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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3) 金庸 5378 字 4个月前

知道,我不知道。嘿嘿,鸳鸯刀啊鸳鸯刀!”

那少女一听到“鸳鸯刀”三字,心中怦的一跳,将耳朵

凑到墙壁上去,想听得仔细些,但隔房刹时之间声息全无。那

少女心里一动,从房门中溜了出去,悄步走到众镖师的窗下

一站。只听得周总镖头说道:“你怎知道?是谁泄漏了风声?

张兄弟,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压低了嗓门,但语调却

极是郑重。那张镖师轻描淡写的道:“这里的兄弟们谁人不知,

哪个不晓?单就你自己,才当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周

总镖头声音发颤,忙问:“是谁说的?”张镖师道:“哈哈,还

能有谁?是你自己。”周总镖头更急了,道:“我几时说过了?

张兄弟,今日你不说个明明白白,咱哥儿们可不能算完。我

姓周的平素待你不薄啊……”只听另一人道:“总镖头,你别

急。张大哥的话没错。是你自己说的。”周总镖头道:“我?我?

我怎么会?”那人道:“咱们镖车一离西安,每天晚上你睡着

了,便尽说梦话,翻来覆去总是说:‘鸳鸯刀,鸳鸯刀!这一

次送去北京,可不能出半点岔子,得了鸳鸯刀,无敌于天下

……’”

周威信又惊又愧,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怎想得到自己牢

牢守住的大秘密,只因为白天里尽是想着,脑中除了“鸳鸯

刀”之外再没转其他念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睡梦中

竟会说了出来。他向众镖师团团一揖,低声道:“各位千万不

可再提‘鸳鸯刀’三字。从今晚起,我用布包着嘴巴睡觉。”

那少女在窗外听了这几句话,心中大乐,暗想:“踏破铁

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一对鸳鸯刀,竟然在这镖师

身上。我盗了回去,瞧爹爹怎么说?”

原来这少女姓萧名中慧,她爹爹便是晋阳大侠萧半和。

萧半和威名远震,与江湖上各路好汉广通声气,上月间

得到讯息,武林中失落有年的一对鸳鸯刀重现江湖,竟为川

陕总督刘于义所得。这对刀和萧半和大有渊源,他非夺到手

中不可,心下计议,料想刘于义定会将宝刀送往京师,呈献

皇帝,与其到西安府重兵驻守之地抢夺,不如拦路截劫。岂

知那刘于义狡猾多智,一得到宝刀,便大布疑阵,假差官、假

贡队,派了一次又一次,使得觊觎这对宝刀的江湖豪士接连

上当,反而折了不少人手。萧半和想起自己五十生辰将届,于

是撒下英雄帖,广邀秦晋冀鲁四省好汉来喝一杯寿酒,但有

些英雄帖中却另有附言,嘱托各人竭尽全力,务须将这对宝

刀劫夺下来。当然,若不是他熟知其人的血性朋友,请帖中

自无附言,否则风声泄漏,打草惊蛇,别说宝刀抢不到,只

怕还累了好朋友们的性命。

萧中慧一听父亲说起这对宝刀,当即跃跃欲试。萧半和

派出徒儿四处撒英雄帖,她便也要去,萧半和派人在陕西道

上埋伏,她更加要去。但萧半和总是摇头说道:“不成!”她

求得急了,萧半和便道:“你问你大妈去,问你妈妈去。”萧

半和有两位夫人,大夫人姓袁,二夫人姓杨。中慧是杨夫人

所生,可是袁夫人对她十分疼爱,和自己亲生的女儿一般无

异。杨夫人说不能去,中慧还可撒娇,还可整天说非去不可,

但袁夫人一说不能去,中慧便不敢辩驳。这位袁夫人对她很

是慈和,但神色间自有一股威严,她从小便不敢对大妈的话

有半点违拗。

然而抢夺宝刀啊,又凶险,又奇妙,这是多么有趣的事。

萧中慧一想到,无论如何按捺不住,终于在一天半夜里,留

了个字条给爹爹、大妈和妈妈,偷偷牵了一匹马,便离开了

晋阳。她遇到了要去给爹爹拜寿的太岳四侠,觉得天下的英

雄好汉,武功也不过如此;她听到了镖师们的说话,觉得要

劫夺鸳鸯刀,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转过身来,要待回到房中,再慢慢盘算如何向镖队动

手,只跨出两步,突然之间,隔着天井的对面房中传出当的

一声响,这是她从小就听惯了的兵刃撞击声。她心中一惊:

“啊哟,不好!人家瞧见我啦!”却听得一人骂道:“当真动手

么?”一个女子声音叫道:“那还跟你客气?”但听得乒乒乓乓

之声不绝,打得甚是激烈,还夹杂一个婴儿的大声哭叫。对

面房中窗格上显出两个黑影,一男一女,每人各执一柄单刀,

纵横挥霍,拚命砍杀。

这么一打,客店中登时大乱。只听得周总镖头喝道:“大

伙儿别出去,各人戒备,守住镖车,小心歹人的调虎离山之

计。”萧中慧一听,心想:“这么不要性命拚斗,哪里是调虎

离山的假打?只可惜他不出来瞧瞧,否则倒真是盗刀的良机。”

