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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4) 金庸 5399 字 4个月前

一场比试,就此化作云烟,岂不令人扫兴?”秃笔翁道:

“二哥花了老大力气,才求得我大哥答允,偏偏你又来捣蛋。”

向问天笑道:“好啦,好啦!我便让一步,不瞧这场比试

啦。你们可要公公平平,不许欺骗我风兄弟。”秃笔翁和丹青

生大喜,齐声道:“你当我们是甚么人了?哪有欺骗风少侠之

理?”向问天笑道:“我在棋室中等候。风兄弟,他们鬼鬼祟

祟的不知玩甚么把戏,你可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千万小心了。”

令狐冲笑道:“梅庄之中,尽是高士,岂有行诡使诈之人?”丹

青生笑道:“是啊,风少侠哪像你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

之腹。”

向问天走出几步,回头招手道:“风兄弟,你过来,我得

嘱咐你几句,可别上了人家的当。”丹青生笑了笑,也不理会。

令狐冲心道:“向大哥忒也小心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真要

骗我,也不这么容易。”走近身去。

向问天拉住他手,令狐冲便觉他在自己手掌之中,塞了

一个纸团。

令狐冲一捏之下,便觉纸团中有一枚硬物。向问天笑嘻

嘻的拉他近前,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见了那人之后,便跟

他拉手亲近,将这纸团连同其中的物事,偷偷塞在他手中。这

事牵连重大,不可轻忽。哈哈,哈哈。”他说这几句话之时,

语气甚是郑重,但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最后几下哈哈大笑,和

他的说话更是毫不相干。

黑白子等三人都道他说的是奚落自己三人的言语。丹青

生道:“有甚么好笑?风少侠固然剑法高明,你童兄剑法如何,

咱们可还没请教。”向问天笑道:“在下的剑法稀松平常,可

不用请教。”说着摇摇摆摆的出外。

丹青生笑道:“好,咱们再见大哥去。”四人重行走进黄

钟公的琴堂。

黄钟公没料到他们去而复回,已将头上的罩子除去。黑

白子道:“大哥,那位童兄终于给我们说服,答允不去观战了。”

黄钟公道:“好。”拿起黑布罩子,又套在头上。丹青生拉开

木柜,取了三只黑布罩子出来,将其中一只交给令狐冲,道:

“这是我的,你戴着罢。大哥,我借你的枕头套用用。”走进

内室,过得片刻,出来时头上已罩了一只青布的枕头套子,套

上剪了两个圆孔,露出一双光溜溜的眼睛。

黄钟公点了点头,向令狐冲道:“待会比试,你们两位都

使木剑,以免拚上内力,让风兄弟吃亏。”令狐冲喜道:“那

再好不过。”黄钟公向黑白子道:“二弟,带两柄木剑。”黑白

子打开木柜,取出两柄木剑。

黄钟公向令狐冲道:“风兄弟,这场比试不论谁胜谁败,

请你对外人一句也别提起。”令狐冲道:“这个自然,晚辈先

已说过,来到梅庄,决非求名,岂有到外面胡说张扬之理?何

况晚辈败多胜少,也没甚么好说的。”

黄钟公道:“那倒未必尽然。但相信风兄弟言而有信,不

致外传。此后一切所见,请你也是一句不提,连那位童兄也

不可告知,这件事做得到么?”令狐冲踌躇道:“连童大哥也

不能告知?比剑之后,他自然要问起经过,我如绝口不言,未

免于友道有亏。”黄钟公道:“那位童兄是老江湖了,既知风

兄弟已答应了老夫,大丈夫千金一诺,不能食言而肥,自也

不致于强人所难。”令狐冲点头道:“那也说得是,晚辈答允

了便是。”黄钟公拱了拱手,道:“多谢风兄弟厚意。请!”

令狐冲转过身来,便往外走。哪知丹青生向内室指了指,

道:“在这里面。”

令狐冲一怔,大是愕然:“怎地在内室之中?”随即省悟:

“啊,是了!和我比剑之人是个女子,说不定是大庄主的夫人

或是姬亲,因此他们坚决不让向大哥在旁观看,既不许她见

到我相貌,又不许我见到她真面目,自是男女有别之故。大

庄主一再叮嘱,要我不可向旁人提及,连对向大哥也不能说,

若非闺阁之事,何必如此郑重?”

