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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90 字 4个月前

方东白越斗越是害怕,激斗三百余招而双方居然剑锋不

交,那是他生平使剑以来从所未遇之事。对方便如撒出了一

张大网,逐步向中央收紧。方东白连换六七套剑术,纵横变

化,奇幻无方,旁观众人只瞧得眼都花了。张无忌却始终持

剑画圆,旁人除了张三丰外,没一个瞧得出他每一招到底是

攻是守。这路太极剑法只是大大小小、正反斜直各种各样的

圆圈,要说招数,可说只有一招,然而这一招却永是应付不

穷。猛听得方东白朗声长啸,须眉皆竖,倚天剑中宫疾进,那

是竭尽全身之力的孤注一掷,乾坤一击!

张无忌见来势猛恶,回剑挡路,方东白手腕微转,倚天

剑侧了过来,擦的一声轻响,木剑的剑头已削断六寸,倚天

剑不受丝毫阻挠,直刺到张无忌胸口而来。

张无忌一惊,左手翻转,本来捏着剑诀的食中两指一张,

已挟住倚天剑的剑身,右手半截剑向他右臂斫落。剑虽木制,

但在他九阳神功运使之下无殊钢刃。方东白右手运力回夺,倚

天剑被对方两根手指挟住了,犹如铁铸,竟是不动分毫,当

此情景之下,他除了撒手松剑,向后跃开,再无他途可循。

只听张无忌喝道:“快撒手!”方东白一咬牙,竟不松手,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拍的一声响,他一条手臂已被

木剑打落,便和以利剑削断一般无异。方东白不肯松手,原

已存了舍臂护剑之心,左手伸出,不等断臂落地,已抢着抓

住,断臂虽已离手,五根手指仍是牢牢的握着倚天剑。张无

忌见他如此勇悍,既感惊惧,且复歉仄,竟没再去跟他争剑。

方东白走到赵敏身前,躬身说道:“主人,小人无能,甘

领罪责。”

赵敏对他全不理睬,说道:“今日瞧在明教张教主的脸上,

放过了武当派。”左手一挥,道:“走罢!”她手下部属抱起东

方白、秃头阿二、阿三的身子,向殿外便走。

张无忌叫道:“且慢!不留下黑玉断续膏,休想走下武当

山。”纵身而下,伸手往赵敏肩头抓住。

手掌离她肩头尚有尺许,突觉两股无声无息的掌风分自

左右袭到,事先竟没半点朕兆,张无忌一惊之下,双掌翻出,

右手接了从右边击来的一掌,左手接了从左边来的一掌,四

掌同时相碰,只觉来劲奇强,掌力中竟挟着一股阴冷无比的

寒气。这股寒气自己熟悉之至,正是幼时缠得他死去活来的

“玄冥神掌”掌力。

张无忌一惊之下,九阳神功随念而生,陡然间左胁右胁

之上同时被两敌拍上一掌。张无忌一声闷哼,向后摔出,但

见袭击自己的乃是两个身形高瘦的老者。这两个老者各出一

掌和张无忌双掌比拚,余下一掌却无影无踪的拍到了他身上。

杨逍和韦一笑齐声怒喝,扑上前去。那两个老者又是挥

出一掌,砰砰两声,杨逍和韦一笑腾腾退出数步,只感胸口

气血翻涌,寒冷彻骨。两个老者身子都晃了一晃,右边那人

冷笑道:“明教好大的名头,却也不过如此!”转过身子,护

着赵敏走了。

二十五举火燎天何煌煌

众人担心张无忌受伤,顾不得追赶,纷纷围拢。张无忌

微微一笑,右手轻轻摆了一下,意示并不妨事,体内九阳神

功发动,将玄冥神掌的阴寒之气逼了出来,头顶便如蒸笼一

般不绝有丝丝白气冒出。他解开上衣,两胁各有一个深深的

黑色手掌印。在九阳神功运转之下,两个掌印自黑转紫,自

紫而灰,终于消失不见。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昔日数年不能

驱退的玄冥掌毒,此时顷刻间便消除净尽。他站起身来,说

道:“这一下虽然凶险,可是终究让咱们认出了对头的面目。”

玄冥二老和杨逍、韦一笑对掌之时,已先受到张无忌九

阳神功的冲击,掌力中阴毒已不到平时二成,但杨韦二人兀

自打坐运气,过了半天才驱尽阴毒。张无忌关心太师父伤势,

张三丰道:“火工头陀内功不行,外功虽然刚猛,可还及不上

玄冥神掌,我的伤不碍事。”

