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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4) 金庸 5398 字 4个月前

”转头向劳德诺道:“劳贤侄,你和令

狐贤侄众位同门远道光临,来向我道贺,我对岳师兄和诸位

贤侄的盛情感激之至。只不知令狐贤侄如何跟田伯光那厮结

识上了,咱们须得查明真相,倘若真是令狐贤侄的不是,咱

们五岳剑派本是一家,自当好好劝他一番才是……”

天门道人怒道:“甚么好好劝他!清理门户,取其首级!”

刘正风道:“岳师兄向来门规极严。在江湖上华山派向来

是一等一的声誉,只是这次令狐贤侄却也太过分了些。”

天门道人怒道:“你还称他‘贤侄’?贤,贤,贤,贤他

个屁!”他一句话出口,便觉在定逸师太这女尼之前吐言不雅,

未免有失自己一派大宗师的身分,但说也说了,已无法收回,

“波”的一声,怒气冲冲的重重嘘了口气,坐入椅中。

劳德诺道:“刘师叔,此事到底真相如何,还请师叔赐告。”

刘正风道:“适才天松道兄说道:今日大清早,他和天门

道兄的弟子迟百城贤侄上衡阳回雁楼喝酒,上得酒楼,便见

到三个人坐在楼上大吃大喝。这三个人,便是淫贼田伯光,令

狐师侄,以及定逸师太的高足仪琳小师父了。天松道兄一见,

便觉十分碍眼,这三人他本来都不认得,只是从服色之上,得

知一个是华山派弟子,一个是恒山派弟子。定逸师太莫恼,仪

琳师侄被人强迫,身不由主,那是显而易见的。天松道兄说,

那田伯光是个三十来岁的华服男子,也不知此人是谁,后来

听令狐师侄说道:‘田兄,你虽轻功独步天下,但要是交上了

倒霉的华盖运,轻功再高,却也逃不了。’他既姓田,又说轻

功独步天下,自必是万里独行田伯光了。天松道兄是个嫉恶

如仇之人,他见这三人同桌共饮,自是心头火起。”

劳德诺应道:“是!”心想:“回雁楼头,三人共饮,一个

是恶名昭彰的淫贼,一个是出家的小尼姑,另一个却是我们

华山派大弟子,确是不伦不类之至。”

刘正风道:“他接着听那田伯光道:‘我田伯光独往独来,

横行天下,哪里能顾忌得这么多?这小尼姑嘛,反正咱们见

也见到了,且让她在这里陪着便是……’”

刘正风说到这里,劳德诺向他瞧了一眼,又瞧瞧天松道

人,脸上露出怀疑之色。刘正风登时会意,说道:“天松道兄

重伤之余,自没说得这般清楚连贯,我给他补上一些,但大

意不错。天松道兄,是不是?”天松道:“正……正是,不错,

不……不错!”

刘正风道:“当时迟百城贤侄便忍耐不住,拍桌骂道:

‘你是淫贼田伯光么?武林中人人都要杀你而甘心,你却在这

里大言不惭,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拔出兵刃,上前动手,

不幸竟给田伯光杀了。少年英雄,命丧奸人之手,实在可惜。

天松道兄随即上前,他侠义为怀,杀贼心切,斗了数百回合

后,一不留神,竟给田伯光使卑鄙手段,在他胸口砍了一刀。

其后令狐师侄却仍和田伯光那淫贼一起坐着喝酒,未免有失

我五岳剑派结盟的义气。天门道兄所以着恼,便是为此。”

天门道人怒道:“甚么五岳结盟的义气,哼,哼!咱们学

武之人,这是非之际,总得分个明白,和这样一个淫贼……

这样一个淫贼……”气得脸如巽血,似乎一丛长须中每一根

都要竖将起来,忽听得门外有人说道:“师父,弟子有事启禀。”

天门道人听得是徒儿声音,便道:“进来!甚么事?”

一个三十来岁、英气勃勃的汉子走了进来,先向主人刘

正风行了一礼,又向其余众前辈行礼,然后转向天门道人说

道:“师父,天柏师叔传了讯息来,说道他率领本门弟子,在

衡阳搜寻田伯光、令狐冲两个淫贼,尚未见到踪迹……”

劳德诺听他居然将自己大师哥也归入“淫贼”之列,大

感脸上无光,但大师哥确是和田伯光混在一起,又有甚么法

子?

只听那泰山派弟子续道:“但在衡阳城外,却发现了一具

尸体,小腹上插着一柄长剑,那口剑是令狐冲那淫贼的

……”天门道人急问:“死者是谁?”那人的眼光转向余沧海,

说道:“是余师叔门下的一位师兄,当时我们都不识得,这尸

首搬到了衡山城里之后,才有人识得,原来是罗人杰罗师兄

……”

余沧海“啊”的一声,站了起来,惊道:“是人杰?尸首

呢?”

