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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4) 金庸 5390 字 4个月前

“宾客都已

到来,左掌门便请勾当大事,不用老是陪着我们两个老家伙

了。”

左冷禅道:“如此遵命了。”向两人一抱拳,拾级走上封

禅台。上了数十级,距台顶尚有丈许,他站在石级上朗声说

道:“众位朋友请了。”嵩山绝顶山风甚大,群豪又散处在四

下里观赏风景,左冷禅这一句话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各人耳

中。

众人一齐转过头来,纷纷走近,围到封禅台旁。

左冷禅抱拳说道:“众位朋友瞧得起左某,惠然驾临嵩山,

在下感激不尽。众位朋友来此之前,想必已然风闻,今日乃

是我五岳剑派协力同心、归并为一派的好日子。”台下数百人

齐声叫了起来:“是啊,是啊,恭喜,恭喜!”左冷禅道:“各

位请坐。”

群雄当即就地坐下,各门各派的弟子都随着掌门人坐在

一起。

左冷禅道:“想我五岳剑派向来同气连枝,百余年来携手

结盟,早便如同一家,兄弟忝为五派盟主,亦已多历年所。只

是近年来武林中出了不少大事,兄弟与五岳剑派的前辈师兄

们商量,均觉若非联成一派,统一号令,则来日大难,只怕

不易抵挡。”

忽听得台下有人冷冷的道:“不知左盟主和哪一派的前辈

师兄们商量过了?怎地我莫某人不知其事?”说话的正是衡山

派掌门人莫大先生。他此言一出,显见衡山派是不赞成合并

的了。左冷禅道:“兄弟适才说道,武林中出了不少大事,五

派非合而为一不可,其中一件大事,便是咱们五派中人,自

相残杀戕害,不顾同盟义气。莫大先生,我嵩山派弟子大嵩

阳手费师弟,在衡山城外丧命,有人亲眼目睹,说是你莫大

先生下的毒手,不知此事可真?”

莫大先生心中一凛:“我杀这姓费的,只有刘师弟、曲洋、

令狐冲、恒山派一名小尼、以及曲洋的孙女亲眼所见。其中

三人已死,难道令狐冲酒后失言,又或那小尼姑少不更事,走

漏风声?”其时台下数千道目光,都集于莫大先生脸上。莫大

先生神色自若,摇头说道:“并无其事!谅莫某这一点儿微末

道行,怎杀得了大嵩阳手?”

左冷禅冷笑道:“若是正大光明的单打独斗,莫大先生原

未必能杀得了我费师弟,但如忽施暗算,以衡山派这等百变

千幻的剑招,再强的高手也难免着了道儿。我们细查费师弟

尸身上伤痕,创口是给人捣得稀烂了,可是落剑的部位却改

不了啊,那不是欲盖弥彰吗?

”莫大先生心中一宽,摇头道:“你妄加猜测,又如何作

得准?”心想原来他只是凭费彬尸身上的剑创推想,并非有人

泄漏,我跟他来个抵死不认便了。但这么一来,衡山派与嵩

山派总之已结下了深仇,今日是否能生下嵩山,可就难说得

很。

左冷禅续道:“我五岳剑派合而为一,是我五派立派以来

最大的大事。莫大先生,你我均是一派之主,当知大事为重,

私怨为轻。只要于我五派有利,个人的恩怨也只好搁在一旁

了。莫兄,这件事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费师弟是我师弟,等

我五派合并之后,莫兄和我也是师兄弟了。死者已矣,活着

的人又何必再逞凶杀,多造杀孽?”他这番话听来平和,含意

却着实咄咄逼人,意思显是说,倘若莫大先生赞同合派,那

么杀死费彬之事便一笔勾销,否则自是非清算不可。他双目

瞪视莫大先生,问道:“莫兄,你说是不是呢?”莫大先生哼

了一声,不置可否。

左冷禅皮笑肉不笑的微微一笑,说道:“南岳衡山派于并

派之议,是无异见了。东岳泰山派天门道兄,贵派意思如何?”

天门道人站起身来,声若洪钟的说道:“泰山派自祖师爷

东灵道长创派以来,已三百余年。贫道无德无能,不能发扬

光大泰山一派,可是这三百多年的基业,说甚么也不能自贫

道手中断绝。这并派之议,万万不能从命。”

泰山派中一名白须道人站了起来,朗声说道:“天门师侄

这话就不对了。泰山一派,四代共有四百余众,可不能为了

你一个人的私心,阻挠了利于全派的大业。”众人见这白须道

人脸色枯槁,说话中气却十分充沛。有人识得他的,便低声

相告:“他是玉玑子,是天门道人的师叔。”

天门道人脸色本就甚是红润,听得玉玑子这么说,更是

胀得满脸通红,大声道:“师叔你这话是甚么意思?师侄自从

执掌泰山门户以来,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本派的声誉基业着想?

