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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400 字 4个月前

苦,一

切都不枉了。

大雨下了一阵,渐渐止歇,浓雾却越来越重,蓦地里刷

的一声,一尾三十来斤的大鱼从海中跃将起来。谢逊右手伸

出,五指插入鱼腹,将那鱼抓入船中,众人都是喝一声彩。小

昭拔出长剑,将大鱼剖腹刮鳞,切成一块块地。各人实在饿

了,虽然生鱼腥味极重,只得勉强吃了些。谢逊却是吃得津

津有味,他荒岛上住了二十余年,甚么苦也吃过了,岂在乎

区区生鱼?何况生鱼肉只须多嚼一会,惯了鱼腥气息之后,自

有一股鲜甜的味道。

海上波涛渐渐平静,各人吃鱼后闭上眼睛养神,昨天这

一日一晚的激斗,委实累得心力交疲,周芷若和小昭虽未出

手接战,但所受惊吓也当真不小。大海轻轻晃着小舟,有如

摇篮,舟中六人先后入睡。

这一场好睡,足足有三个多时辰。谢逊年老先醒,耳听

得五个青年男女呼吸声和海上风声轻相应和。赵敏和殷离受

伤之后,气息较促,周芷若却是轻而漫长。张无忌一呼一吸

之际,若断若续,竟无明显分界,谢逊暗暗惊异:“这孩子内

力之深,实是我生平从所未遇。”小昭的呼吸一时快,一时慢,

所练显是一门极特异的内功,谢逊眉头一皱,想起一事,心

道:“这可奇了,难道这孩子竟是……”

忽听得殷离喝道:“张无忌,你这小子,干么不跟我上灵

蛇岛去?”张无忌、赵敏、周芷若、小昭等被她这么一喝,都

惊醒了。只听她又道:“我独个儿在岛上寂寞孤单……你干么

不肯来陪我?我这么苦苦的想念你,你……你在阴世,可也

知道吗?”

张无忌伸手摸她的额头,着手火烫,知她重伤后发烧,说

起胡话来了。他虽医术精湛,但小舟中无草无药,实是束手

无策,只得撕下一块衣襟,浸湿了水,贴在她额头。

殷离胡话不止,忽然大声惊喊:“爹爹,你……你别杀妈

妈,别杀妈妈!二娘是我杀的,你只管杀我好了,跟妈妈毫

不相干……妈妈死啦,妈妈死啦!是我害死了妈妈!呜呜呜

呜……”哭得十分伤心。张无忌柔声道:“蛛儿,蛛儿,你醒

醒。你爹不在这儿,不用害怕。”殷离怒道:“是爹爹不好,我

才不怕他呢!他为甚么娶二娘、三娘?一个男人娶了一个妻

子难道不够么?爹爹,你三心两意,喜新弃旧,娶了一个女

人又娶一个,害得我妈好苦,害得我好苦!你不是我爹爹,你

是负心男儿,是大恶人!”

张无忌惕然心惊,只吓得面青唇白。原来他适才间刚做

了一个好梦,梦见自己娶了赵敏,又娶了周芷若。殷离浮肿

的相貌也变得美了,和小昭一起也都嫁了自己。在白天从来

不敢转的念头,在睡梦中忽然都成为事实,只觉得四个姑娘

人人都好,自己都舍不得和她们分离。他安慰殷离之时,脑

海中依稀还存留着梦中带来的温馨甜意。

这时他听到殷离斥骂父亲,忆及昔日她说过的话,她因

不忿母亲受欺,杀死了父亲的爱妾,自己母亲因此自刎,以

致舅父殷野王要手刃亲生女儿。这件惨不忍闻的伦常大变,皆

因殷野王用情不专、多娶妻妾之故。他向赵敏瞧了一眼,情

不自禁的又向周芷若瞧了一眼,想起适才的绮梦,深感羞惭。

只听殷离咕里咕噜的说了些呓语,忽然苦苦哀求起来:

“无忌,求你跟我去啊,跟我去罢。你在我手背上这么狠狠的

咬了一口,可是我一点也不恨你。我会一生一世的服侍你、体

贴你,当你是我的主人。你别嫌我相貌丑陋,只要你喜欢,我

宁愿散了全身武功,弃去千蛛剧毒,跟我初见你时一模一样

……”这番话说得十分的娇柔婉转,张无忌哪想到这表妹行

事任性,喜怒不定,怪僻乖张,内心竟是这般的温柔。只听

她又道:“无忌,我到处找你,走遍了天涯海角,听不到你的

讯息,后来才知你已在西域堕崖身亡,我伤心得真不想活了。

我在西域遇到了一个少年曾阿牛,他武功既高,人品又好,他

说过要娶我为妻。”

