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叫道:“小
心!”却见阿青横棒挥出,拍拍两声轻响,白猿的竹棒已掉在地下。
白猿一声长啸,跃上树梢,接连几个纵跃,已窜出数十丈外,但听得啸声凄
厉,渐渐远去,山谷间猿啸回声,良久不绝。
阿青回过身来,叹了口气,道:“白公公断了两条手臂,再也不肯来跟我玩
了。”范蠡道:“你打断了它两条手臂?”阿青点头道:“今天白公公凶得很,
一连三次,要扑过来刺死你。”范蠡惊道:“它……它要刺死我?为什么?”阿
青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范蠡暗暗心惊:“若不是阿青挡住了它,这白
猿要刺死我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第二天早晨,在越王的剑室之中,阿青手持一根竹棒,面对着越国二十名第
一流剑手。范蠡知道阿青不会教人如何使剑,只有让越国剑士模仿她的剑法。
但没一个越国剑士能当到她的三招。
阿清竹棒一动,对手若不是手腕被戳,长剑脱手,便是要害中棒,委顿在地。
第二天,三十名剑士败在她的棒下。第三天,又是三十名剑士在她一根短竹
棒下腕折臂断,狼狈败退。
到第四天上,范蠡再要找她去会斗越国剑士时,阿青已失了踪影,寻到她的
家里,只余下一间空屋,十几头山羊。范蠡派遣数百名部署在会稽城内城外,荒
山野岭中去找寻,在也觅不到这个小姑娘的踪迹。
八十名越国剑士没学到阿青的一招剑法,但他们已亲眼见到了神剑的影子。
每个人都知道了,世间确有这样神奇的剑法。八十个人将一丝一忽勉强捉摸到的
剑法影子传授给了旁人,单是这一丝一忽的神剑影子,越国吴士的剑法便已无敌
于天下。
范蠡命薛烛督率良工,铸成了千千万万口利剑。
三年之后,勾践兴兵伐吴,战于五湖之畔。越军五千人持长剑面前,吴兵逆
击。两军交锋,越兵长剑闪烁,吴兵当者披靡,吴师大败。
吴王夫差退到余杭山。越兵追击,二次大战,吴病始终挡不住越兵的快剑。
夫差兵败自杀。越军攻入吴国的都城姑苏。
范蠡亲领长剑手一千,直冲到吴王的馆娃宫。那是西施所住的地方。他带了
几名卫士,奔进宫去,叫道:“夷光,夷光!”
他奔过一道长廊,脚步成发出清朗的回声,长廊下面是空的。西施脚步轻盈,
每一步都像是弹琴鼓瑟那样,有美妙的音乐节拍。夫差建了这道长廊,好听她奏
着音乐般的脚步声。
在长廊彼端,音乐般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像欢乐的锦瑟,像清和的瑶琴,一
个轻柔的声音在说:“少伯,真的是你么?”
范蠡胸口热血上涌,说道:“是我,是我!我来接你了。”他听得自己的声
音嘶嘎,好像是别人在说话,好像是很远很远的声音。他踉踉跄跄的奔过去。
长廊上乐声繁音促节,一个柔软的身子扑入了他怀里。
春夜溶溶。花香从园中透过帘子,飘进馆娃宫。范蠡和西施在倾诉着别来得
相思。
忽然间寂静之中传来了几声咩咩的羊叫。
范蠡微笑道:“你还是忘不了故乡的风光,在宫室之中也养了山羊吗?”
西施笑着摇了摇头,她有些奇怪,怎么会有羊叫?然而在心爱之人的面前,
除了温柔的爱念,任何其他的念头都不会在心中停留长久。她慢慢伸手出去,握
住了范蠡的左手。炽热的血同时在两人脉管中迅速流动。
突然间,一个女子声音在静夜中响起:“范蠡!你叫你的西施出来,我要杀
了她!”
范蠡陡地站起身来。西施感到他的手掌忽然间变得冰冷。范蠡认得这是阿青
的声音。她的呼声越过馆娃宫的高墙,飘了进来。
“范蠡,范蠡,我要杀你的西施,她逃不了的。我一定要杀你的西施。”
范蠡又是惊恐,又是迷惑:“她为甚么要杀夷光?夷光可从来没得罪过她!”
蓦地立心中一亮,霎时之间都明白了:“她并不真是个不懂事的乡下姑娘,她一
直在喜欢我。”
迷惘已去,惊恐更甚。
范蠡一生临大事,决大疑,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险,当年在会稽山被吴军围困,
粮尽援绝之时,也不及此刻的惧怕。西施感到他手掌中湿腻腻的都是冷汗,觉到
他的手掌在发抖。
如果阿青要杀的是他自己,范蠡不会害怕的,然而她要杀的是西施。
“范蠡,范蠡!我要杀了你的西施,她逃不了的!”