这时锐金旗掌旗使吴劲草进来禀报,来犯敌人已扫数下

山。俞岱岩命知客道人安排素席,宴请明教诸人。筵席之上,

张无忌才向张三丰及俞岱岩禀告别来情由。众人尽皆惊叹。

张三丰道:“那一年也是在这三清殿上,我和这老人对过

一掌,只是当年他假扮蒙古军官,不知到底是二老中的哪一

老。说来惭愧,直到今日,咱们还是摸不清对头的底细。”杨

逍道:“那姓赵的少女不知是甚么来历,连玄冥二老如此高手,

竟也甘心供她驱使。”

众人纷纷猜测,难有定论。

张无忌道:“眼下有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去抢夺黑玉断续

膏,好治疗俞三伯和殷六叔的伤。第二件是打听宋大师伯他

们的下落。这两件大事,都要着落在那姓赵的姑娘身上。”

俞岱岩苦笑道:“我残废了二十年,便真有仙丹神药,那

也是治不好的了,倒是救大哥、六弟他们要紧。”

张无忌道:“事不宜迟,请杨左使、韦蝠王、说不得大师

三位,和我一同下山追踪敌人。五行旗各派掌旗副使,分赴

峨嵋、华山、昆仑、崆峒、及福建南少林五处,和各派联络,

打探消息。请外公和舅舅前赴江南,整顿天鹰旗下教众。铁

冠道长、周先生、彭大师及五行旗掌旗使暂驻武当,禀承我

太师父张真人之命,居中策应。”

他在席上随口吩咐。殷天正、杨逍、韦一笑等逐一站起,

躬身接令。

张三丰初时还疑心他小小年纪,如何能统率群豪,此刻

见他发号施令,殷天正等武林大豪居然一一凛遵,心下甚喜,

暗想:“他能学到我的太极拳、太极剑,只不过是内功底子好、

悟性强,虽属难能,还不算是如何可贵。但他能管束明教、天

鹰教这些大魔头,引得他们走上正途,那才是了不起的大事

呢。嘿,翠山有后,翠山有后。”想到这里,忍不住捋须微笑。

张无忌和杨逍、韦一笑、说不得等四人草草一饱,便即

辞别张三丰,下山去探听赵敏的行踪。殷天正等送到山前作

别。杨不悔却依依不舍的跟着父亲,又送出里许。杨逍道:

“不悔,你回去罢,好好照看着殷六叔。”杨不悔应道:“是。”

眼望着张无忌,突然脸上一红,低声道:“无忌哥哥,我有几

句话要跟你说。”杨逍和韦一笑等三人心下暗笑:“他二人是

青梅竹马之交,少不得有几句体己的话儿要说。”当下加快脚

步,远远的去了。

杨不悔道:“无忌哥哥,你到这里来。”牵着他的手,到

山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

张无忌心中疑惑不定:“我和她从小相识,交情非比寻常,

但这次久别重逢,她一直对我冷冷的爱理不理。此刻不知有

何话说?”只见她未开言脸上先红,低下头半晌不语,过了良

久,才道:“无忌哥哥,我妈去世之时,托你照顾我,是不是?”

张无忌道:“是啊。”杨不悔道:“你万里迢迢的,将我从淮河

之畔送到西域我爹爹手里,这中间出生入死,经尽千辛万苦。

大恩不言谢,此番恩德,我只深深记在心里,从来没跟你提

过一句。”

张无忌道:“那有甚么好提的?倘若我不是陪你到西域,

我自己也就没有这遇合,只怕此刻早已毒发而死了。”

杨不悔道:“不,不!你仁侠厚道,自能事事逢凶化吉。

无忌哥哥,我从小没了妈妈,爹爹虽亲,可是有些话我不敢

对他说。你是我们教主,但在我心里,我仍是当你亲哥哥一

般,那日在光明顶上,我乍见你无恙归来,心中真是说不出

的欢喜,只是我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你不怪我罢?”张无忌

道:“不怪!当然不怪。”

杨不悔又道:“我待小昭很凶,很残忍,或许你瞧着不顺

眼。可是我妈妈死得这么惨,对于恶人,我从此便心肠很硬。

后来见小昭待你好,我便不恨她了。”张无忌微笑道:“小昭

这小丫头很有点儿古怪,不过我看她不是坏人。”

其时红日西斜,秋风拂面,微有凉意。杨不悔脸上柔情

无限,眼波盈盈,低声道:“无忌哥哥,你说我爹爹和妈妈是

不是对不起殷……殷……六叔?”张无忌道:“这些过去的事,

那也不用说了。”杨不悔道:“不,在旁人看来,那是很久以

前的事啦,连我都十七岁了。不过殷六叔始终没忘记妈妈。这

次他身受重伤,日夜昏迷,时时拉着我的手,不断的叫我:

‘晓芙!晓芙!’他说:‘晓芙!你别离开我。我手足都断了,

成了废人,求求你,别离开我,可别抛下我不理。’”她说到

这里,泪水盈眶,甚是激动。

张无忌道:“那是六叔神智胡涂中的言语,作不得准。”

