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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4) 金庸 5392 字 4个月前

。定逸道:“说啊,

不许为他忌讳,是好是歹,难道咱们还分辨不出?”

仪琳道:“是!令狐大哥又道:‘田兄,咱们学武之人,一

生都在刀尖上讨生活,虽然武艺高强的占便宜,但归根结底,

终究是在碰运气,你说是不是?遇到武功差不多的对手,生

死存亡,便讲运道了。别说这小尼姑瘦得小鸡也似的,提起

来没三两重,就算真是天仙下凡,我令狐冲正眼也不瞧她。一

个人毕竟性命要紧,重色轻友固然不对,重色轻生,那更是

大傻瓜一个。这小尼姑啊,万万碰她不得。’

“田伯光笑道:‘令狐兄,我只道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

的好汉子,怎么一提到尼姑,便偏有这许多忌讳?’令狐大哥

道:‘嘿,我一生见了尼姑之后,倒的霉实在太多,可不由得

我不信。你想,昨天晚上我还是好端端的,连这小尼姑的面

也没见到,只不过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就给你在身上砍了

三刀,险些儿丧了性命。这不算倒霉,甚么才是倒霉?’田伯

光哈哈大笑,道:‘这倒说得是。’

“令狐大哥道:‘田兄,我不跟尼姑说话,咱们男子汉大

丈夫,喝酒便喝个痛快,你叫这小尼姑滚蛋罢!我良言劝你,

你只消碰她一碰,你就交上了华盖运,以后在江湖上到处都

碰钉子,除非你自己出家去做和尚,这“天下三毒”,你怎么

不远而避之?’

“田伯光问道:‘甚么是“天下三毒”?’令狐大哥脸上现

出诧异之色,说道:‘田兄多在江湖上行走,见识广博,怎么

连天下三毒都不知道?常言道得好:“尼姑砒霜金线蛇,有胆

无胆莫碰他!”这尼姑是一毒,砒霜又是一毒,金线蛇又是一

毒。天下三毒之中,又以尼姑居首。咱们五岳剑派中的男弟

子们,那是常常挂在口上说的。’”

定逸大怒,伸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破口骂道:“放他娘

的狗臭……”到得最后关头,这个“屁”字终于忍住了不说。

劳德诺吃过她的苦头,本来就远远的避在一旁,见她满脸胀

得通红,又退开一步。

刘正风叹道:“令狐师侄虽是一番好意,但如此信口开河,

也未免过分了些。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跟田伯光这等大恶徒

打交道,若非说得像煞有介事,可也真不易骗得他相信。”

仪琳问道:“刘师叔,你说那些言语,都是令狐大哥故意

捏造出来骗那姓田的?”

刘正风道:“自然是了。五岳剑派之中,哪有这等既无聊、

又无礼的说话?再过一日,便是刘某金盆洗手的大日子,我

说甚么也要图个吉利,倘若大伙儿对贵派真有甚么顾忌,刘

某怎肯恭恭敬敬的邀请定逸师太和众位贤侄光临舍下?”

定逸听了这几句话,脸色略和,哼了一声,骂道:“令狐

冲这小子一张臭嘴,不知是哪个缺德之人调教出来的。”言下

之意,自是将令狐冲的师父华山掌门也给骂上了。

刘正风道:“师太不须着恼,田伯光那厮,武功是很厉害

的。令狐师侄斗他不过,眼见仪琳贤侄身处极大危难,只好

编造些言语出来,盼能骗得这恶贼放过了她。想那田伯光走

遍天下,见多识广,岂能轻易受骗?世俗之人无知,对出家

的师太们有些偏见,也是实情,令狐师侄便乘机而下说词了。

咱们身在江湖,行事说话,有时免不了要从权。令狐师侄若

不是看重恒山派,华山派自岳先生而下,若不都是心中敬重

佩服三位老师太,他又怎肯如此尽心竭力的相救贵派弟子?”

定逸点了点头,道:“多承刘三爷美言。”转头向仪琳道:

“田伯光因此而放了你?”

仪琳摇头道:“没有。令狐大哥又说:‘田兄,你虽轻功

独步天下,但要是交上了倒霉的华盖运,轻功再高,也逃不

了。’田伯光一时好似拿不定主意,向我瞧了两眼,摇摇头说

道:‘我田伯光独往独来,横行天下,哪里能顾忌得这么多?

这小尼姑嘛,反正咱们见也见到了,且让她在这里陪着便是。’

“就在这时,邻桌上有个青年男子突然拔出长剑,抢到田

伯光面前,喝道:‘你……你就是田伯光吗?’田伯光道:‘怎

样?’那年轻人道:‘杀了你这淫贼!武林中人人都要杀你而

甘心,你却在这里大言不惭,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挺剑向

田伯光刺去。看他剑招,是泰山派的剑法,就是这一位师兄。”

说着手指躺在门板上的那具尸身。

天门道人点头道:“迟百城这孩子,很好,很好!”

