩服,心道:“这姓朱的和尚容貌

虽然难看,行事却干净爽快,制得人半点动弹不得,手段好

生厉害。”

朱元璋等早听徐达说了,张无忌甘舍自己性命相救杨不

悔,都喜爱他是个侠义少年,不以寻常孩童相待,敬酒敬肉,

当他是好朋友一般。

饮到酣处,邓愈叹道:“咱们汉人受胡奴欺压,受了一辈

子的肮脏气,今日弄到连苦饭也没一口吃,这样的日子,如

何再过得下去?”花云拍腿叫道:“眼见凤阳府已死了一半百

姓,我看天下到处都是一般,与其眼睁睁的饿死,不如跟鞑

子拚一拚。”徐达朗声道:“今日人命贱于猪狗,这两个小兄

弟小妹妹,险些便成了旁人肚中之物。普天之下,不知有多

少良民百姓成为牛羊?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救人于水火之中,活

着也是枉然。”汤和也道:“不错。咱们今日运气好,偷到一

条牯牛宰来吃了,明日未必再偷得到。天下的好汉子大多衣

食不周,难道叫英雄豪杰都去作贼?”各人越说越气愤,破口

大骂鞑子害人。

朱元璋道:“咱们在这儿千贼万贼的乱骂,又骂得掉鞑子

一根毛么?是有骨气的汉子,便杀鞑子去!”汤和、邓愈、花

云、吴氏兄弟等齐声叫了起来:“去,去!”

徐达道:“朱大哥,你这劳甚子的和尚也不用当啦。你年

纪最大,大伙都听你的话。”

朱元璋也不推辞,说道:“今后咱们同生同死,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众人一齐拿起酒碗喝干了,拔刀砍桌,豪气干云。

杨不悔瞧着众人,不懂他们说些甚么,暗自害怕。张无

忌却想:“太师父一再叮嘱,叫我决不可和魔教中人结交。可

是常遇春大哥和这位徐大哥都是魔教中人,比之简捷、薛公

远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人却好上万倍了。”他对张三丰向

来敬服之极,然从自身的经历而言,却觉太师父对魔教中人

不免心存偏见。虽然如此,仍想太师父的言语不可违拗。

朱元璋道:“好汉子说做便做,这会儿吃得饱饱的,正好

行事。张员外家今日宴请鞑子官兵,咱们先去揪来杀了。”花

云道:“妙极!”提刀站了起来。

徐达道:“且慢!”到厨下拿一只篮子,装了十四五斤熟

牛肉,交给张无忌,说道:“张兄弟,你年纪还小,不能跟我

们干这杀官造反的勾当。我们这几个人人穷得精打光,身上

没半分银子,只好送这几斤牛肉给你。若是我们侥幸不死,日

后相见,大伙儿好好再吃一顿牛肉。”

张无忌接过篮子,说道:“但盼各位建立大功,赶尽鞑子,

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

朱元璋、徐达、汤和、邓愈等听了,都拍手赞好,说道:

“张兄弟,你说得真对,咱们后会有期。”说着各挺兵刃,出

庙而去。

张无忌心想:“他们此去是杀鞑子,若不是带着这个小妹

子,我也跟他们去一起去了。他们只有七个人,倘是寡不敌

众,张员外家中的鞑子和庄丁定要前来追杀,这庙中是不能

住了。”于是挽了一篮牛肉,和杨不悔出庙而去。

黑暗中行了四五里,猛见北方红光冲天而起,火势甚烈,

知是朱元璋、徐达等人得手,已烧了张员外的庄子,心中甚

喜。当晚两人在山野间睡了半夜,次晨又向西行。

两个小孩沿途风霜饥寒之苦,说之不尽。幸好杨不悔的

父母都是武学名家,先天体质壮健,小小女孩长途跋涉,居

然没有生病,便有轻微风寒,张无忌采些草药,随手便给她

治好了。但两人每日行行歇歇,最多也不过走上二三十里,行

了十五六天,方到河南省境。

河南境内和安徽也是无多分别,处处饥荒,遍地饿殍。张

无忌做了一副弓箭,射禽杀兽,饱一天饿一天的,和杨不悔

慢慢西行。幸好途中没遇上蒙古官兵,也没逢到江湖人物,至

于寻常的无赖奸徒想找歹主意,却哪里是张无忌的对手?

有一日他跟途中遇到的一个老人闲谈,说要到昆仑山坐

忘峰去。这老人双目圆睁,惊得呆了,说道:“小兄弟,昆仑

山离这里何止十万八千里,听说当年有唐僧取经,这才去过。

你们两个娃娃,可不是发疯了么?你家住哪里,快快回家去

罢!”