赵敏、周芷若、小昭三人都知道曾阿牛便是张无忌的化

名,一齐向他瞧去。

张无忌满脸通红,狼狈之极,在这三个少女异样的目光

注视之下,真恨不得跳入大海,待殷离清醒之后这才上来。

只听殷离喃喃又道:“那个阿牛哥哥对我说:‘姑娘,我

诚心诚意,愿娶你为妻,只盼你别说我不配。’他说:‘从今

而后,我会尽力爱护你,照顾你,不论有多少人来跟你为难,

不论有多么厉害的人来欺侮你,我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

保护你周全。我要使你心中快乐,忘去了从前的苦处。’无忌,

这个阿牛哥哥的人品可比你好得多啦,他的武功比甚么峨嵋

的灭绝师太都强。可是我心中已有了你这个狠心短命的小鬼,

便没答应跟他。你短命死了,我便给你守一辈子的活寡。无

忌,你说,阿离待你好不好啊?当年你不睬我,而今心里可

后悔不后悔啊?”

张无忌初时听她复述自己对她所说的言语,只觉十分尴

尬,但后来越听越是感动,禁不住泪水涔涔而下。这时浓雾

早已消散,一弯新月照在舱中,殷离侧过了身子,只见到她

苗条的背影。

只听她又轻声说道:“无忌,你在幽冥之中,寂寞么?孤

单么?我跟婆婆到北海冰火岛上去找到了你的义父,再要到

武当上去扫祭你父母的坟墓,然后到西域你丧生的雪峰上跳

将下去,伴你在一起。不过那要等到婆婆百年之后,我不能

先来陪你,撇下她孤零零的在世上受苦。婆婆待我很好,若

不是她救我,我早给爹爹杀了。我为了你义父,背叛婆婆,她

一定恨我得紧,我可仍要待她很好。无忌,你说是不是呢?”

这些话便如和张无忌相对商量一般。在她心中,张无忌早已

是阴世为鬼,这般和一个鬼魅温柔软语,海上月明,静夜孤

舟,听来凄迷万状。

她接下去的说话却又是东一言,西一语的不成连贯,有

时惊叫,有时怒骂,每一句却都吐露了心中无穷无尽的愁苦。

这般乱叫乱喊了一阵,终于声音渐低,慢慢又睡着了。

五人相对不语,各自想着各人的心事,波涛轻轻打着小

舟,只觉清风明月,万古常存,人生忧患,亦复如是,永无

断绝。

忽然之间,一声声极轻柔、极缥缈的歌声散在海上:“到

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

滔逝水。”却是殷离在睡梦中低声唱着小曲。

张无忌心头一凛,记得在光明顶上秘道之中,出口被成

昆堵死,无法脱身,小昭也曾唱过这个曲子,不禁向小昭望

去。月光下只见小昭正自痴痴的瞧着自己。

三十东西永隔如参商

殷离唱了这几句小曲,接着又唱起歌来,这一回的歌声

却是说不出的诡异,和中土曲子浑不相同,细辨歌声,辞意

也和小昭所唱的相同:“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

所终!”她翻翻覆覆唱着这两句曲子,越唱越低,终于歌声随

着水声风声,消没无踪。

各人想到生死无常,一人飘飘入世,实如江河流水,不

知来自何处,不论你如何英雄豪杰,到头来终于不免一死,飘

飘出世,又如清风之不知吹向何处。张无忌只觉掌里赵敏的

纤指寒冷如冰,微微颤动。

谢逊忽道:“这首波斯小曲,是韩夫人教她的,二十余年

前的一天晚上,我在光明顶上也曾听到过一次。唉,想不到

韩夫人绝情如此,竟会对这孩子痛下毒手。”

赵敏问道:“老爷子,韩夫人怎么会唱波斯小曲,这是明

教的歌儿么?”

谢逊道:“明教传自波斯,这首波斯曲子跟明教有些渊源,

却不是明教的歌儿。这曲子是两百多年前波斯一位最著名的

诗人峨默做的,据说波斯人个个会唱。当日我听韩夫人唱了

这歌,颇受感触,问起此歌来历,她曾详细说给我听。

“其时波斯大哲野芒设帐授徒,门下有三个杰出的弟子:

峨默长于文学,尼若牟擅于政事,霍山武功精强。三人意气

相投,相互誓约,他年祸福与共,富贵不忘。后来尼若牟青

云得意,做到教主的首相。他两个旧友前来投奔,尼若牟请

于教主,授了霍山的官职。峨默不愿居官,只求一笔年金,以

便静居研习天文历数,饮酒吟诗。尼苦牟一一依从,相待甚

厚。

“不料霍山雄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阴谋叛变。事败后

结党据山,成为威震天下的一个宗派首领。该派专以杀人为

务,名为依斯美良派,当十字军之时,西域提起‘山中老

人’霍山之名,无不心惊色变。其时西域各国君王丧生于

‘山中老人’手下者不计其数。韩夫人言道,极西海外有一大

国,叫做英格兰,该国国王爱德华得罪了山中老人,被他遣

入行刺。国王身中毒刃,幸得王后舍身救夫,吸去伤口中毒

液,国王方得不死。霍山不顾旧日恩义,更遣人刺杀波斯首

相尼若牟。首相临死时口吟峨默诗句,便是这两句‘来如流

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了。韩夫人又道,后来

‘山中老人’一派武功为波斯明教中人习得。波斯三使武功诡

异古怪,料想便出于这山中老人。”

赵敏道:“老爷子,这个韩夫人的性儿,倒像那山中老人

你待她仁至义尽,她却阴谋加害于你。”谢逊叹道:“世人以

怨报德,原是寻常得紧,岂足深怪?”

