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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406 字 4个月前

想:

“且由鹿杖客去想法子。”当下指着手中包袱,向鹿杖客晃了

一晃。鹿杖客大吃一惊,肚里暗骂苦头陀害人不浅。

赵敏道:“鹿先生,苦大师这包裹里装着甚么?”鹿杖客

道:“嗯,嗯,是苦大师的铺盖。”赵敏奇道:“铺盖?苦大师

背着铺盖干甚么?”她噗哧一笑,说道:“苦大师嫌我太蠢,不

肯收这个弟子,自己卷铺盖不干了么?”范遥摇了摇头,右手

伸起来乱打了几个手势,心想:“一切由鹿杖客去想法子撒谎,

我做哑巴自有做哑巴的好处。”赵敏看不懂他的手势,只有眼

望鹿杖客,等他解说。

鹿杖客灵机一动,已有了主意,说道:“是这样的,昨晚

魔教的几个魔头来混闹,属下生怕他们其志不小……这个

……这个……说不定要到高塔中来救人。因此属下师兄弟和

苦大师决定住到高塔中来,亲自把守,以免误了郡主的大事。

这铺盖是苦大师的棉被。”

赵敏大悦,笑道:“我原想请鹿先生和鹤先生来亲自镇守,

只是觉得过于劳动大驾,不好意思出口。难得三位肯分我之

忧,那是再好没有了。有鹿鹤两位在这里把守,谅那些魔头

也讨不了好去,我也不必上塔去瞧了。苦大师你这就跟我去

罢。”说着伸手握住了范遥手掌。

范遥无可奈何,心想此刻若是揭破鹿杖客的疮疤,一来

于事无补,二来韩姬明明负在自己背上,未必能使赵敏相信,

只得将那个大包袱交了给鹿杖客。鹿杖客伸手接过,道:“苦

大师,我在塔上等你。”乌旺阿普道:“师父,让弟子来拿铺

盖罢。”鹿杖客笑道:“不用!是苦大师的东西,为师的要讨

好他,亲自给他背铺盖卷儿。”

范遥咧嘴一笑,伸手在包袱外一拍,正好打在韩姬的屁

股上。好在她已被点中了穴道,这一声惊呼没能叫出声来。但

鹿杖客已吓得脸如土色,不敢再多逗留,向赵敏一躬身,便

即负了韩姬入塔。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一进塔,立时便将

一条棉被换入包袱之中,倘若苦头陀向赵敏告密,他便来个

死不认帐。

二十七百尺高塔任回翔

范遥被赵敏牵着手,一直走出了万安寺,又是焦急,又

是奇怪,不知她要带自己到哪里去。赵敏拉上斗篷上的风帽,

罩住了一头秀发,悄声道:“苦大师,咱们瞧瞧张无忌那小子

去。”

范遥又是一惊,斜眼看她,只见她眼波流转,粉颊晕红,

却是七分娇羞,三分喜悦,决不是识穿了他机关的模样。他

心中大安,回忆昨晚在万安寺中她和张无忌相见的情景,哪

里是两个生死冤家的样子:一想到“冤家”两字,突然心念

一动:“冤家?莫非郡主对我教主暗中已生情意?”转念再想:

“她为甚么要我跟去,却不叫她更亲信的玄冥二老?是了,只

因我是哑巴,不会泄漏她的秘密。”当下点了点头,古古怪怪

的一笑。

赵敏嗔道:“你笑甚么?”范遥心想这个玩笑不能开,于

是指手划脚的做了几个手势,意思说苦头陀自当尽力维护郡

主周全,便是龙潭虎穴,也和郡主同去一闯。

赵敏不再多说,当先引路,不久便到了张无忌留宿的客

店门外。范遥暗暗惊讶:“郡主也真神通广大,立时便查到了

教主驻足的所在。”随着她走进客店。

赵敏向掌柜的道:“咱们找姓曾的客官。”原来张无忌住

店之时,又用了“曾阿牛”的假名。店小二进去通报。

张无忌正在打坐养神,只待万安寺中烟花射起,便去接

应,忽听有人来访,甚是奇怪,迎到客堂,见访客竟是赵敏

和范遥,暗叫:“不好,定是赵姑娘揭破了范右使的身分,为

此来跟我理论。”只得上前一揖,说道:“不知赵姑娘光临,有

失迎迓。”赵敏道:“此处非说话之所,咱们到那边的小酒家

去小酌三杯如何?”张无忌只得道:“甚好。”

赵敏仍是当先引路,来到离客店五间铺面的一家小酒家。

内堂疏疏摆着几张板桌,桌上插着一筒筒木筷。天时已晚,店

中一个客人也无。赵敏和张无忌相对而坐。范遥打手势说自

己到外堂喝酒。赵敏点了点头,叫店小二拿一只火锅,切三

斤生羊肉,打两斤白酒。

张无忌满腹疑团,心想她是郡主之尊,却和自己到这家

污秽的小酒家来吃涮羊肉,不知安排着甚么诡计。

赵敏斟了两杯酒,拿过张无忌的酒杯,喝了一口,笑道:

“这酒里没安毒药,你尽管放心饮用便是。”张无忌道:“姑娘

召我来此,不知有何见教?”赵敏道:“喝酒三杯,再说正事。

我先干为敬。”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张无忌拿起酒杯,火锅的炭火光下见杯边留着淡淡的胭

脂唇印,鼻中闻到一阵清幽的香气,也不知这香气是从杯上

的唇印而来,还是从她身上而来,不禁心中一荡,便把酒喝

了。赵敏道:“再喝两杯。我知道你对我终是不放心,每一杯

我都先尝一口。”

张无忌知她诡计多端,确是事事提防,难得她肯先行尝

酒,免了自己多冒一层危险,可是接连喝了三杯她饮过的残

酒,心神不禁有些异样,一抬头,只见她浅笑盈盈,酒气将

她粉颊一蒸,更是娇艳万状。张无忌哪敢多看,忙将头转了

开去。

赵敏低声道:“张公子,你可知道我是谁?”张无忌摇了

摇头。赵敏道:“我今日跟你说了,我爹爹便是当朝执掌兵马

大权的汝阳王。我是蒙古女子,真名字叫作敏敏特穆尔。皇

上封我为绍敏郡主。‘赵敏’两字,乃是我自己取的汉名。”若

不是范遥早晨已经说过,张无忌此刻原不免大吃一惊,但听

她居然将自己身分毫不隐瞒的相告,也颇出意料之外,只是

他不善作伪,并不假装大为惊讶之色。

赵敏奇道:“怎么?你早知道了?”张无忌道:“不,我怎

会知道?不过我见你以一个年轻姑娘,却能号令这许多武林

高手,身分自是非同寻常。”

赵敏抚弄酒杯,半晌不语,提起酒壶又斟了两杯酒,缓

缓说道:“张公子,我问你一句话,请你从实告我。要是我将

你那位周姑娘杀了,你待怎样?”

张无忌心中一惊,道:“周姑娘又没有得罪你,好端端的

如何要杀她?”赵敏道:“有些人我不喜欢,便即杀了,难道

定要得罪了我才杀?有些人不断得罪我,我却偏偏不杀,比

如是你,得罪我还不够多么?”说到这里,眼光中孕着的全是

笑意。

张无忌叹了口气,说道:“赵姑娘,我得罪你,实是迫于

无奈。不过你赠药救了我的三师伯、六师叔,我总是很感激

你。”

赵敏笑道:“你这人当真有三分傻气。俞岱岩和殷梨亭之

伤,都是我部属下的手,你不怪我,反来谢我?”张无忌微笑

道:“我三师伯受伤已二十年,那时候你还没出世呢。”赵敏

道:“这些人是我爹爹的部属,也就是我的部属,那有甚么分

别?你别将话岔开去,我问你:要是我杀了你的周姑娘,你

对我怎样?是不是要杀了我替她报仇?”

张无忌沉吟半晌,说道:“我不知道。”

赵敏道:“怎会不知道?你不肯说,是不是?”

张无忌道:“我爹爹妈妈是给人逼死的。逼死我父母的,

是少林派、华山派、崆峒派那些人。我后来年纪大了,事理

明白得多了,却越来越是不懂:到底是谁害死了我的爹爹妈

妈?不该说是空智大师、铁琴先生这些人;也不该说是我的

外公、舅父;甚至于,也不该是你手下的那阿二、阿三、玄

冥二老之类的人物。这中间阴错阳差,有许许多多我想不明

白的道理。就算那些人真是凶手,我将他们一一杀了,又有

甚么用?我爹爹妈妈总是活不转来了。赵姑娘,我这几天心

里只是想,倘若大家不杀人,和和气气、亲亲爱爱的都做朋

友,岂不是好?我不想报仇杀人,也盼别人也不要杀人害人。”

这一番话,他在心头已想了很久,可是没对杨逍说,没

对张三丰说,也没对殷梨亭说,突然在这小酒家中对赵敏说

了出来,这番言语一出口,自己也有些奇怪。

赵敏听他说得诚恳,想了一想,道:“那是你心地仁厚,

倘若是我,那可办不到。要是谁害死了我的爹爹哥哥,我不

但杀他满门,连他亲戚朋友,凡是他所相识的人,我个个要

杀得干干净净。”张无忌道:“那我定要阻拦你。”赵敏道:

“为甚么?你帮助我的仇人么?”张无忌道:“你杀一个人,自

己便多一分罪孽。给你杀了的人,死后甚么都不知道了,倒

也罢了,可是他的父母子女、兄弟妻子可有多伤心难受?你

自己日后想起来,良心定会不安。我义父杀了不少人,我知

道他嘴里虽然不说,心中却是非常懊悔。”

