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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4) 金庸 5398 字 4个月前

出喜悦的光芒,道:“冲哥,你这是真心话

呢,还是哄我?”

令狐冲当此之时,再也不自计及对岳灵珊铭心刻骨的相

思,全心全意的道:“我若是哄你,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盈盈的左手慢慢翻转,也将令狐冲的手握住了,只觉一

生之中,实以这一刻光阴最是难得,全身都暖烘烘地,一颗

心却又如在云端飘浮,但愿天长地久,水恒如此。过了良久,

缓缓说道:“咱们武林中人,只怕是注定要不得好死的了。你

日后倘若对我负心,我也不盼望你天打雷劈,我……我……

我宁可亲手一剑刺死了你。”

令狐冲心头一震,万料不到她竟会说出这一句话来,怔

了一怔,笑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早就归于你了。你几时

要取,随时来拿去便是。”盈盈微微一笑,道:“人家说你是

个浮滑无行的浪子,果然说话这般油腔滑调,没点正经。也

不知是甚么缘份,我就是……就是喜欢了你这个轻薄浪子。”

令狐冲笑道:“我几时对你轻薄过了?你这么说我,我可要对

你轻薄了。”说着坐起身来。

盈盈双足一点,身子弹出数尺,沉着脸道:“我心中对你

好,咱们可得规规矩矩的。你若当我是个水性女子,可以随

便欺我,那可看错人了。”

令狐冲一本正经的道:“我怎敢当你是水性女子?你是一

位年高德劭、不许我回头瞧一眼的婆婆。”

盈盈噗哧一笑,想起初识令狐冲之时,他一直叫自己为

“婆婆”,神态恭谨之极,不由得笑靥如花,坐了下来,却和

令狐冲隔着有三四尺远。

令狐冲笑道:“你不许我对你轻薄,今后我仍是一直叫你

婆婆好啦。”盈盈笑道:“好啊,乖孙子。”令狐冲道:“婆婆,

我心中有……”盈盈道:“不许叫婆婆啦,待过得六十年,再

叫不迟。”令狐冲道:“若是现下叫起,能一直叫你六十年,这

一生可也不枉了。”

盈盈心神荡漾,寻思:“当真得能和他厮守六十年,便天

上神仙,也是不如。”

令狐冲见到她的侧面,鼻子微耸,长长睫毛低垂,容颜

娇嫩,脸色柔和,心想:“这样美丽的姑娘,为甚么江湖上成

千成万桀骜不驯的豪客,竟会对她又敬又畏,又甘心为她赴

汤蹈火?”想要询问,却觉在这时候说这等话未免大煞风景,

欲言又止。

盈盈道:“你想说甚么话,尽管说好了。”令狐冲道:“我

一直心中奇怪,为甚么老头子、祖千秋他们,会对你怕得这

么厉害。”盈盈嫣然一笑,说道:“我知道你若不问明白这件

事,总是不放心。只怕在你心中,始终当我是个妖魔鬼怪。”

令狐冲道:“不,不,我当你是位神通广大的活神仙。”

盈盈微笑道:“你说不了三句话,便会胡说八道。其实你

这人,也不见得真的是浮薄无行,只不过爱油嘴滑舌,以致

大家说你是个浪荡子弟。”令狐冲道:“我叫你作婆婆之时,可

曾油嘴滑舌吗?”盈盈道:“那你一辈子叫我作婆婆好了。”令

狐冲道:“我要叫你一辈子,只不过不是叫婆婆。”

盈盈脸上浮起红云,心下甚甜,低声道:“只盼你这句话,

不是油嘴滑舌才好。”令狐冲道:“你怕我油嘴滑舌,这一辈

子你给我煮饭,菜里不放猪油豆油。”盈盈微笑道:“我可不

会煮饭,连烤青蛙也烤焦了。”

令狐冲想起那日二人在荒郊溪畔烤蛙,只觉此时此刻,又

回到了当日的情景,心中满是缠绵之意。

盈盈低声道:“只要你不怕我煮的焦饭,我便煮一辈子饭

给你吃。”令狐冲道:“只要是你煮的,每日我便吃三大碗焦

饭,却又何妨?”盈盈轻轻的道:“你爱说笑,尽管说个够好

了。其实,你说话逗我欢喜,我也开心得很呢。”

两人四目交投,半晌无语。隔了好一会,盈盈缓缓道:

“我爹爹本是日月神教的教主,你是早知道的了。后来东方叔

叔……不,东方不败,我一直叫他叔叔,可叫惯了,他行使

诡计,把爹爹囚禁起来,欺骗大家,说爹爹在外逝世,遗命

要他接任教主。当时我年纪还小,东方不败又机警狡猾,这

件事做得不露半点破绽,我也就没丝毫疑心。东方不败为了

掩人耳目,对我异乎寻常的优待客气,我不论说甚么,他从

来没一次驳回。因此我在教中,地位甚是尊荣。”令狐冲道:

“那些江湖豪客,都是日月神教属下的了?”盈盈道:“他们也

不算正式的教众,不过一向归我教统属,他们的首领也大都

服过我教的‘三尸脑神丹’。”

令狐冲哼了一声。当日他在孤山梅庄,曾见魔教长老鲍

大楚、秦伟邦等人一见任我行那几颗火红色的“三尸脑神

丹”,登即吓得魂不附体,想到当日情景,不由得眉头微皱。

盈盈续道:“这‘三尸脑神丹’服下之后,每年须服一次

解药,否则毒性发作,死得惨不堪言。东方不败对那些江湖

豪士十分严厉,小有不如他意,便扣住解药不发,每次总是

我去求情,讨得解药给了他们。”令狐冲道:“那你可是他们

的救命恩人了。”

盈盈道:“也不是甚么恩人。他们来向我磕头求告,我可

硬不了心肠,置之不理。原来这也是东方不败掩人耳目之策,

他是要使人人知道,他对我十分爱护尊重。这样一来,自然

再也无人怀疑他的教主之位是篡夺来的。”

令狐冲点头道:“此人也当真工于心计。”盈盈道:“不过

老是要我向东方不败求情,实在太烦。再者,教里的情形也

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人人见了东方不败都要满口谀词,肉麻

无比。前年春天,我叫师侄绿竹翁陪伴,出来游山玩水,既

免再管教中的闲事,也不必向东方不败说那些无耻言语。想

不到竟撞到了你。”她向令狐冲瞧了一眼,想起绿竹巷中初遇

的情景,轻轻叹息一声,心中充满了柔情。过了好一会,说

道:“来到少林寺的这数千豪客,当然并非都曾服过我求来的

解药。但只要有一人受过我的恩惠,他的亲人好友、门下弟

子、所属帮众等等,自然也都承我的情了。再说,他们到少

室山来,也未必真的是为了我,多半还是应令狐大侠的召唤,

不敢不来。”说到这里,抿嘴一笑。

令狐冲叹道:“你跟着我没甚么好处,这油嘴滑舌的本事,

倒也长进了三分。”

盈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一生下地,日月神教中人

人便当她公主一般,谁也不敢违拗她半点,待得年纪愈长,更

是颐指气使,要怎么便怎么,从无一人敢和她说一句笑话。此

刻和令狐冲如此笑谑,当真是生平从无此乐。

过了一会,盈盈将头转向山壁,说道:“你率领众人到少

林寺来接我,我自然喜欢。那些人贫嘴贫舌,背后都说我……

说我对你好,而你却是个风流浪子,到处留情,压根儿没将

我放在心上……”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幽幽的道:

“你这般大大的胡闹一场,总算是给足了我面子,我……我就

算死了,也不枉担了这个虚名。”

令狐冲道:“你负我到少林寺求医,我当时一点也不知道,

后来又给关在西湖底下,待得脱困而出,又遇上了恒山派的

事。好容易得悉情由,再来接你,已累你受了不少苦啦。”

盈盈道:“我在少林寺后山,也没受甚么苦。我独居一间

石屋,每隔十天,便有个老和尚给我送柴送米,除此之外,甚

么人也没见过。直到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来到少林,方丈要

我去相见,才知道他没传你易筋经。我发觉上了当,生气得

很,便骂那老和尚。定闲师太劝我不用着急,说你平安无恙,

又说是你求她二位师太来向少林方丈求情的。”

令狐冲道:“你听她这么说,才不骂方丈大师了?”

盈盈道:“少林寺的方丈听我骂他,只是微笑,也不生气,

说道:‘女施主,老衲当日要令狐少侠归入少林门下,算是我

的弟子,老衲便可将本门易筋经内功相授,助他驱除体内的

异种真气,但他坚决不允,老衲也是无法相强。再说,你当

日背负他上……当日他上山之时,奄奄一息,下山时内伤虽

然未愈,却已能步履如常,少林寺对他总也不无微功。’我想

这话也有道理,便说:‘那你为甚么留我在山?出家人不打诳

语,那不是骗人么?’”