阿青的声音忽东忽西,在宫墙外传进来。
范蠡定了定神,说道:“我要去见见这人。”轻轻放脱了西施的手,快步向
宫门走去。
十八名卫士跟随在他身后。阿青的呼声人人都听见了,耳听得她在宫外直呼
破吴英雄范大夫之名,大家都感到十分诧异。
范蠡走到宫门之外,月光铺地,一眼望去,不见有人,朗声说道:“阿青姑
娘,请你过来,我有话说。”四下里寂静无声。范蠡又道:“阿青姑娘,多时不
见,你可好么?”可是仍然不闻回答。范蠡等了良久,始终不见阿青现身。
他低声吩咐卫士,立即调来一千名甲士、一千名剑士,在馆娃宫前后守卫。
他回到西施面前,坐了下来,握住她的双手,一句话也不说。从宫外回到西
施身畔,他心中已转过了无数念头:“令一个宫女假装夷光,让阿青杀了她?我
和夷光化装成为越国甲士,逃出吴宫,从此隐姓埋名?阿青来时,我在她面前自
杀,求她饶了夷光?调二千名弓箭手守住宫门,阿青若是硬闯,那便万剑齐发,
射死了她?”但每一个计策都有破绽。阿青于越国有大功,也不忍将她杀死,他
怔怔的瞧着西施,心头忽然感到一阵温暖:“我二人就这样一起死了,那也好得
很。我二人在临死之前,终于是聚在一起了。”
时光缓缓流过。西施觉到范蠡的手掌温暖了。他不再害怕,脸上露出了笑容。
破晓的日光从窗中照射进来。
蓦地里宫门外响起了一阵吆喝声,跟着呛啷郎、呛啷朗响声不绝,那是兵刃
落地之声。这声音从宫门外直响进来,便如一条极长的长蛇,飞快的游来,长廊
上也响起了兵刃落地的声音。一千名甲士和一千名剑士阻挡不了阿青。
只听得阿青叫道:“范蠡,你在哪里?”
范蠡向西施瞧了一眼,朗声道:“阿青,我在这里。”
“里”字的声音甫绝,嗤的一声响,门帷从中裂开,一个绿衫人飞了进来,
正是阿青。她右手竹棒的尖端指住了西施的心口。
她凝视着西施的容光,阿青脸上的杀气渐渐消失,变成了失望和沮丧,再变
成了惊奇、羡慕,变成了崇敬,喃喃的说:“天……天下竟有着……这样的美女!
范蠡,她……她比你说的还……还要美!”纤腰扭处,一声清啸,已然破窗而出。
清啸迅捷之极的远去,渐远渐轻,余音袅袅,良久不绝。
数十名卫士疾步奔到门外。卫士长躬身道:“大夫无恙?”范蠡摆了摆手,
众卫士退了下去。范蠡握着西施的手,道:“咱们换上庶民的衣衫,我和你到太
湖划船去,再也不回来了。”
西施眼中闪出无比快乐的光芒,忽然之间,微微蹙起了眉头,伸手捧着心口。
阿青这一棒虽然没戳中她,但棒端发出的劲气已刺伤了她心口。
两千年来人们都知道,“西子捧心”是人间最美丽的形象。
[完]
金庸全集之《笑傲江湖》
作者:金庸
一 灭门
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国春光漫烂季节。
福建省福州府西门大街,青石板路笔直的伸展出去,直
通西门。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之前,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
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右首旗上黄色丝线绣着
一头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的雄狮,旗子随风招展,显得雄狮
更奕奕若生。雄狮头顶有一对黑丝线绣的蝙蝠展翅飞翔。左
首旗上绣着“福威镖局”四个黑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
大宅朱漆大门,门上茶杯大小的铜钉闪闪发光,门顶匾
额写着“福威镖局”四个金漆大字,下面横书“总号”两个
小字。进门处两排长凳,分坐着八名劲装结束的汉子,个个
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
突然间后院马蹄声响,那八名汉子一齐站起,抢出大门。
只见镖局西侧门中冲出五骑马来,沿着马道冲到大门之前。当
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勒脚镫都是烂银打就,鞍上一个锦衣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左肩上停着一头猎鹰,腰悬宝剑,
背负长弓,泼喇喇纵马疾驰。身后跟随四骑,骑者一色青布
短衣。
一行五人驰到镖局门口,八名汉子中有三个齐声叫了起
来:“少镖头又打猎去啦!”那少年哈哈一笑,马鞭在空中拍
的一响,虚击声下,胯下白马昂首长嘶,在青石板大路上冲
了出去。一名汉子叫道:“史镖头,今儿再抬头野猪回来,大
伙儿好饱餐一顿。”那少年身后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笑道:
“一条野猪尾巴少不了你的,可先别灌饱了黄汤。”众人大笑
声中,五骑马早去得远了。
五骑马一出城门,少镖头林平之双腿轻轻一挟,白马四
蹄翻腾,直抢出去,片刻之间,便将后面四骑远远抛离。他
纵马上了山坡,放起猎鹰,从林中赶了一对黄兔出来。他取
下背上长弓,从鞍旁箭袋中取出一支雕翎,弯弓搭箭,刷的
一声响,一头黄兔应声而倒,待要再射时,另一头兔却钻入
草丛中不见了。郑镖头纵马赶到,笑道:“少镖头,好箭!”只
听得趟子手白二在左首林中叫道:“少镖头,快来,这里有野
鸡!”