只听得门外有人接口道:“在这里。”余沧海极沉得住气,

虽然乍闻噩耗,死者又是本门“英雄豪杰”四大弟子之一的

罗人杰,却仍然不动声色,说道:“烦劳贤侄,将尸首抬了进

来。”门外有人应道:“是!”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走了进来。

那两人一个是衡山派弟子,一个是青城派弟子。

只见门板上那尸体的腹部插着一柄利剑。这剑自死者小

腹插入,斜刺而上。一柄三尺长剑,留在体外的不足一尺,显

然剑尖已插到了死者的咽喉,这等自下而上的狠辣招数,武

林中倒还真少见。余沧海喃喃的道:“令狐冲,哼,令狐冲,

你……你好辣手。”

那泰山派弟子说道:“天柏师叔派人带了讯来,说道他还

在搜查两名淫贼,最好这里的师伯、师叔们有一两位前去相

助。”定逸和余沧海齐声道:“我去!”

便在此时,门外传进来一个娇嫩的声音,叫道:“师父,

我回来啦!”

定逸脸色斗变,喝道:“是仪琳?快给我滚进来!”

众人目光一齐望向门口,要瞧瞧这个公然与两个万恶淫

贼在酒楼上饮酒的小尼姑,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物。

门帘掀处,众人眼睛陡然一亮,一个小尼姑悄步走进花

厅,但见她清秀绝俗,容色照人,实是一个绝丽的美人。她

还只十六七岁年纪,身形婀娜,虽裹在一袭宽大缁衣之中,仍

掩不住窈窕娉婷之态。她走到定逸身前,盈盈倒拜,叫道:

“师父……”两字一出口,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定逸沉着脸道:“你做……你做的好事?怎地回来了?”

仪琳哭道:“师父,弟子这一次……这一次,险些儿不能

再见着你老人家了。”她说话的声音十分娇媚,两只纤纤小手

抓住了定逸的衣袖,白得犹如透明一般。人人心中不禁都想:

“这样一个美女,怎么去做了尼姑?”

余沧海只向她瞥了一眼,便不再看,一直凝视着罗人杰

尸体上的那柄利剑,见剑柄上飘着青色丝穗,近剑柄处的锋

刃之上,刻着“华山令狐冲”五个小字。他目光转处,见劳

德诺腰间佩剑一模一样,也是飘着青色丝穗,突然间欺身近

前,左手疾伸,向他双目插了过去,指风凌厉,刹那间指尖

已触到他眼皮。

劳德诺大惊,急使一招“举火撩天”,高举双手去格。余

沧海一声冷笑,左手转了个极小的圈子,已将他双手抓在掌

中,跟着右手伸出,刷的一声,拔出了他腰间长剑。劳德诺

双手入于彼掌,一挣之下,对方屹然不动,长剑的剑尖却已

对准了自己胸口,惊呼:“不……不关我事!”

余沧海看那剑刃,见上面刻着“华山劳德诺”五字,字

体大小,与另一柄剑上的全然相同。他手腕一沉,将剑尖指

着劳德诺的小腹,阴森森的道:“这一剑斜刺而上,是贵派华

山剑法的甚么招数?”

劳德诺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我……我们华山剑

法没……没这一招。”

余沧海寻思:“致人杰于死这一招,长剑自小腹刺入,剑

尖直至咽喉,难道令狐冲俯下身去,自下而上的反刺?他杀

人之后,又为甚么不拔出长剑,故意留下证据?莫非有意向

青城派挑衅?”忽听得仪琳说道:“余师伯,令狐大哥这一招,

多半不是华山剑法。”

余沧海转过身来,脸上犹似罩了一层寒霜,向定逸师太

道:“师太,你倒听听令高徒的说话,她叫这恶贼作甚么?”

定逸怒道:“我没耳朵么?要你提醒。”她听得仪琳叫令

狐冲为“令狐大哥”,心头早已有气,余沧海只须迟得片刻说

这句话,她已然开口大声申斥,但偏偏他抢先说了,言语又

这等无礼,她便反而转过来回护徒儿,说道:“她顺口这么叫,

又有甚么干系?我五岳剑派结义为盟,五派门下,都是师兄

弟、师姊妹,有甚么希奇了?”

余沧海笑道:“好,好!”丹田中内息上涌,左手内力外

吐,将劳德诺推了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撞在墙上,屋顶灰

泥登时簌簌而落,喝道:“你这家伙难道是好东西了?一路上

鬼鬼祟祟的窥探于我,存的是甚么心?”

