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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98 字 4个月前

声音笑貌,但觉便是她恶狠狠挥鞭打狗神态,也是说不

出的娇媚可爱。有心想自行到后院去,远远瞧她一眼也好,听

她向别人说一句话也好,但乔福叮嘱了好几次,若非主人呼

唤,决不可走进中门以内,否则必为猛犬所噬。张无忌想起

群犬的凶恶神态,虽是满腔渴慕,终于不敢走到后院。

又过一月有余,他的臂骨已接续如旧,被群犬咬伤之处

也已痊愈,但臂上腿上却已留下了几个无法消除的齿痕疤印,

每当想起这是为小姐爱犬所伤,心中反有甜丝丝之感。这些

日子中,他身上寒毒仍是每隔数日便发作一次,每发一回,便

厉害一回。

这一日寒毒又作,他躺在床上,将棉被裹得紧紧的,全

身打战。乔福走进房来,他见得惯了,也不以为异,说道:

“待会好些,喝碗腊八粥罢!这是太太给你的过年新衣。”说

着将一个包裹放在桌上。

张无忌直熬过午夜,寒毒侵袭才慢慢减弱,起身打开包

裹,见是一套新缝皮衣,衬着雪白的长毛羊皮,心中也自欢

喜,那皮衣仍是裁作童仆装束,看来朱家是将他当定奴仆了。

张无忌性情温和,处之泰然,也不以为侮,寻思:“想不到在

这里一住月余,转眼便要过年。胡先生说我只不过一年之命,

这一过年,第二个新年是不能再见到了。”

富家大宅一到年尽岁尾,加倍有一番热闹气象。众童仆

忙忙碌碌,刷墙漆门、杀猪宰羊,都是好不兴头。张无忌帮

着乔福做些杂事,只盼年初一快些到来,心想给老爷、太太、

小姐磕头拜年,定可见到小姐,只要再见她一次,我便悄然

远去,到深山自觅死所,免得整日和乔福等这一干无聊童仆

为伍。

好容易爆竹声中,盼到了元旦,张无忌跟着乔福,到大

厅上向主人拜年。只见大厅正中坐着一对面目清秀的中年夫

妇,七八十个童仆跪了一地,那对夫妇笑嘻嘻的道:“大家都

辛苦了!”旁边便有两名管家分发赏金。张无忌也得到二两银

子。

他不见小姐,十分失望,拿着那锭银子正自发怔,忽听

得一个娇媚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表哥,你今年来得好早

啊。”正是朱九真的声音。一个男子声音笑道:“跟舅舅、舅

母拜年,敢来迟了么?”张无忌脸上一热,一颗心几乎要从胸

腔中跳了出来,两手掌心都是汗水。他盼望了整整两个月,才

再听到朱九真的声音,教他如何不神摇意夺?

只听得又有一个女子的声音笑道:“师哥这么早便巴巴的

赶来,也不知是给两位尊长拜年呢,还是给表妹拜年?”说话

之间,厅门中走进三个人来。群仆纷纷让开,张无忌却失魂

落魄般站着不动,直到乔福使劲拉他一把,才走在一旁。

只见进来的三人中间是个年轻男子。朱九真走在左首,穿

一件猩红貂裘,更衬得她脸蛋儿娇嫩艳丽,难描难画。那年

轻的另一旁也是个女郎。自朱九真一进厅,张无忌的眼光没

再有一瞬之间离开她脸,也没瞧见另外两个年轻男女是俊是

丑,穿红着绿?那二人向主人夫妇如何磕头拜年,宾主说些

甚么,他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眼中所见,便只朱九真

一人。其实他年纪尚小,对男女之情只是一知半解,但每人

一生之中,初次知好色而慕少艾,无不神魂颠倒,如痴如呆,

固不仅以张无忌为然。何况朱九真容色艳丽,他在颠沛困厄

之际与之相遇,竟致倾倒难以自持,只觉能瞧她一眼,听她

说一句话,便喜乐无穷了。

主人夫妇和三个青年说了一会话。朱九真道:“爸、妈,

我和表哥、青妹玩去啦!”话声中带着三分小女孩儿的撒娇意。

主人夫妇微笑点头。朱夫人笑道:“好好招呼武家妹子,你三

个大年初一可别拌嘴。”朱九真笑道:“妈,你怎么不吩咐表

哥,叫他不许欺侮我?”三个青年男女谈笑着走向后院。张无

忌不由自主,远远的跟随在后。这天众奴仆玩耍的玩耍,赌

钱的赌钱,谁也没有理他。

这时张无忌才看明白了,那男子容貌英俊,长身玉立,虽

在这等大寒天候,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淡黄色缎袍,显是内

功不弱。那女子穿着一件黑色貂裘,身形苗条,言行举止甚

是斯文,说到相貌之美,和朱九真各有千秋,但在张无忌眼

中瞧出来,自是大大不如他心目中敬如天仙的小姐了。三个

人都是十七八岁年纪。

三人一路说笑,一路走向后院。那少女道:“真姊,你的

一阳指功夫,练得又深了两层罢?露一手给妹子开开眼界好

不好?”朱九真道:“啊哟,你这不是要我好看么?我便是再

练十年,也及不上你武家兰花拂穴手的一拂啊。”那青年笑道:

“你们两位谁都不用谦虚了,大名鼎鼎的‘雪岭双姝’,一般

的威风厉害。”朱九真道:“我独个儿在家中瞎琢磨,哪及得

上你师兄妹有商有量的进境快?你们今日喂招,明日切磋,那

还不是一日千里吗?”那少女听她言语中隐含醋意,抿嘴一笑,

并不答话,竟是给她来个默认。

那青年似怕朱九真生气,忙道:“那也不见得,你有两位

师父,舅父舅母一起教,不是又强过了我们么?”朱九真嗔道:

“我们我们的?哼,你的师妹,自然是亲过表妹了。我跟青妹

说着玩,你总是一股劲儿的帮着她。”说着扭过了头不理他。

那青年陪笑道:“表妹亲,师妹也亲,手掌是肉,手背也是肉,

不分彼此。表妹,你带我去瞧瞧你那些守门大将军,好不好?

众将军一定给你调教得越来越厉害了。”

朱九真高兴了起来,道:“好!”领着他们径往灵獒营。

张无忌远远在后,但见三人又说又笑,却听不见说些甚

么,当下也跟入了狗场。

原来朱九真是朱子柳的后人。那姓武的少女名叫武青婴,

是武三通的后人,属于武修文一系。武三通和朱子柳都是一

灯大师的弟子,武功原是一路。但百余年后传了几代,两家

所学便各有增益变化。武敦儒、武修文兄弟拜大侠郭靖为师,

虽也学过“一阳指”,但武功近于九指神丐洪七公一派刚猛的

路子。那青年卫璧是朱九真的表哥,他人既英俊,性子又温

柔和顺,是以朱九真和武青婴芳心可可,暗中都爱上了他。

朱武二女年龄相若,人均美艳,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家

传的武学又是不相上下,两三年前就给昆仑一带的武林中人

合称为“雪岭双姝”。她二人暗中早就较上了劲,偏生卫璧觉

得熊掌与鱼,难以取舍,因此只要三人走上了一起,面子上

虽然客客气气,但二女唇枪舌剑,却谁也不肯让谁。只是武

青婴较为含蓄不露,反正她与卫璧同门学艺,日夕相见,比

之朱九真要多占便宜。

朱九真命饲养群犬的狗仆放了众猛犬出来。诸犬听令行

事,无不凛遵。卫璧不住口的称赞。朱九真很是得意。武青

婴抿嘴笑道:“师哥,你将来是‘冠军’呢还是‘骠骑’啊?”

卫璧一怔,道:“你说甚么?”武青婴道:“你这么听真姊的话,

真姊还不赏你一个‘冠军将军’或是‘骠骑将军’甚么的封

号么?只不过要小心她的鞭子才是。”

卫璧俊脸通红,眉间微有恼色,呸的一声,道:“胡说八

道,你骂我是狗吗?”武青婴微笑道:“众将军长侍美人妆台,

摇尾乞怜,有趣得紧啊,有甚么不好?”朱九真愠道:“他倘

若是狗子,他的师妹不知是甚么?”

张无忌听到这里,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但随

即知道失态,急忙掩嘴转身。

武青婴满肚怒气,但不便向朱九真正面发作,站起身来,

说道:“真姊,你府上的小厮可真有规矩。咱们在说笑,这些

低三下四之人居然在旁边偷听,还敢笑上一声两声。师哥,我

先回家去啦。”

朱九真忽然想起张无忌曾一掌打死了她的“左将军”,手

上劲力倒也不小,笑道:“青妹,你不用生气,也别瞧不起这

个小厮。你武家功夫虽高,倘若三招之内能打倒这个低三下

四的小厮,我才当真服了你。”

武青婴道:“哼,这样的人也配我出手么?真姊,你不能

这般瞧我不起。”

张无忌忍不住大声道:“武姑娘,我也是父母所生,便不

是人么?你难道又是甚么神仙菩萨、公主娘娘了?”

武青婴一眼也不瞧他,却向卫璧道:“师哥,你让我受这

小厮的抢白,也不帮我。”

卫璧见着她娇滴滴的楚楚神态,心中早就软了,他心底

虽对雪岭双姝无分轩轾,可是知道师父武功深不可测,自己

蒙他传授的最多不过十之一二,要学绝世功夫,非讨师妹的

欢心不可,当下对朱九真笑道:“表妹,这个小厮的武功很不

差吗?让我考考他成不成?”

