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36(1 / 1)

金庸全集TXT(4) 金庸 5406 字 4个月前

二人回到见性峰上,分别向众弟子吩咐。令狐冲命诸弟

子勤练武功,说自己要送盈盈一程,办完事后,即行回山。盈

盈则叮嘱群豪,过了今天之后,若是有人踏上见性峰一步,上

左足砍左足,上右足砍右足,双足都上便两腿齐砍。

次日清晨,令狐冲和盈盈跟众人别过,带同上官云及二

十名教众,向黑木崖进发。

黑木崖是在河北境内,由恒山而东,不一日到了平定州。

令狐冲和盈盈一路都分别坐在两辆大车之中,车帷低垂,以

防为东方不败的耳目知觉。当晚盈盈和令狐冲在平定客店之

中歇宿。该地和日月教总坛相去不远,城中颇多教众来往,上

官云派遣四名得力部属,在客店前后把守,不许闲杂人等行

近。

晚膳之时,盈盈陪着令狐冲小酌。店房中火盆里的熊熊

火光映在盈盈脸上,更增娇艳。

令狐冲喝了几杯酒,说道:“你爹爹那日在少林寺中,说

道他于当世豪杰之中,佩服三个半人,其中以东方不败居首。

此人既能从你爹爹手中夺得教主之位,自然是个才智极高之

士。江湖上又向来传言,天下武功以东方不败为第一,不知

此言真假如何?”

盈盈道:“东方不败这厮极工心计,那是不必说了。武功

到底如何,我却不大了然,近几年来我极少见到他面。”

令狐冲点头道:“近几年你在洛阳城中绿竹巷住,自是少

见他面。”盈盈道:“那倒也不尽然。我虽在洛阳城,每年总

回黑木崖一两次,但回到黑木崖,往往也见不着东方不败。听

教中长老说,这些年来,越来越难见到教主。”令狐冲道:

“身居高位之人,往往装神弄鬼,令人不易见到,以示与众不

同。”盈盈道:“这自然是一个原因。但我猜想他是在苦练

《葵花宝典》上的功夫,不愿教中的事物打扰他的心神。”令

狐冲道:“你爹爹曾说,当年他日夕苦思‘吸星大法’中化解

异种真气之法,不理教务,这才让东方不败篡夺了权位。难

道东方不败又来重蹈覆辙么?”

盈盈道:“东方不败自从不亲教务之后,这些年来,教中

事务,尽归那姓杨的小子大权独揽了。这小子不会夺东方不

败的权,重蹈覆辙之举,倒决不至于。”令狐冲道:“姓杨的

小子?那是谁啊?怎地我从来没听见过?”盈盈脸上忽现忸怩

之色,微笑道:“说起来没的污了口。教中知情之人,谁也不

提;教外之人,谁也不知。你自然不会听见了。”

令狐冲好奇之心大起,道:“好妹子,你便说给我听听。”

盈盈道:“那姓杨的叫做杨莲亭,只二十来岁年纪,武功既低,

又无办事才干,但近来东方不败却对他宠信得很,真是莫名

奇妙。”说到这里,脸上一红,嘴角微斜,显得甚是鄙夷。

令狐冲恍然道:“啊,这姓杨的是东方不败的男宠了。原

来东方不败虽是英雄豪杰,却喜欢……喜欢娈童。”

盈盈道:“别说啦,我不懂东方不败捣甚么鬼。总之他把

甚么事儿都交给杨莲亭去办,教里很多兄弟都害在这姓杨的

手上,当真该杀……”

突然之间,窗外有人笑道:“这话错了,咱们该得多谢杨

莲亭才是。”

盈盈喜叫:“爹爹!”快步过去开门。

任我行和向问天走进房来。二人都穿着庄稼汉衣衫,头

上破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若非听到声音,当真见了面也认

不出来。令狐冲上前拜见,命店小二重整杯筷,再加酒菜。

任我行精神勃勃,意气风发,说道:“这些日子来,我和

向兄弟联络教中旧人,竟出乎意料之外的容易。十个中倒有

八个不胜之喜,均说东方不败近年来倒行逆施,已近于众叛

亲离的地步。尤其那杨莲亭,本来不过是神教中一个无名小

卒,只因巴结上东方不败,大权在手,作威作福,将教中不

少功臣斥革的斥革,害死的害死。若不是限于教中严规,早

已有人起来造反了。那姓杨的帮着咱们干了这桩大事,岂不

是须得多谢他才是。”

盈盈道:“正是。”又问:“爹爹,你们怎知我们到了?”