杨不悔道:“不是的。你不明白,我可知道。他后来清醒

了,瞧着我的时候,眼光和神气一模一样,仍是在求我别离

开他,只是不说出口来而已。”

张无忌叹了口气,深知这位六叔武功虽强,性情却极软

弱,自己幼时便曾见他往往为了一件小事而哭泣一场,纪晓

芙之死对他打击尤大,眼下更是四肢断折,也难怪他惶惧不

安,说道:“我当竭尽全力,设法去夺得黑玉断续膏来,医治

三师伯和六师叔之伤。”

杨不悔道:“殷六叔这么瞧着我,我越想越觉爹爹和妈妈

对他不起,越想越觉得他可怜。无忌哥哥,我已亲口答应了

殷……殷六叔,他手足痊愈也好,终身残废也好,我总是陪

他一辈子,永远不离开他了。”说到这里,眼泪流了下来,可

是脸上神采飞扬,又是害羞,又是欢喜。

张无忌吃了一惊,哪料到她竟会对殷梨亭付托终身,一

时说不出话来,只道:“你……你……”杨不悔道:“我已斩

钉截铁的跟他说了,这辈子跟定了他。他要是一生一世动弹

不得,我就一生一世陪在他床边,侍奉他饮食,跟他说笑话

儿解闷。”

张无忌道:“可是你……”杨不悔抢着道:“我不是蓦地

动念,便答应了他,我一路上已想了很久很久。不但他离不

开我,我也离不开他,要是他伤重不治,我也活不成了。跟

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这么怔怔的瞧着我,我比甚么都喜欢。无

忌哥哥,我小时候甚么事都跟你说,我要吃个烧饼,便跟你

说;在路上见到个糖人儿好玩,也跟你说。那时候咱们没钱

买不起,你半夜里去偷了来给我,你还记得么?”

张无忌想起当日和她携手西行的情景,两小相依为命,不

禁有些心酸,低声道:“我记得。”

杨不悔按着他手背,说道:“你给了我那个糖人儿,我舍

不得吃,可是拿在手里走路,太阳晒着晒着,糖人儿融啦,我

伤心得甚么似的,哭着不肯停。你说再给我找一个,可是从

此再也找不到那样的糖人儿了。你虽然后来买了更大更好的

糖人儿给我,我也不要了,反而惹得我又大哭了一场。那时

你很着恼,骂我不听话,是不是?”

张无忌微笑道:“我骂了你么,我可不记得了。”

杨不悔道:“我的脾气很执拗,殷六叔是我第一个喜欢的

糖人儿,我再也不喜欢第二个了。无忌哥哥,有时我自己一

个儿想想,你待我这么好,几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我该

当侍奉你一辈子才是。然而我总当你是我的亲哥哥一样,我

心底里亲你敬你,可是对他啊,我是说不出的可怜,说不出

的喜欢。他年纪大了我一倍还多,又是我的长辈,多半人家

会笑话我,爹爹又是他的死对头,我……我知道不成的……

可是不管怎样,我总是跟你说了。”她说到这里,再也不敢向

张无忌多望一眼,站起身来,飞奔而去。

张无忌望着她的背影在山坳边消失,心中怅怅的,也不

知道甚么滋味,悄立良久,才追上韦一笑等三人。说不得和

韦一笑见他眼边隐隐犹有泪痕,不禁向着杨逍一笑,意思是

说:“恭喜你啦,不久杨左使便是教主的岳丈大人了。”

四人下得武当山来。杨逍道:“这赵姑娘前后拥卫,不会

单身而行,要查她的踪迹并不为难。咱们分从东西南北四方

搜寻,明日正午在谷城会齐。教主尊意若何?”张无忌道:

“甚好,便是如此,我查西方一路罢。”谷城在武当山之东,他

向西搜查,那是比旁人多走些路,又嘱咐道:“玄冥二老武功

极是厉害,三位倘若遇上了,能避则避,不必孤身与之动手。”

三人答应了,当即行礼作别,分赴东南北三方查察。

向西都是山路,张无忌展开轻功,行走迅速,只一个多

时辰,已到了十偃镇。在镇上面店里要了一碗面,向店伴问

起是否有一乘黄缎软轿经过。那店伴道:“有啊!还有三个重

病之人,睡在软兜里抬着,往西朝黄龙镇去了,走了还不到

一个时辰。”张无忌大喜,心想这些人行走不快,不如等到天

黑再追赶不迟,以免泄露了自己行藏。当下行到僻静之处,睡

了一觉,待到初更时分,才向黄龙镇来。

到了镇上,未交二鼓天时,他闪身墙角之后,见街上静

悄悄的并无人声,一间大客店中却灯烛辉煌。他纵身上了屋

顶,几个起伏,已到了客店旁一座小屋的屋顶,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