想通了此节,种种疑窦豁然而解,但一捏到掌心中的纸

团和其中那枚小小硬物,寻思:“看来向大哥种种布置安排,

深谋远虑,只不过要设法和这女子见上一面。他自己既不能

见她之面,便要我传递书信和信物。这中间定有私情暧昧。向

大哥和我虽义结金兰,但四位庄主待我甚厚,我如传递此物,

太也对不住四位庄主,这便如何是好?”又想:“向大哥和四

位庄主都是五六十岁年纪之人,那女子定然也非年轻,纵有

情缘牵缠,也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就算递了这封信,想来

也不会坏了那女子的名节。”沉吟之际,五人已进了内室。

室内一床一几,陈设简单,床上挂了纱帐,甚是陈旧,已

呈黄色。几上放着一张短琴,通体黝黑,似是铁制。

令狐冲心想:“事情一切推演,全入于向大哥的算中。唉,

他情深若斯,我岂可不助他偿了这个心愿?”他生性洒脱,于

名教礼仪之防,向来便不放在心上,这时内心之中,隐隐似

乎那女子便是小师妹岳灵珊,她嫁了师弟林平之,自己则是

向问天,隔了数十年后,千方百计的又想去和小师妹见上一

面,会面竟不可得,则传递一样昔年的信物,聊表情愫,也

足慰数十年的相思之苦。心下又想:“向大哥摆脱魔教,不惜

和教主及教中众兄弟翻脸,说不定也是为了这旧情人之故。”

他心涉遐想之际,黄钟公已掀开床上被褥,揭起床板,下

面却是块铁板,上有铜环。黄钟公握住铜环,向上一提,一

块四尺来阔、五尺来长的铁板应手而起,露出一个长大方洞。

这铁板厚达半尺,显是甚是沉重,他平放在地上,说道:“这

人的居所有些奇怪,风兄弟请跟我来。”说着便向洞中跃入。

黑白子道:“风少侠先请。”

令狐冲心感诧异,跟着跃下,只见下面墙壁上点着一盏

油灯,发出淡黄色光芒,置身之所似是个地道。他跟着黄钟

公向前行去,黑白子等三人依次跃下。

行了约莫二丈,前面已无去路。黄钟公从怀中取出一串

钥匙,插入了一个匙孔,转了几转,向内推动。只听得轧轧

声响,一扇石门缓缓开了。令狐冲心下越感惊异,而对向问

天却又多了几分同情之意,寻思:“他们将这女子关在地底,

自然是强加囚禁,违其本愿。这四位庄主似是仁义豪杰之士,

却如何干这等卑鄙勾当?”

他随着黄钟公走进石门,地道一路向下倾斜,走出数十

丈后,又来到一扇门前。黄钟公又取出钥匙,将门开了,这

一次却是一扇铁门。地势不断的向下倾斜,只怕已深入地底

百丈有余。地道转了几个弯,前面又出现一道门。令狐冲忿

忿不平:“我还道四位庄主精擅琴棋书画,乃是高人雅士,岂

知竟然私设地牢,将一个女子关在这等暗无天日的所在。”

他初下地道时,对四人并无提防之意,此刻却不免大起

戒心,暗自栗栗:“他们跟我比剑不胜,莫非引我来到此处,

也要将我囚禁于此?这地道中机关门户,重重叠叠,当真是

插翅难飞。”可是虽有戒备之意,但前有黄钟公,后有黑白子、

秃笔翁、丹青生,自己手中一件兵器也没有,却也无可奈何。

第三道门户却是由四道门夹成,一道铁门后,一道钉满

了棉絮的木门,其后又是一道铁门,又是一道钉棉的板门。令

狐冲寻思:“为甚么两道铁门之间要夹两道钉满棉絮的板门?

是了,想来被囚之人内功十分厉害,这棉絮是吸去她的掌力,

以防她击破铁门。”

此后接连行走十余丈,不见再有门户,地道隔老远才有

一盏油灯,有些地方油灯已熄,更是一片漆黑,要摸索而行

数丈,才又见到灯光。令狐冲只觉呼吸不畅,壁上和足底潮

湿之极,突然之间想起:“啊哟,那梅庄是在西湖之畔,走了

这么远,只怕已深入西湖之底。这人给囚于湖底,自然无法

自行脱困。别人便要设法搭救,也是不能,倘若凿穿牢壁,湖

水便即灌入。”

再前行数丈,地道突然收窄,必须弓身而行,越向前行,

弯腰越低。又走了数丈,黄钟公停步晃亮火折,点着了壁上

的油灯,微光之下,只见前面又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有个尺

许见方的洞孔。

黄钟公对着那方孔朗声道:“任先生,黄钟公四兄弟拜访

你来啦。”

令狐冲一呆:“怎地是任先生?难道里面所囚的不是女

子?”但里面无人答应。

黄钟公又道:“任先生,我们久疏拜候,甚是歉仄,今日

特来告知一件大事。”

室内一个浓重的声音骂道:“去你妈的大事小事!有狗屁

就放,如没屁放,快给我滚得远远地!”