朱九真明知他是在帮师妹,但转念一想:“这姓张的小子

不知是甚么来路,让表哥逼出他的根底来也好。”便道:“好

啊,让他领教一下武家的绝学,那是再好也没有了,这人啊,

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甚么门派的弟子。”卫璧奇道:“这小

厮所学的,不是府上的武功么?”朱九真向张无忌道:“你跟

表少爷说,你师父是谁,是哪一派的门下。”

张无忌心想:“你们这般轻视于我,我岂能说起父母的门

派,羞辱太师父和死去的父母?何况我又没当真好好练过武

当派的功夫。”便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流落江湖,没学过

甚么武功,只小时候我爹爹指点过我一点儿。”朱九真道:

“你爹爹叫甚么名字?是甚么门派的?”张无忌摇头道:“我不

能说。”

卫璧笑道:“以咱们三人的眼光,还瞧他不出么?”缓步

走到场中,笑道:“小子,你来接我三招试试。”说着转头向

武青婴使个眼色,意思是说:“师妹莫恼,我狠狠打这小子一

顿给你消气。”

陷身在情网中的男女,对情人的一言一动、一颦一笑,无

不留心在意,卫璧这一个眼色的含意,尽教朱九真瞧在眼里。

她见张无忌不肯下场,向他招招手,叫他过来,在他耳边低

声道:“我表哥武功很强,你不用想胜他,只须挡得他三招,

就算是给我挣面子。”说着在他肩头拍了拍,意示鼓励。

张无忌原知不是卫璧的敌手,若是下场跟他放对,徒然

自取其辱,不过让他们开心一场而已,但一站到了朱九真面

前,已不禁意乱情迷,再听她软语叮嘱,香泽微闻,哪里还

有主意?心中只想:“小姐吩咐下来,再艰难凶险的事也要拚

命去干,挨几下拳脚又算得甚么?”迷迷惘惘的走到卫璧面前,

呆呆的站着。

卫璧笑道:“小子,接招!”拍拍两声,打了他两记耳光。

这两掌来得好快,张无忌待要伸手架挡,脸上早已挨打,双

颊都肿起了红红的指印。卫璧既知他并非朱家传授的武功,不

怕削了朱九真和舅父、舅母的面子,下手便不容情,但这两

掌也没真使上内力,否则早将他打得齿落颊碎,昏晕过去。

朱九真叫道:“无忌,还招啊!”张无忌听得小姐的叫声,

精神一振,呼的一拳打了出去。卫璧侧身避开,赞道:“好小

子,还有两下子!”闪身跃到他的背后。张无忌急忙转身,那

知卫璧出手如电,已抓住他的后领,举臂将他高高提起,笑

道:“跌个狗吃屎!”用力往地下摔去。

张无忌虽跟谢逊学过几年武功,但一来当时年纪太小,二

来谢逊只叫他记忆口诀和招数,不求实战对拆,遇上了卫璧

这等出自名门的弟子,自是缚手缚脚,半点也施展不开。给

他这么一摔,想要伸出手足撑持,已然不及,砰的一响,额

头和鼻子重重撞在地下,鲜血长流。

武青婴拍手叫好,格格娇笑,说道:“真姊,我武家的武

功还成么?”

朱九真又羞又恼,若说武家的功夫不好,不免得罪了卫

璧,说他好罢,却又气不过武青婴,只好寒着脸不作声。

张无忌爬了起来,战战兢兢的向朱九真望了一眼,见她

秀眉紧蹙,心道:“我便送了性命,也不能让小姐失了面子。”

只听卫璧笑道:“表妹,这小子连三脚猫的功夫也不会,说甚

么门派?”张无忌突然冲上,飞脚往他小腹上踢去。卫璧笑着

叫声:“啊哟!”身子向后微仰,避开了他这一脚,跟着左手

倏地伸出,抓住他踢出后尚未收回的右脚,往外一摔。这一

下只用了三成力,但张无忌还是如箭离弦,平平往墙上撞去。

他危急中身子用力一跃,这才背脊先撞上墙,虽免头骨破裂

之祸,但背上已痛得宛如每根骨头都要断裂,便如一团烂泥

般堆在墙边,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身上虽痛,心中却仍是牵挂着朱九真的脸色,迷糊中

只听她说道:“这小厮没半点用。咱们到花园中玩去罢!”语

意中显是气恼之极。张无忌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翻

身跃起,疾纵上前,发掌向卫璧打去。

卫璧哈哈一笑,挥掌相迎,拍的一响,他竟身子一晃,退

了一步。

原来张无忌这一掌,是他父亲张翠山当年在木筏上所教

“武当长拳”中的一招“七星手”。“武当长拳”是武当派的入

门功夫,拳招说不上有何奥妙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