令狐冲道:“是啊,他们可不该瞒着你。”盈盈道:“这老

和尚说起来却又是一片道理。他说留我在少室山,是盼望以

佛法化去我的甚么暴戾之气,当真胡说八道之至。”令狐冲道:

“是啊,你又有甚么暴戾之气了?”盈盈道:“你不用说好话讨

我喜欢。我暴戾之气当然是有的,不但有,而且相当不少。不

过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发作。”令狐冲道:“承你另眼相看,那

可多谢了。”

盈盈道:“当时我对老和尚说:‘你年纪这么大了,欺侮

我们年纪小的,也不怕丑。’老和尚道:‘那日你自愿在少林

寺舍身,以换令狐少侠这条性命。我们虽没治愈令狐少侠,可

也没要了你的性命。听恒山派两位师太说,令狐少侠近来在

江湖上着实做了不少行侠仗义之事,老衲也代他欢喜。冲着

恒山两位师太的金面,你这就下山去罢。’他还答应释放我百

余名江湖朋友,我很承他的情,向他拜了几拜。就这么着,我

跟恒山派两位师太下山来了。后来在山下遇到一个叫甚么万

里独行田伯光的,说你已率领了数千人到少林寺来接我。两

位师太言道:少林寺有难,她们不能袖手。于是和我分手,要

我来阻止你。不料两位心地慈祥的前辈,竟会死在少林寺中。”

说着长长的叹了口气。

令狐冲叹道:“不知是谁下的毒手。两位师太身上并无伤

痕,连如何丧命也不知道。”

盈盈道:“怎么没伤痕?我和爹爹、向叔叔在寺中见到两

位师太的尸身,我曾解开她们衣服察看,见到二人心口都有

一粒针孔大的红点,是被人用钢针刺死的。”

令狐冲“啊”的一声,跳了起来,道:“毒针?武林之中,

有谁是使毒针的?”

盈盈摇头道:“爹爹和向叔叔见闻极广,可是他们也不知

道。爹爹说,这针并非毒针,其实是件兵刃,刺人要害,致

人死命,只是刺入定闲师太心口那一针略略偏斜了些。”令狐

冲道:“是了。我见到定闲师太之时,她还没断气。这针既是

当心刺入,那就并非暗算,而是正面交锋。那么害死两位师

太的,定是武功绝顶的高手。”盈盈道:“我爹爹也这么说。既

有了这条线索,要找到凶手,想亦不难。”

令狐冲伸掌在山洞的洞壁上用力一拍,大声道:“盈盈,

我二人有生之年,定当为两位师太报仇雪恨。”盈盈道:“正

是。”

令狐冲扶着石壁坐起身来,但觉四肢运动如常,胸口也

不疼痛,竟似没受过伤一般,说道:“这可奇了,我师父踢了

我这一腿,好似没伤到我甚么。”

盈盈道:“我爹爹说,你已吸到不少别人的内力,内功高

出你师父甚远。只因你不肯运力和你师父相抗,这才受伤,但

有深厚内功护体,受伤甚轻。向叔叔给你推拿了几次,激发

你自身的内力疗伤,很快就好了。只是你师父的腿骨居然会

断,那可奇怪得很。爹爹想了半天,难以索解。”令狐冲道:

“我内力既强,师父这一腿踢来,我内力反震,害得他老人家

折断腿骨,为甚么奇怪?”盈盈道:“不是的。爹爹说,吸自

外人的内力虽可护体,但必须自加运用,方能伤人,比之自

己练成的内力,毕竟还是逊了一筹。”

令狐冲道:“原来如此。”他不大明白其中道理,也就不

去多想,只是想到害得师父受伤,更当着天下众高手之前失

尽了面子,实是负咎良深。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默然,偶然听到洞外柴火燃烧时的

轻微爆裂之声,但见洞外大雪飘扬,比在少室山上之时,雪

下得更大了。

突然之间,令狐冲听得山洞外西首有几下呼吸粗重之声,

当即凝神倾听,盈盈内功不及他,没听到声息,见了他的神

情,便问:“听到了甚么?”令狐冲道:“刚才我听到一阵喘气

声,有人来了。但喘声急促,那人武功低微,不足为虑。”又

问:“你爹爹呢?”

盈盈道:“爹爹和向叔叔说出去溜跶溜跶。”说这句话时,

脸上一红,知道父亲故意避开,好让令狐冲醒转之后,和她

细叙离情。

令狐冲又听到了几下喘息,道:“咱们出去瞧瞧。”两人

走出洞来,见向任二人踏在雪地里的足印已给新雪遮了一半。

令狐冲指着那两行足印道:“喘息声正是从那边传来。”

两人顺着足迹,行了十余丈,转过山坳,突见雪地之中,

任我行和向问天并肩而立,却一动也不动。两人吃了一惊,同

时抢过去。

盈盈叫道:“爹!”伸手去拉任我行的左手,刚和父亲的

肌肤相接,全身便是一震,只觉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气,从他

手上直透过来,惊叫:“爹,你……你怎么……”一句话没说

完,已全身战栗,牙关震得格格作响,心中却已明白,父亲

中了左冷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