令狐冲惊讶莫名,先前的种种设想,霎时间尽皆烟消云

散,这口音不但是个老年男子,而且出语粗俗,直是个市井

俚人。

黄钟公道:“先前我们只道当今之世,剑法之高,自以任

先生为第一,岂知大谬不然。今日有一人来到梅庄,我们四

兄弟固然不是他的敌手,任先生的剑法和他一比,那也是有

如小巫见大巫了。”

令狐冲心道:“原来他是以言语相激,要那人和我比剑。”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你们四个狗杂种斗不过人家,便

激他来和我比剑,想我替你们四个混蛋料理这个强敌,是不

是?哈哈,打的倒是如意算盘,只可惜我十多年不动剑,剑

法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操你奶奶的王八羔子,夹着尾巴快

给我滚罢。”

令狐冲心下骇然:“此人机智无比,料事如神,一听黄钟

公之言,便已算到。”

秃笔翁道:“大哥,任先生决不是此人的敌手。那人说梅

庄之中无人胜得过他,这句话原是不错的。咱们不用跟任先

生多说了。”那姓任的喝道:“你激我有甚么用?姓任的难道

还能为你们这四个小杂种办事?”秃笔翁道:“此人剑法得自

华山派风清扬老先生的真传。大哥,听说任先生当年纵横江

此言一出,黄钟公等四人尽皆愕然。那姓任的却十分得

意,呵呵大笑,道:“小朋友,你这话说得很对,风清扬并非

泛泛之辈,也只有他,才识得我剑法的精妙所在。”

黄钟公道:“风……风老先生知道他……他是在这里?”语

音微颤,似有惊恐之意。

令狐冲信口胡吹:“风老先生只道任老先生归隐于名山胜

地。他老人家教导晚辈练剑之时,常常提及任老先生,说道

练这等剑招,只是用来和任老先生的传人对敌,世上若无任

老先生,这等繁难的剑法根本就不必学。”他此时对梅庄四个

庄主颇为不满,这几句话颇具奚落之意,心想这姓任的是前

辈英雄,却给囚禁于这阴暗卑湿的牢笼之中,定是中了暗算。

他四人所使手段之卑鄙,不问可知。

那姓任的道:“是啊,小朋友,风清扬果然挺有见识。你

将梅庄这几个家伙都打败了,是不是?”

令狐冲道:“晚辈的剑法既是风老先生亲手所传,除非是

你任老先生自己,又或是你的传人,寻常之人自然不是敌手。”

他这几句话,那是公然和黄钟公等四人过不去了。他越感到

这地底黑牢潮湿郁闷,越是对四个庄主气恼,只觉在此处耽

得片刻,已如此难受,他们将这位武林高人关在这非人所堪

居住的所在,不知已关了多少年,当真残忍无比,激动义愤,

出言再也无所顾忌,心想最多你们便将我当场杀了,却又如

何?

黄钟公等听在耳里,自是老大没趣,但他们确是比剑而

败,那也无话可说。丹青生道:“风兄弟,你这话……”黑白

子扯扯他的衣袖,丹青生便即住口。

那人道:“很好,很好,小朋友,你替我出了胸中一口恶

气。你怎样打败了他们?”令狐冲道:“梅庄中第一个和我比

剑的,是个姓丁的朋友,叫甚么‘一字电剑’丁坚。”那人道:

“此人剑法华而不实,但以剑光唬人,并无真实本领。你根本

不用出招伤他,只须将剑锋摆在那里,他自己会将手指、手

腕、手臂送到你剑锋上来,自己切断。”

五人一听,尽皆骇然,不约而同的都“啊”了一声。

那人问道:“怎样,我说得不对吗?”令狐冲道:“说得对

极了,前辈便似亲眼见到一般。”那人笑道:“好极!他割断

了五根手指,还是一只手掌?”令狐冲道:“晚辈将剑锋侧了

一侧。”那人道:“不对,不对!对付敌人有甚么客气?你心

地仁善,将来必吃大亏。第二个是谁跟你对敌?”

令狐冲道:“四庄主。”那人道:“嗯,老四的剑法当然比

那个甚么‘一字屁剑’高明些,但也高不了多少。他见你胜

了丁坚,定然上来便使他的得意绝技,哼哼,那叫甚么剑法

啊?是了,叫作‘泼墨披麻剑法’,甚么‘白虹贯日’、‘腾蛟

起凤’,又是甚么‘春风杨柳’。”丹青生听他将自己的得意剑

招说得丝毫不错,更加骇异。

令狐冲道:“四庄主的剑法其实也算高明,只不过攻人之

际,破绽太多。”

那人呵呵一笑,说道:“老风的传人果然有两下子,你一

语破的,将他这路‘泼墨披麻剑法’的致命弱点说了出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