我反对五派合并,正是为了保存泰山一派,那又有甚么私心

了?”玉玑子嘿嘿一笑,说道:“五派合并,行见五岳派声势

大盛,五岳派门下弟子,哪一个不沾到光?只是师侄你这掌

门人却做不成了。”天门道人怒气更盛,大声道:“我这掌门

人,做不做有甚么干系?只是泰山一派,说甚么也不能在我

手中给人吞并。”玉玑子道:“你嘴上说得漂亮,心中却就是

为了放不下掌门人的名位。”

天门道人怒道:“你真道我是如此私心?”一伸手,从怀

中取出了一柄黑黝黝的铁铸短剑,大声道:“从此刻起,我这

掌门人是不做了。你要做,你去做去!”

众人见这柄短剑貌不惊人,但五岳剑派中年纪较长的,都

知是泰山派创派祖师东灵道人的遗物,近三百年来代代相传,

已成为泰山派掌门人的信物。

玉玑子退了一步,冷笑道:“你倒舍得?”天门道人怒道:

“为甚么舍不得?”玉玑子道:“既是如此,那就给我!”右手

疾探,已抓住了天门道人的手中铁剑。天门道人全没料到他

竟会真的取剑,一怔之下,铁剑已被玉玑子夺了过去。他不

及细想,刷的一声,抽出了腰间长剑。

玉玑子飞身退开,两条青影晃处,两名老道仗剑齐上,拦

在天门道人面前,齐声喝道:“天门,你以下犯上,忘了本门

的戒条么?”

天门道人看这二人时,却是玉磬子、玉音子两个师叔。他

气得全身发抖,叫道:“二位师叔,你们亲眼瞧见了,玉玑……

玉玑师叔刚才干甚么来!”

玉音子道:“我们确是亲眼瞧见了。你已把本派掌门人之

位,传给了玉玑师兄,退位让贤,那也好得很啊。”玉磬子道:

“玉玑师兄既是你师叔,眼下又是本派掌门人,你仗剑行凶,

对他无礼,这是欺师灭祖、犯上作乱的大罪。”天门道人眼见

两个师叔无理偏袒,反而指责自己的不是,怒不可遏,大声

道:“我只是一时的气话,本派掌门人之位,岂能如此草草……

草草传授,就算要让人,他……他……他妈的,我也决不能

传给玉玑。”急怒之余,竟忍不住口出秽语。玉音子喝道:

“你说这种话,配不配当掌门人?”

泰山派人群中一名中年道人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本派

掌门向来是俺师父,你们几位师叔祖在捣甚么鬼?”这中年道

人法名建除,是天门道人的第二弟子。跟着又有一人站起来

喝道:“天门师兄将掌门人之位交给了俺师父,这里嵩山绝顶

数千对眼睛都见到了,数千对耳朵都听到了,难道是假的?天

门师兄刚才说道:‘从此刻起,我这掌门人是不做了,你要做,

你去做去!’你没听见吗?”说这话的是玉玑子的弟子。

泰山派中一百几十人齐叫:“旧掌门退位,新掌门接位!

旧掌门退位,新掌门接位!”天门道人是泰山派的长门弟子,

他这一门声势本来最盛,但他五六个师叔暗中联手,突然同

时跟他作对,泰山派来到嵩山的二百来人中,倒有一百六十

余人和他敌对。

玉玑子高高举起铁剑,说道:“这是东灵祖师爷的神兵。

祖师爷遗言:‘见此铁剑,如见东灵’,咱们该不该听祖师爷

的遗训?”一百多名道人大声呼道:“掌门人说得对!”又有人

叫道:“逆徒天门犯上作乱,不守门规,该当擒下发落。”

令狐冲见了这般情势,料想这均是左冷禅暗中布置。天

门道人性子暴躁,受不起激,三言两语,便堕入了彀中。此

时敌方声势大盛,天门又乏应变之才。徒然暴跳如雷,却是

一筹莫展。令狐冲举目向华山派人群中望去,见师父负手而

立,脸上丝毫不动声色,心想:“玉玑子他们这等搞法,师父

自是大大的不以为然,但他老人家目前并不想插手干预,当

是暂且静观其变。我一切唯他老人家马首是瞻便了。”

玉玑子左手挥了几下,泰山派的一百六十余名道人突然

散开,拔出长剑,将其余五十多名道人围在垓心,被围的自

然都是天门座下的徒众了。天门道人怒吼:“你们真要打?那

就来拚个你死我活。”玉玑子朗声道:“天门听着:泰山派掌

门有令,叫你弃剑降服,你服不服东灵祖师爷的铁剑遗训?”