赵敏低头沉吟半晌,说道:“韩夫人位列明教四王之首,

武功却不见得高于老爷子啊。昨晚与波斯三使动手之际,她

何以又不使千蛛万毒手的毒招?”谢逊道:“千蛛万毒手?韩

夫人不会使啊。似她这等绝色美人,爱惜容颜过于性命,怎

肯练这门功夫?”

张无忌、赵敏、周芷若等都是一怔,心想金花婆婆相貌

丑陋,从她目前的模样瞧来,即使再年轻三四十岁,也决计

谈不上“绝色美人”四字,鼻低唇厚、四方脸蛋、耳大招风,

这面型是决计改变不来的,赵敏笑道:“老爷子,我瞧金花婆

婆美不到哪里去啊”

谢逊道:“甚么?紫衫龙王美若天仙,二十余年前乃是武

林中第一美人,就算此时年事已高,当年风姿仍当仿佛留存

……唉,我是再也见不到了。”

赵敏听他说得郑重,隐约觉得其中颇有蹊跷,这个丑陋

佝偻的病妪,居然是当年武林中的第一美人,说甚么也令人

难以置信,问道:“老爷子,你名震江湖,武功之高,那是不

消说的了。白眉鹰王自创教宗,与六大门派分庭抗礼,角逐

争雄逾二十年。青翼蝠王神出鬼没,那日在万安寺中威吓于

我,要毁我容貌,此后思之,常有余悸。金花婆婆武功虽高,

机谋虽深,但要位列三位之上,未免不称,却不知是何缘故?”

谢逊道:“那是殷二哥、韦四弟和我三人心甘情愿让她

的。”

赵敏道:“为甚么?”突然格格一笑,说道:“只因为她是

天下第一美人,英雄难过美人关,三位大英雄都甘心拜服于

石榴裙下么?”她是番邦女子,不拘尊卑之礼,心中想到,便

肆无忌惮的跟谢逊开起玩笑来。

谢逊竟不着恼,叹道:“甘心拜服于石榴裙下的,岂止三

人而已?其时教内教外,盼获黛绮丝之青睐者,便说一百人,

只怕也说得少了。”赵敏道:“黛绮丝?那便是韩夫人么?这

名字好怪?”谢逊道:“她来自波斯,这是波斯名字。”

张无忌、赵敏、周芷若都吃了一惊,齐声道:“她是波斯

人么?”

谢逊奇道:“难道你们都瞧不出来?她是中国和波斯女子

的混种,头发和眼珠都是黑的,但高鼻深目,肤白如雪,和

中原女子大异,一眼便能分辨。”

赵敏道:“不,不!她是塌鼻头,眯着一对小眼,跟你所

说的全然不同。张公子,你说是不是?”张无忌道:“是啊。难

道她也像苦头陀一样,故意自毁容貌?”

谢逊问道:“苦头陀是谁?”张无忌道:“便是明教的光明

右使范遥。”当下将范遥自毁容貌、到汝阳王府去卧底之事简

略说了。谢逊叹道:“范兄此举,苦心孤诣,大有功于本教,

实非常人所能。唉,这一半也可说是出于韩夫人之所激啊。”

赵敏道:“老爷子,你别卖关子了,从头至尾说给我们听

罢。”

谢逊“嗯”了一声,仰头向天,出神了半晌,缓缓说道:

“二十余年前,那时明教在阳教主统领之下,好生兴旺。这日

光明顶上突然来了三个波斯胡人,手持波斯总教教主手书,谒

见阳教主。信中言道,波斯总教有一位净善使者,原是中华

人氏,到波斯后久居其地,入了明教,颇建功勋,娶了波斯

女子为妻,生有一女。这位净善使者于一年前逝世,临死时

心怀故土,遗命要女儿回归中华。总教教主尊重其意,遣人

将他女儿送来光明顶上。盼中土明教善予照拂。阳教主自是

一口答应,请那女子进来。那少女一进厅堂,登时满堂生辉,

但见她容色照人,明艳不可方物。当她向阳教主盈盈下拜之

际,大厅上左右光明使、三法王、五散人、五行旗使,无不

震动。护送她来的三个波斯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