再瞧那两个黑影时,女的显已力乏,不住倒退,那男的却步

步进逼,毫不放松。她侠义之心登起,心想:“这恶贼好生无

礼,夤夜抢入女子房中,横施强暴,这抱不平岂可不打?”待

要冲进去助那女子,但转念一想:“不好!我一出手,不免露

了行藏,若是教那些镖师瞧见了,再下手盗刀便不容易。”当

下强忍怒气,只听得兵刃相击之声渐缓,男女两人破口大骂

起来,说的是鲁南土语,萧中慧倒有一大半没能听懂。

她听了一会,烦躁起来,正要回房,忽听得呀的一声,东

边一间客房的板门推开,出来一个少年书生。只听他朗声说

道:“两位何事争吵?有话好好分辨道理,何以动刀动枪?”他

一面说,一面走到男女两人的窗下,似要劝解。萧中慧心道:

“那恶徒如此凶蛮,谁来跟你讲理?”只听得那房中兵刃相交

之声又起,小儿啼哭之声越来越响,蓦地里一粒弹丸从窗格

中飞出,啪的一声,正好将那书生的帽子打落在地。那书生

叫道:“啊哟,不好!”接着喃喃自言自语:“城门失火,殃及

池鱼。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还是明哲保身要紧。”说着便

慢慢退回房中。

萧中慧既觉好笑,又替那女子着急,心想那恶贼肆无忌

惮,这女子非吃大亏不可。但这时那房中斗殴之声已息,客

店中登时静了下来。萧中慧心下琢磨:“爹爹常说,行事当分

轻重缓急,眼前是盗刀要紧,只好让那凶徒无法无天。”当下

回到房中,关上了门,躺在炕上,寻思如何劫那宝刀:“这镖

队的人可真不少,我一个人怎对付得了?本该连夜赶回晋阳,

去跟爹爹说知,让他来调兵遣将。可是倘若我用计将刀盗来,

双手捧给爹爹,岂不是更妙?”想到得意之处,左边脸颊上那

个酒窝儿深深陷了进去。可是用什么计呢?她自幼得爹爹调

教,武功甚是不弱。但说到用计,咱们的萧姑娘可不大在行,

肚里计策不算多,简直可以说不大有。

她躺在炕上,想得头也痛了,虽想出了五六个法儿,但

仔细一琢磨,竟是没一条管用。朦朦胧胧间眼皮重了起来,静

夜之中,忽听得笃、笃、笃……一声一声自远而近的响着,有

人以铁杖敲击街上的石板,一路行来,显然是个盲人。

敲击的声音响到客店之前,戛然而止,接着那铁杖便在

店门上突、突、突的响了起来,跟着是店小二开门声、呵斥

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哀求着要一间店房。店小二要他先给钱,

那老瞎子给了钱,可是还差着两吊。于是推拒声、祈恳声、店

小二骂人的污言秽语,一句一句传入萧中慧的耳里。

她越听越觉那盲人可怜,当下翻身坐起,在包袱中拿了

一小锭银子,开门出去,却见那个书生已在指手划脚、之乎

者也的和店小二理论,看来他虽要明哲保身,还是不免喜欢

多管闲事。只听他说道:“小二哥,敬老恤贫,乃是美德,差

这两吊钱,你就给他垫了,也就完啦。”店小二怒道:“相公

的话倒说得好听,你既好心,那你便给他垫了啊。”那书生道:

“你这话又不对了。想我是行旅之人,盘缠带得不多,宝店的

价钱又大得吓人,倘若随便出手,转眼间便如夫子之厄于陈

蔡了。因此,所以,还是小二哥少收两吊钱吧。”

萧中慧噗哧一笑,叫道:“喂,小二哥,这钱我给垫了,

接着!”店小二一抬头,只见白光一闪,一块碎银飞了过来,

忙伸手去接。他这双手银子是接惯了的,可说百不失一,这

般空中飞来的银子,这次却是生平头一遭遇上,不免少了习

练,噗的一声,那块银子已打中他的胸口,虽说是银子,打

在身上毕竟也有些疼痛,忍不住“啊哟”一声叫了出来。

那书生道:“你瞧,人家年纪轻轻的一位大姑娘,尚自如

此好心。小二哥,你枉为男子汉,那可差得远了。”萧中慧向

他扫了一眼,只见他长脸俊目,剑眉斜飞,容颜间英气逼人,

心中一跳,忙低下头去。只听那老瞎子道:“多谢相公好心,

你给老瞎子付了房饭钱,真是多谢多谢,但不知恩公高姓大

名,我瞎子记在心中,日后也好感恩报德。”那书生道:“小

可姓袁名冠南,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老丈你尊姓大名啊?”