任我行笑道:“向兄弟和上官云打了一架,后来才知他已

归降了你。”盈盈道:“向叔叔,你没伤到他罢?”向问天微笑

道:“要伤到上官雕侠,可不是易事。”

正说到这里,忽听得外面嘘溜溜、嘘溜溜的哨子声响,静

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盈盈道:“难道东方不败知道我们到了?”转向令狐冲解

说:“这哨声是教中捉拿刺客、叛徒的讯号,本教教众一闻讯

号,便当一体戒备,奋勇拿人。”

过了片刻,听得四匹马从长街上奔驰而过,马上乘者大

声传令:“教主有令:风雷堂长老童百熊勾结敌人,谋叛本教,

立即擒拿归坛,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盈盈失声道:“童伯伯!那怎么会?”只听得马蹄声渐远,

号令一路传了下去。瞧这声势,日月教在这一带嚣张得很,简

直没把地方官放在眼里。

任我行道:“东方不败消息倒也灵通,咱们前天和童老会

过面。”盈盈吁了口气,道:“童伯伯也答应帮咱们?”任我行

摇头道:“他怎肯背叛东方不败?我和向兄弟二人跟他剖析利

害,说了半天,最后童老说道:“我和东方兄弟是过命的交情,

两位不是不知,今日跟我说这些话,那分明是瞧不起童百熊,

把我当作了是出卖朋友之人。东方教主近来受小人之惑,的

确干了不少错事。但就算他身败名裂,我姓童的也决不会做

半件对不起他的事。姓童的不是两位敌手,要杀要剐,便请

动手。’这位童老,果然是老姜越老越辣。”

令狐冲赞道:“好汉子!”

盈盈道:“他既不答应帮咱们,东方不败又怎地要拿他?”

向问天道:“这就叫做倒行逆施了。东方不败年纪没怎么

老,行事却已颠三倒四。像童老这么对他忠心耿耿的好朋友,

普天下又哪里找去?”

任我行拍手笑道:“连童老这样的人物,东方不败竟也和

他翻脸,咱们大事必成!来,干一杯!”四个人一齐举杯喝干。

盈盈向令狐冲道:“这位童伯伯是本教元老,昔年曾有大

功,教中上下,人人对他甚是尊敬。他向来和爹爹不和,跟

东方不败却交情极好。按情理说,他便犯了再大的过失,东

方不败也决不会难为他。”

任我行兴高采烈,说道:“东方不败捉拿童百熊,黑木崖

上自是吵翻了天,咱们乘这时候上崖,当真最好不过。”向问

天道:“咱们请上官兄弟一起来商议商议。”任我行点头道:

“甚好。”向问天转身出房,随即和上官云一起进来。

上官云一见任我行,便即躬身行礼,说道:“属下上官云,

参见教主,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我行笑道:“上官

兄弟,向来听说你是个不爱说话的硬汉子,怎地今日初次见

面,却说这等话?”上官云一愣,道:“属下不明,请教主指

点。”

盈盈道:“爹爹,你听上官叔叔说‘教主千秋万载,一统

江湖’,觉得这句话很突兀,是不是?”任我行道:“甚么千秋

万载,一统江湖,当我是秦始皇吗?”

盈盈微笑道:“这是东方不败想出来的玩意儿,他要下属

众人见到他时,都说这句话,就是他不在跟前,教中兄弟们

互相见面之时,也须这么说。那还是不久之前搞的花样。上

官叔叔说惯了,对你也这么说了。”

任我行点头道:“原来如此。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倒想

得挺美!但又不是神仙,哪里有千秋万载的事?上官兄弟,听

说东方不败下了令要捉拿童老,料想黑木崖上甚是混乱,咱

们今晚便上崖去,你说如何?”

上官云道:“教主令旨英明,算无遗策,烛照天下,造福

万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属下谨奉令旨,忠心为主,万

死不辞。”

任我行心下暗自嘀咕:“江湖上多说‘雕侠’上官云武功

既高,为人又极耿直,怎地说起话来满口谀词,陈腔烂调,直

似个不知廉耻的小人?难道江湖上传闻多误,他只是浪得虚

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盈盈笑道:“爹爹,咱们要混上黑木崖去,第一自须易容

改装,别给人认了出来。可是更要紧的,却得学会一套黑木

崖上的切口,否则你开口便错。”任我行道:“甚么叫做黑木

崖上的切口?”盈盈道:“上官叔叔说的甚么‘教主令旨英明,

算无遗策’,甚么‘属下谨奉令旨,忠心为主,万死不辞’等

等,便是近年来在黑木崖上流行的切口。这一套都是杨莲亭

那厮想出来奉承东方不败的。他越听越喜欢,到得后来,只

要有人不这么说,便是大逆不道的罪行,说得稍有不敬,立

时便有杀身之祸。”任我行道:“你见到东方不败之时,也说

这些狗屁吗?”盈盈道:“身在黑木崖上,不说又有甚么法子?