赵敏不语,心中默默想着他的话。

张无忌问道:“你杀过人没有?”赵敏笑道:“现下还没有,

将来我年纪大了,要杀很多人。我的祖先是成吉斯汗大帝,是

拖雷、拔都、旭烈兀、忽必烈这些英雄。我只恨自己是女子,

要是男人啊,嘿嘿,可真要轰轰烈烈的干一番大事业呢。”她

斟一杯酒,自己喝了,说道:“你还是没回答我的话。”

张无忌道:“你要是杀了周姑娘,杀了我手下任何一个亲

近的兄弟,我便不再当你是朋友,我永远不跟你见面,便见

了面也永不说话。”赵敏笑道:“那你现下当我是朋友么?”

张无忌道:“假如我心中恨你,也不跟你在一块儿喝酒了。

唉!我只觉得要恨一个人真难。我生平最恨的是那个混元霹

雳掌成昆,可是他现下死了,我又有些可怜他,似乎倒盼望

他别死似的。”

赵敏道:“要是我明天死了,你心里怎样想?你心中一定

说:谢天谢地,我这个刁钻凶恶的大对头死了,从此可免了

我不少麻烦。”

张无忌大声道:“不,不!我不盼望你死,一点也不。韦

蝠王这般吓你,要在你脸上划几条刀痕,我后来想想,很是

担心。”

赵敏嫣然一笑,随即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张无忌道:“赵姑娘,你别再跟我们为难了,把六大派的

高手都放了出来,大家欢欢喜喜的做朋友,岂不是好?”赵敏

喜道:“好啊,我本来就盼望这样。你是明教教主,一言九鼎,

你去跟他们说,要大家归降朝廷。待我爹爹奏明皇上,每个

人都有封赏。”

张无忌缓缓摇头,说道:“我们汉人都有个心愿,要你们

蒙古人退出汉人的地方。”

赵敏霍地站起,说道:“怎么?你竟说这种犯上作乱的言

语,那不是公然反叛么?”

张无忌道:“我本来就是反叛,难道你到此刻方知?”

赵敏向他凝望良久,脸上的愤怒和惊诧慢慢消退,显得

又是温柔,又是失望,终于又坐了下来,说道:“我早就知道

了,不过要听你亲口说了,我才肯相信那是千真万确,当真

无可挽回。”这几句话说得竟是十分凄苦。

张无忌心肠本软,这时更加抵受不住她如此难过,几乎

便欲冲口而出:“我听你的话便是。”但这念头一瞬即逝,立

即把持住心神,可是也想不出甚么话来劝慰。

两人默默对坐了好一会。张无忌道:“赵姑娘,夜已深了,

我送你回去罢。”赵敏道:“你连陪我多坐一会儿也不愿么?”

张无忌忙道:“不!你爱在这里饮酒说话,我便陪你。”赵敏

微微一笑,缓缓的道:“有时候我自个儿想,倘若我不是蒙古

人,又不是甚么郡主,只不过是像周姑娘那样,是个平民家

的汉人姑娘,那你或许会对我好些。张公子,你说是我美呢,

还是周姑娘美?”

张无忌没料到她竟会问出这句话来,心想毕竟番邦女子

性子直率,口没遮拦,灯光掩映之下,但见她娇美无限,不

禁脱口而出:“自然是你美。”

赵敏伸出右手,按在他手背之上,眼光中全是喜色,道:

“张公子,你喜不喜欢常常见见我,倘若我时时邀你到这儿来

喝酒,你来不来?”

张无忌的手背碰到她柔滑的手掌心,心中怦怦而动,定

了定神,才道:“我在这儿不能多耽,过不几天,便要南下。”

赵敏道:“你到南方去干甚么?”张无忌叹了口气,道:“我不

说你也猜得到,说了出来,又惹得你生气……”

赵敏眼望窗外的一轮皓月,忽道:“你答应过我,要给我

做三件事,总没忘了罢?”张无忌道:“自然没忘。便请姑娘

即行示下,我尽力去做。”

赵敏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脸,说道:“现下我只想到了

第一件事。我要你伴我去取那柄屠龙刀。”

张无忌早就猜到,她要自己做那三件事定然极不好办,却

万万没想到第一件事便是这个天大的难题。

赵敏见他大有难色,道:“怎么?你不肯么?这件事可并

不违背侠义之道,也不是你无法办到的。”张无忌心想:“屠

龙刀在我义父手上,江湖上众所周知,那也不用瞒她。”便道:

“屠龙刀是我义父金毛狮王谢大侠之物。我岂能背叛义父,取

刀给你?”赵敏道:“我不是要你去偷去抢、去拐去骗,我也

不是真的要了这把刀。我只要你去向你义父借来,给我把玩

一个时辰,立刻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