仪琳继续道:“田伯光身子一晃,手中已多了一柄单刀,

笑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将单刀还入刀鞘。那位

泰山派的师兄,却不知如何胸口已中了他一刀,鲜血直冒,他

眼睛瞪着田伯光,身子摇晃了几下,倒向楼板。”

她目光转向天松道人,说道:“这位泰山派的师伯,纵身

抢到田伯光面前,连声猛喝,出剑疾攻,这位师伯的剑招自

是十分了得,但田伯光仍不站起身,坐在椅中,拔刀招架。这

位师伯攻了二三十剑,田伯光挡了二三十招,一直坐着,没

站起身来。”

天门道人黑着脸,眼光瞧向躺在门板上的师弟,问道:

“师弟,这恶贼的武功当真如此了得?”天松道人一声长叹,缓

缓将头转了开去。

仪琳续道:“那时候令狐大哥便拔剑向田伯光疾刺。田伯

光回刀挡开,站起身来。”

定逸道:“这可不对了。天松道长接连刺他二三十剑,他

都不用起身,令狐冲只刺他一剑,田伯光便须站起来。令狐

冲的武功,又怎能高得过天松道长?”

仪琳道:“那田伯光是有道理的。他说:‘令狐兄,我当

你是朋友,你出兵刃攻我,我如仍然坐着不动,那就是瞧你

不起。我武功虽比你高,心中却敬你为人,因此不论胜败,都

须起身招架。对付这牛……牛鼻……却又不同。’令狐大哥哼

了一声,道:‘承你青眼,令狐冲脸上贴金。’嗤嗤嗤向他连

攻三剑。师父,这三剑去势凌厉得很,剑光将田伯光的上盘

尽数笼罩住了……”

定逸点头道:“这是岳老儿的得意之作,叫甚么‘太岳三

青峰’,据说是第二剑比第一剑的劲道狠,第三剑又胜过了第

二剑。那田伯光如何拆解?”

仪琳道:“田伯光接一招,退一步,连退三步,喝彩道:

‘好剑法!’转头向天松师伯道:‘牛鼻子,你为甚么不上来夹

攻?’令狐大哥一出剑,天松师伯便即退开,站在一旁。天松

师伯冷冷的道:‘我是泰山派的正人君子,岂肯与淫邪之人联

手?’我忍不住了,说道:‘你莫冤枉了这位令狐师兄,他是

好人!’天松师伯冷笑道:‘他是好人?嘿嘿,他是和田伯光

同流合污的大大好人!’突然之间,天松师伯‘啊’的一声大

叫,双手按住了胸口,脸上神色十分古怪。田伯光还刀入鞘,

说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

“我见天松师伯双手指缝中不绝的渗出鲜血。不知田伯光

使了甚么奇妙的刀法,我全没见到他伸臂挥手,天松师伯胸

口已然中刀,这一刀当真快极。我吓得只叫:‘别……别杀他!’

田伯光笑道:‘小美人说不杀,我就不杀!’天松师伯按住胸

口,冲下了楼梯。

“令狐大哥起身想追下去相救。田伯光拉住他,说道:

‘令狐兄,这牛鼻子骄傲得紧,宁死不会要你相帮,又何苦自

讨没趣?’令狐大哥苦笑着摇摇头,一连喝了两碗酒。师父,

那时我想,咱们佛门五大戒,第五戒酒,令狐大哥虽然不是

佛门弟子,可是喝酒这么喝个不停,终究不好。不过弟子自

然不敢跟他说话,怕他骂我‘一见尼姑’甚么的。”

定逸道:“令狐冲这些疯话,以后不可再提。”仪琳道:

“是。”定逸道:“以后便怎样?”

仪琳道:“田伯光说:‘这牛鼻子武功不错,我这一刀砍

得不算慢,他居然能及时缩了三寸,这一刀竟砍他不死。泰

山派的玩艺倒真还有两下子。令狐兄,这牛鼻子不死,今后

你的麻烦可就多了。刚才我存心要杀了他,免你后患,可惜

这一刀砍他不死。’

“令狐大哥笑道:‘我一生之中,麻烦天天都有,管他娘

的,喝酒,喝酒。田兄,你这一刀如果砍向我胸口,我武功

不及天松师伯,那便避不了。’田伯光笑道:‘刚才我出刀之

时,确是手下留了情,那是报答你昨晚在山洞中不杀我的情

谊。’我听了好生奇怪,如此说来,昨晚山洞中两人相斗,倒

还是令狐大哥占了上风,饶了他性命。”

众人听到这里,脸上都现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均觉令狐

冲不该和这万恶淫贼拉交情。

仪琳续道:“令狐大哥道:‘昨晚山洞之中,在下已尽全

力,艺不如人,如何敢说剑下留情?’田伯光哈哈一笑,说道:

‘当时你和这小尼姑躲在山洞之中,这小尼姑发出声息,被我

查觉,可是你却屏住呼吸,我万万料不到另外有人窥伺在侧。

我拉住了这小尼姑,立时便要破了她的清规戒律。你只消等

得片刻,待我魂飞天外、心无旁骛之时,一剑刺出,定可取

了我的性命。令狐兄,你又不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其间的轻

重关节,岂有不知?我知你是堂堂丈夫,不愿施此暗算,因

此那一剑嘛,嘿嘿,只是在我肩头轻轻这么一刺。’

“令狐大哥道:‘我如多待得片刻,这小尼姑岂非受了你

的污辱?我跟你说,我虽然见了尼姑便生气,但恒山派总是

五岳剑派之一。你欺到我们头上来,那可容你不得。’田伯光

笑道:‘话是如此,然而你这一剑若再向前送得三四寸,我一

条胳臂就此废了,干么你这一剑刺中我后,却又缩回?’令狐

大哥道:‘我是华山弟子,岂能暗箭伤人?你先在我肩头砍一

刀,我便在你肩头还了一剑,大家扯个直,再来交手,堂堂

正正,谁也不占谁的便宜。’田伯光哈哈大笑,道:‘好,我

交了你这个朋友,来来来,喝一碗。’

“令狐大哥道:‘武功我不如你,酒量却是你不如我。’田

伯光道:‘酒量不如你吗?那也未见得,咱们便来比上一比,

来,大家先喝十大碗再说。’令狐大哥皱眉道:‘田兄,我只

道你也是个不占人便宜的好汉,这才跟你赌酒,哪知大谬不

然,令我好生失望。’

“田伯光斜眼看他,问道:‘我又如何占你便宜了?’令狐

大哥道:‘你明知我讨厌尼姑,一见尼姑便周身不舒服,胃口

大倒,如何还能跟你赌酒?’田伯光又大笑起来,说道:‘令

狐兄,我知你千方百计,只是要救这小尼姑,可是我田伯光

爱色如命,既看上了这千娇百媚的小尼姑,说甚么也不放她

走。你要我放她,唯有一个条件。’令狐大哥道:‘好,你说

出来罢,上刀山,下油锅,我令狐冲认命了,皱一皱眉头,不

算好汉。’

“田伯光笑嘻嘻的斟满了两碗酒,道:‘你喝了这碗酒,我

跟你说。’令狐大哥端起酒碗,一口喝干,道:‘干!’田伯光

也喝了那碗酒,笑道:‘令狐兄,在下既当你是朋友,就当按

照江湖上的规矩,朋友妻,不可戏。你若答应娶这小尼姑……

小尼姑……’”

她说到这里,双颊晕红如火,目光下垂,声音越说越小,

到后来已细不可闻。

定逸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道:“胡说八道,越说越下流了。

后来怎样?”

仪琳细声道:“那田伯光口出胡言,笑嘻嘻的道:‘大丈

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答应娶她……娶她为妻,我即刻

放她,还向她作揖赔罪,除此之外,万万不能。’

“令狐大哥呸的一声,道:‘你要我倒足一世霉么?此事

再也休提。’田伯光那厮又胡说了一大篇,说甚么留起头发,

就不是尼姑,还有许多教人说不出口的疯话,我掩住耳朵,不

去听他。令狐大哥道:‘住嘴!你再开这等无聊玩笑,令狐冲

当场给你气死,哪还有性命来跟你拚酒?你不放她,咱们便

来决一死战。’田伯光笑道:‘讲打,你是打我不过的!’令狐

大哥道:‘站着打,我不是你对手。坐着打,你便不是我对手。’”

众人先前听仪琳述说,田伯光坐在椅上一直没站起身,却

挡架了泰山派好手天松道人二三十招凌厉的攻势,则他善于

坐着而斗,可想而知,令狐冲说“站着打,我不是你对手;坐

着打,你不是我对手。”这句话,自是为了故意激恼他而说。

何三七点头道:“遇上了这等恶徒淫贼,先将他激得暴跳如雷,

然后乘机下手,倒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仪琳续道:“田伯光听了,也不生气,只笑嘻嘻的道:

‘令狐兄,田伯光佩服的,是你的豪气胆识,可不是你的武功。’

令狐大哥道:‘令狐冲佩服你的,乃是你站着打的快刀,却不

是坐着打的刀法。’田伯光道:‘你这个可不知道了,我少年

之时,腿上得过寒疾,有两年时光我坐着练习刀法,坐着打

正是我拿手好戏。适才我和那泰山派的牛……牛……道人拆

招,倒不是轻视于他,只是我坐着使刀使得惯了,也就懒得

站将起来。令狐兄,这一门功夫,你是不如我的。’令狐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