女儿所以常在洛阳城中住,便是听不得这些叫人生气的言

语。”

任我行道:“上官兄弟,咱们之间,今后这一套全都免了。”

上官云道:“是。教主指示圣明,历百年而常新,垂万世而不

替,如日月之光,布于天下,属下自当凛遵。”

盈盈抿着嘴,不敢笑出声来。

任我行道:“你说咱们该当如何上崖才好?”上官云道:

“教主胸有成竹,神机妙算,当世无人能及万一。教主座前,

属下如何敢参末议?”任我行皱眉道:“东方不败会商教中大

事之时,也是无人敢发一言吗?”盈盈道:“东方不败才智超

群,别人原不及他的见识。就算有人想到甚么话,那也是谁

都不敢乱说,免遭飞来横祸。”

任我行道:“原来如此。那很好,好极了!上官兄弟,东

方不败命你去捉拿令狐冲,当时如何指示?”上官云道:“他

说捉到令狐大侠,重重有赏,捉拿不到,提头来见”任我行

笑道:“很好,你就绑了令狐冲去领赏。”

上官云退了一步,脸上大有惊惶之色,说道:“令狐大侠

是教主爱将,有大功于本教,属下何敢得罪?”任我行笑道:

“东方不败的居处,甚是难上,你绑缚了令狐冲去黑木崖,他

定要传见。”

盈盈笑道:“此计大妙,咱们便扮作上官叔叔的下属,一

同去见东方不败。只要见到他面,大伙儿抽兵刃齐上,凭他

武功再高,总是双拳难敌四手。”向问天道:“令狐兄弟最好

假装身受重伤,手足上绑了布带,染些血迹,咱们几个人用

担架抬着他,一来好叫东方不败不防,二来担架之中可以暗

藏兵器。”任我行道:

“甚好,甚好。”

只听得长街彼端传来马蹄声响,有人大呼:“拿到风雷堂

主了,拿到风雷堂主了!”

盈盈向令狐冲招了招手。两人走到客店大门之后,只见

数十人骑在马上,高举火把,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疾驰

而过。那老者须发俱白,满脸是血,当是经过一番剧战。他

双手被绑在背后,双目炯炯,有如要喷出火来,显是心中愤

怒已极。盈盈低声道:“五六年前,东方不败见到童伯伯时,

熊兄长,熊兄短,亲热得不得了,哪想到今日竟会反脸无情。”

过不多时,上官云取来了担架等物。盈盈将令狐冲的手

臂用白布包扎了,吊在他头颈之中,宰了口羊,将羊血洒得

他满身都是。任我行和向问天都换上教中兄弟的衣服,盈盈

也换上男装,涂黑了脸。各人饱餐之后,带同上官云的部属,

向黑木崖进发。

离平定州西北四十余里,山石殷红如血,一片长滩,水

流湍急,那便是有名的猩猩滩。更向北行,两边石壁如墙,中

间仅有一道宽约五尺的石道。一路上日月教教众把守严密,但

一见到上官云,都十分恭谨。一行人经过三处山道,来到一

处水滩之前,上官云放出响箭,对岸摇过来三艘小船,将一

行人接了过去。令狐冲暗想:“日月教数百年基业,果然非同

小可。若不是上官云作了内应,咱们要从外攻入,那是谈何

容易?

到得对岸,一路上山,道路陡峭。上官云等在过渡之时

便已弃马不乘,一行人在松柴火把照耀下徒步上坡。盈盈守

在担架之侧,手持双剑,全神监视。这一路上山,地势极险,

抬担架之人倘若拚着性命不要,将担架往万丈深谷中一抛,令

狐冲不免命丧宵小之手。

到得总坛时天尚未明,上官云命人向东方不败急报,说

道奉行教主令旨,已成功而归。过了一会,半空中银铃声响,

上官云立即站起,恭恭敬敬的等候。

盈盈拉了任我行一把,低声道:“教主令旨到,快站起来。”

任我行当即站起,放眼瞧去,只见总坛中一干教众在这刹那

间突然都站在原地不动,便似中邪着魔一般。

银铃声从高而下的响将下来,十分迅速,铃声止歇不久,

一名身穿黄衣的教徒走进来,双手展开一幅黄布,读道:“日

月神教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东方令曰:贾布、上官云遵

奉令旨,成功而归,殊堪嘉尚,着即带同俘虏,上崖进见。”

上官云躬身道:“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令狐冲见了这情景,暗暗好笑:“这不是戏台上太监宣读

圣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