劳德诺给他这么一推一撞,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翻了转来,

伸手在墙上强行支撑,只觉双膝酸软得犹如灌满了黑醋一般,

只想坐倒在地,勉力强行撑住,听得余沧海这么说,暗暗叫

苦:“原来我和小师妹暗中察看他们行迹,早就给这老奸巨猾

的矮道士发觉了。”

定逸道:“仪琳,跟我来,你怎地失手给他们擒住,清清

楚楚的给师父说。”说着拉了她手,向厅外走去。众人心中都

甚明白,这样美貌的一个个尼姑,落入了田伯光这采花淫贼

手中,哪里还能保得清白?其中经过情由,自不便在旁人之

前吐露,定逸师太是要将她带到无人之处,再行详细查问。

突然间青影一晃,余沧海闪到门前,挡住了去路,说道:

“此事涉及两条人命,便请仪琳小师父在此间说。”他顿了一

顿,又道:“迟百城贤侄,是五岳剑派中人。五派门下,大家

都是师兄弟,给令狐冲杀了,泰山派或许不怎么介意。我这

徒儿罗人杰,可没资格跟令狐冲兄弟相称。”

定逸性格刚猛,平日连大师姊定静、掌门师姊定闲,也

都容让她三分,如何肯让余沧海这般挡住去路,出言讥刺?听

了这几句话后,两条淡淡的柳眉登即向上竖起。

刘正风素知定逸师太脾气暴躁,见她双眉这么一竖,料

想便要动手。她和余沧海都是当今武林中一流高手,两人一

交上手,事情可更闹得大了,急忙抢步上前,一揖到地,说

道:“两位大驾光临刘某舍下,都是在下的贵客,千万冲着我

这小小面子,别伤了和气。都是刘某招呼不周,请两位莫怪。”

说着连连作揖。

定逸师太哈的一声笑,说道:“刘三爷说话倒也好笑,我

自生牛鼻子的气,跟你有甚么相干?他不许我走,我偏要走。

他若不拦着我的路,要我留着,倒也可以。”

余沧海对定逸原也有几分忌惮,和她交手,并无胜算,而

且她师姊定闲虽为人随和,武功之高,却是众所周知,今日

就算胜了定逸,她掌门师姊决不能撇下不管,这一得罪了恒

山派,不免后患无穷,当即也是哈哈一笑,说道:“贫道只盼

仪琳小师父向大伙儿言明真相。余沧海是甚么人,岂敢阻拦

恒山派白云庵主的道路?”说着身形一晃,归位入座。

定逸师太道:“你知道就好。”拉着仪琳的手,也回归己

座,问道:“那一天跟你失散后,到底后来事情怎样?”她生

怕仪琳年幼无知,将贻羞师门之事也都说了出来,忙加上一

句:“只拣要紧的说,没相干的,就不用罗唆。”

仪琳应道:“是!弟子没做甚么有违师训之事,只是田伯

光这坏人,这坏人……他……他……他……”定逸点头道:

“是了,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我定当杀田伯光和令狐冲那

两个恶贼,给你出气……”

仪琳睁着清亮明澈的双眼,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说道:

“令狐大哥?他……他……”突然垂下泪来,呜咽道:“他……

他已经死了!”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天门道人听说令狐冲已死,怒气

登时消灭,大声问道:“他怎么死的,是谁杀死他的?”

仪琳道:“就是这……这个青城派的……的坏人。”伸手

指着罗人杰的尸体。

余沧海不禁感到得意,心道:“原来令狐冲这恶棍竟是给

人杰杀的。如此说来,他二人是拚了个同归于尽。好,人杰

这孩子,我早知他有种,果然没堕了我青城派的威名。”他瞪

视仪琳,冷笑道:“你五岳剑派的都是好人,我青城派的便是

坏人了?”

仪琳垂泪道:“我……我不知道,我不是说你余师伯,我

只是说他。”说着又向罗人杰的尸身一指。

定逸向余沧海道:“你恶狠狠的吓唬孩子做甚么?仪琳,

不用怕,这人怎么坏法,你都说出来好了。师父在这里,有

谁敢为难你?”说着向余沧海白了一眼。

余沧海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师父,你敢奉观音菩萨

之名,立一个誓吗?”他怕仪琳受了师父的指使,将罗人杰的

行为说得十分不堪,自己这弟子既已和令狐冲同归于尽,死

无对证,便只有听仪琳一面之辞了。

仪琳道:“我对师父决计不敢撒谎。”跟着向外跪倒,双

手合十,垂眉说道:“弟子仪琳,向师父和众位师伯叔禀告,

决不敢有半句不尽不实的言语。观世音菩萨神通广大,垂怜

鉴察。”

众人听她说得诚恳,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都对她

心生好感。一个黑须书生一直在旁静听,一言不发,此时插

口说道:“小师父既这般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