那老瞎子道:“我瞎子的贱名,叫做卓天雄。”

萧中慧心中正自好笑:“这老瞎子当真是眼盲心也盲,明

明是我给的银子,却去多谢旁人。”突然间听到“卓天雄”三

字,心头一震:“这名字好像听见过的。那天爹爹和大妈似乎

曾低声说过这个名字,那时我刚好走过大妈房门口,爹爹和

大妈一见到我,立时便住了口。但说不定是同名同姓,更许

是音同字不同。我爹爹怎能识得这个老瞎子?”

袁冠南伴了卓天雄,随着店小二走到内院。经过萧中慧

身旁时,袁冠南突然躬身长揖,说道:“姑娘,你带了很多银

子出来么?”萧中慧没料到他竟会跟自己说话,脸上一红,似

还礼不似还礼的蹲了一蹲,说道:“怎么?”袁冠南道:“小可

见姑娘如此豪阔,意欲告贷几两盘缠之资!”萧中慧更没料到

他居然会单刀直入的开口借钱,越加发窘,满脸通红,不知

如何回答才是,呆了一呆,转过脸去。那书生道:“好,既不

肯借,那也无妨。待小可去打别人主意吧!”说着又是一揖,

转身回进了房中。

萧中慧心头怦怦而跳,一时定不下神来,忽然之间,那

边房里兵刃声和喝骂声又响了起来,砰的一声大响,窗格飞

开,一个壮汉手持单刀,从窗中跃出,左手中却抱了个婴儿。

跟着一个少妇从窗里追了出来,头发散乱,舞刀叫骂:“快还

我孩子,你抱他到哪里去?”两人一前一后,直冲出店房。萧

中慧见那少妇满脸惶急之情,怒气再也难以抑制,心道:“这

凶徒抢了她的孩子,如此伤天害理,非伸手管一管不可!”忙

回房取了双刀,赶将出去。

远远听见那少妇不住口的叫骂:“快放下孩子,半夜三更

的,吓坏他啦!你这千刀万剐的恶贼,吓坏了孩子,我……

我……”萧中慧循声急追,哪知这凶徒和少妇的轻身功夫均

自不弱,直追出里许,眼见两人双刀相交,正自恶斗。那凶

徒怀抱孩子,形势不利,当即将孩子放在一块青石之上,挥

刀砍杀。萧中慧停步站住,先瞧一瞧那凶徒的武功,但见他

膂力强猛,刀法凶悍,那少妇边打边退,看来转眼间便要伤

在他的刀下。萧中慧提刀跃出,喝道:“恶贼,还不住手?”右

手短刀使个虚式,左手长刀径刺那凶徒的胸膛。

那少妇见萧中慧杀出,呆了一呆,心疼孩子,忙抢过去

抱起。那凶徒举刀一架,问道:“你是谁?”萧中慧微微冷笑,

道:“打抱不平的姑娘。”挥刀砍出,她除了跟爹爹及师兄们

过招之外,当真与人动手第一次是对付太岳四侠,第二次便

是斗这凶徒了。这凶徒的武功可比太岳四侠强得太多,招数

变幻,一柄单刀盘旋飞舞,左手不时还击出沉雄的掌力。萧

中慧叫道:“好恶贼,这么横!”左手刀着着进攻,蓦地里使

个“分花拂柳式”,长刀急旋。那凶徒吃了一惊,侧身闪避。

萧中慧叫道:“躺下!”短刀斜削,那凶徒左腿上早着。他大

吼一声,一足跪倒,兀自举刀还招。萧中慧双刀齐劈,引得

他横刀挡架,一腿扫去,将他踢倒在地,跟着短刀又刺他右

腿。

陡然间风声飒然,一刀自后袭到,萧中慧吃了一惊,顾

不到伤那凶徒,急忙回刀招架,这一招“狮子回首”分寸拿

捏得恰到好处,当的一声,双刀相交,黑暗中火星飞溅。她

一看之下,更加惊得呆了,原来在背后偷袭的,竟然是那怀

抱孩子的少妇。这少妇一刀被她架开,跟着又是一刀。萧中

慧识得这一招“夜叉探海”志在伤敌,竟是不顾自身安危的

拚命打法,当即挥短刀挡过,叫道:“你这女人莫不是疯了?”

那少妇道:“你才是疯了?”单刀斜闪,溜向萧中慧长刀的刀

盘,就势推拨,滑近她的手指。萧中慧一惊,见这少妇力气

不及那凶徒,但刀法之狡谲,却远有过之。

这时那凶徒已包扎了腿上伤口,提刀上前夹击,两人一

攻一拒,招招狠辣。萧中慧暗暗叫苦:“原来这两人设下圈套,

故意引我上当。”她刀法虽精,究是少了临敌的经历,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