张无忌一听之下,不禁气沮,暗想:“昆仑山这么远,那

是去不了的啦,只好到武当山去见太师父再说。”但转念又想:

“我受人重托,虽然路远,又怎能中途退缩?我寿命无多,倘

若不在身死之前将不悔妹妹送到,便是对不起纪姑姑。”不再

跟那老人多说,拉着杨不悔的手便行。

又行了二十余天,两个孩子早是全身衣衫破烂,面目憔

悴。张无忌最为烦恼的,却是杨不悔时时吵着要妈妈,见妈

妈总是不从天上飞下来,往往便哭泣半天。张无忌多方譬喻

开导,说这一路西去,便是去寻她妈妈,又说个故事,扮个

鬼脸,逗她破涕为笑。

这一日过了驻马店,已是秋末冬初,朔风吹来,两个孩

子衣衫单簿,都禁不住发抖。张无忌除下自己破烂的外衫给

杨不悔穿上。杨不悔道:“无忌哥哥,你自己不冷么?”张无

忌道:“我不冷,热得紧。”使力跳了几下。杨不悔道:“你待

我真好!你自己也冷,却把衣服给我穿。”这小女孩斗然间说

起大人话来,张无忌不由得一怔。

便在此时,忽听得山坡后传来一阵兵刃相交的叮当之声,

跟着脚步声响,一个女子声音叫道:“恶贼,你中了我的喂毒

丧门钉,越是快跑,发作得越快!”

张无忌急拉杨不悔在路旁草丛中伏下,只见一个三十来

岁的壮汉飞步奔来,数丈后一个女子手持双刀,追赶而至。那

汉子脚步踉跄,突然间足下一软,滚倒在地。那女子追到他

身前,叫道:“终叫你死在姑娘手里!”那汉子蓦地跃起,右

掌拍出,波的一声,正中那女子胸口。这一下力道刚猛,那

女子仰天跌倒,手中双刀远远摔了出去。

那汉子反手从自己背上拔下丧门钉,恨恨的道:“取解药

来。”那女子冷笑道:“这次师父派我们出来捉你,只给喂毒

暗器,不给解药。我既落在你手里,也就认命啦,可是你也

别指望能活命。”那汉子左手以刀尖指住她咽喉,右手到她衣

袋中搜寻,果然不见解药。那汉子怒极,提起那枚喂毒丧门

钉用力一掷,钉在那女子肩头,喝道:“叫你自己也尝尝喂毒

丧门钉的滋味,你昆仑派……”一句话没说完,背上毒性发

作,软垂在地。那女子想挣扎爬起,但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

血,又再坐倒,拔出肩头的丧门钉,抛在地下。

一男一女两人卧在道旁草地之中,呼吸粗重,不住喘气。

张无忌自从医治简捷、薛公远而遭反噬之后,对武林中人深

具戒心,这时躲在一旁观看动静,不敢出来。

过了一会,只听那汉子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我苏习之

今日丧命在驻马店,仍是不知如何得罪了你们昆仑派,当真

是死不瞑目。你们追赶了我千里路,非杀我不可,到底为了

甚么?詹姑娘,你好心跟我说了罢!”言语之中,已没甚么敌

意。

那女子詹春知道师门这喂毒丧门钉的厉害,眼见势将和

他同归于尽,已是万念俱灰,幽幽的道:“谁叫你偷看我师父

练剑,这路‘昆仑两仪剑’,若不是他老人家亲手传授,便是

本门弟子偷瞧了,也要遭剜目之刑,何况你是外人?”苏习之

“啊”的一声,说:“他妈的,该死,该死!”詹春怒道:“你

死到临头,还在骂我师父?”

苏习之道:“我骂了便怎样?这不是冤枉么?我路过白牛

山,无意中见到你师父使剑,觉得好奇,便瞧了一会。难道

我瞧得片刻,便能将这路剑法学去了?我真有这么好本事,你

们几名昆仑子弟又奈何得了我?詹姑娘,我跟你说,你师父

铁琴先生太过小气,别说我没学到这‘昆仑两仪剑’的一招

半式,就算学了几招,那也不能说是犯了死罪啊。”

詹春默然不语,心中也暗怪师父小题大做,只因发觉苏

习之偷看使剑,便派出六名弟子,千里追杀,终于落到跟此

人两败俱伤,心想事到如今,这人也已不必说谎,他既说并

未偷学武功,自是不假。

苏习之又道:“他给你们喂毒暗器,却不给解药,武林中

有这个规矩么?他妈的……”

詹春柔声道:“苏大哥,小妹害了你,此刻心中好生后悔,

好在我也陪你送命,这叫做命该如此。只是累了你家大嫂和

公子小姐,实在过意不去。”苏习之叹道:“我女人已在两年

前身故,留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明

日他们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