林平之纵马过去,只见林中飞出一只雉鸡,林平之刷的
一箭,那野鸡对正了从他头顶飞来,这一箭竟没射中。林平
之急提马鞭向半空中抽去,劲力到处,波的一声响,将那野
鸡打了下来,五色羽毛四散飞舞。五人齐声大笑。史镖头道:
“少镖头这一鞭,别说野鸡,便大兀鹰也打下来了!”
五人在林中追逐鸟兽,史、郑两名镖头和趟子手白二、陈
七凑少镖头的兴,总是将猎物赶到他身前,自己纵有良机,也
不下手。打了两个多时辰,林平之又射了两只兔子,两只雉
鸡,只是没打到野猪和獐子之类的大兽,兴犹未足,说道:
“咱们到前边山里再找找去。”
史镖头心想:“这一进山,凭着少镖头的性儿,非到天色
全黑决不肯罢手,咱们回去可又得听夫人的埋怨。”便道:
“天快晚了,山里尖石多,莫要伤了白马的蹄子,赶明儿咱们
起个早,再去打大野猪。”他知道不论说甚么话,都难劝得动
这位任性的少镖头,但这匹白马他却宝爱异常,决不能让它
稍有损伤。这匹大宛名驹,是林平之的外婆在洛阳重价觅来,
两年前他十七岁生日时送给他的。
果然一听说怕伤马蹄,林平之便拍了拍马头,道:“我这
小雪龙聪明得紧,决不会踏到尖石,不过你们这四匹马却怕
不行。好,大伙儿都回去吧,可别摔破了陈七的屁股。”
五人大笑声中,兜转马头。林平之纵马疾驰,却不沿原
路回去,转而向北,疾驰一阵,这才尽兴,勒马缓缓而行。只
见前面路旁挑出一个酒招子。郑镖头道:“少镖头,咱们去喝
一杯怎么样?新鲜兔肉、野鸡肉,正好炒了下酒。”林平之笑
道:“你跟我出来打猎是假,喝酒才是正经事。若不请你喝上
个够,明儿便懒洋洋的不肯跟我出来了。”一勒马,飘身跃下
马背,缓步走向酒肆。
若在往日,店主人老蔡早已抢出来接他手中马缰:“少镖
头今儿打了这么多野味啊,当真箭法如神,当世少有!”这么
奉承一番。但此刻来到店前,酒店中却静悄悄地,只见酒炉
旁有个青衣少女,头束双鬟,插着两支荆钗,正在料理酒水,
脸儿向里,也不转过身来。郑镖头叫道:“老蔡呢,怎么不出
来牵马?”白二、陈七拉开长凳,用衣袖拂去灰尘,请林平之
坐了。史郑二位镖头在下首相陪,两个趟子手另坐一席。
内堂里咳嗽声响,走出一个白发老人来,说道:“客官请
坐,喝酒么?”说的是北方口音。郑镖头道:“不喝酒,难道
还喝茶?先打三斤竹叶青上来。老蔡哪里去啦?怎么?这酒
店换了老板么?”那老人道:“是,是,宛儿,打三斤竹叶青。
不瞒众位客官说,小老儿姓萨,原是本地人氏,自幼在外做
生意,儿子媳妇都死了,心想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才带
了这孙女儿回故乡来。哪知道离家四十多年,家乡的亲戚朋
友一个都不在了。刚好这家酒店的老蔡不想干了,三十两银
子卖了给小老儿。唉,总算回到故乡啦,听着人人说这家乡
话,心里就说不出的受用,惭愧得紧,小老儿自己可都不会
说啦。”
那青衣少女低头托着一只木盘,在林平之等人面前放了
杯筷,将三壶酒放在桌上,又低着头走了开去,始终不敢向
客人瞧上一眼。
林平之见这少女身形婀娜,肤色却黑黝黝地甚是粗糙,脸
上似有不少痘瘢,容貌甚丑,想是她初做这卖酒勾当,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