天门怒道:“呸,谁说你是本派的掌门人了?”玉玑子叫道:

“天门座下诸弟子,此事与你们无干,大家抛下兵刃,过来归

顺,那便概不追究,否则严惩不贷。”

建除道人大声道:“你若能对祖师爷的铁剑立下重誓,决

不让祖师爷当年辛苦缔造的泰山派在江湖中除名,那么大家

拥你为本派掌门,原也不妨。但若你一当掌门,立即将本派

出卖给嵩山派,那可是本派的千古罪人,你就死了,也无面

目去见祖师爷。”

玉音子道:“你后生小子,凭甚么跟我们‘玉’字辈的前

人说话?五派合并,嵩山派还不是一样的除名?五岳派这

‘五岳’二字,就包括泰山在内,又有甚么不好了?”

天门道人道:“你们暗中捣鬼,都给左冷禅收买了。哼,

哼!要杀我可以,要我答应归降嵩山,那是万万不能。”

玉玑子道:“你们不服掌门人的铁剑号令,小心顷刻间身

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天门道人道:“忠于泰山派的弟子

们,今日咱们死战到底,血溅嵩山。”站在他身周的群弟子齐

声呼道:“死战到底,决不投降。”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个脸

上现出坚毅之色。玉玑子倘若挥众围攻,一时之间未必能将

他们尽数杀了。封禅台旁聚集了数千位英雄好汉,少林派方

证大师、武当派冲虚道人这些前辈高人,也决不能让他们以

众欺寡,干这屠杀同门的惨事。玉玑子、玉磬子、玉音子等

数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

忽听得左侧远处有人懒洋洋的道:“老子走遍天下,英雄

好汉见得多了,然而说过了话立刻就赖的狗熊,倒是少见。”

众人一齐向声音来处瞧去,只见一个麻衣汉子斜倚在一块大

石旁,左手拿着一顶范阳斗笠,当扇子般在面前搧风。这人

身材瘦长,眯着一双细眼,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气。众人都不

知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这几句话是在骂谁。只听他又道:

“你明明已把掌门让了给人家,难道说过的话便是放屁?天门

道人,你名字中这个‘天’字,只怕得改一改,改个‘屁’字,

那才相称。”玉玑子等才知他是在相助己方,都笑了起来。

天门怒道:“是我泰山派自己的事,用不着旁人多管闲

事。”那麻衣汉子仍懒洋洋的道:“老子见到不顺眼之事,那

闲事便不得不管。今日是五岳剑派并派为一的好日子,你这

牛鼻子却在这里拔剑使刀,大呼小叫,败人清兴,当真是放

屁之至。”

突然间众人眼一花,只见这麻衣汉子陡然跃起身来,迅

捷无比的冲进了玉玑子等人的圈子,左手斗笠一起,便向天

门道人头顶劈落。天门道人竟不招架,挺剑往他胸口刺去。那

人倏地一扑,从天门道人的胯下钻过,右手据地,身子倒了

转来,呼的一声,足跟重重的踢中了天门道人背心。这几下

招数怪异之极,峰上群英聚集,各负绝艺,但这汉子所使的

招数,众人却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天门猝不及防,登

时给他赐中了穴道。

天门身侧的几名弟子各挺长剑向那汉子刺去。那汉子哈

哈一笑,抓住天门后心,挡向长剑,众弟子缩剑不迭。那汉

子喝道:“再不抛剑,我把这牛鼻子的脑袋给扭了下来。”说

着右手揪住了天门头顶的道髻。天门空负一身武功,给他制

住之后,竟全然动弹不得,一张红脸已变得铁青。瞧这情势,

那汉子只消双手用力一扭,天门的颈骨立时会给他扭断了。

建除道:“阁下忽施偷袭,不是英雄好汉之所为。阁下尊

姓大名。”那人左手一扬,拍的一声,打了天门道人一个耳光,

懒洋洋的道:“谁对我无礼,老子便打他师父。”天门道人的

众弟子见师尊受辱,无不又惊又怒,各人挺着长剑,只消同

时攒刺,这麻衣汉子当场便得变成一只刺猬,但天门道人为

他所制,投鼠忌器,谁也不敢妄动。一名青年骂道:“你这狗

畜生……”那汉子举起手来,拍的一声,又打了天门一记耳

光,说道:“你教出来的弟子,便只会说脏话吗?”

突然之间,天门道人哇的一声大叫,脑袋一转,和那麻

衣汉子面对着面,口中一股鲜血直喷了出来。那汉子吃了一

惊,待要放手,已然不及。霎时之间,那汉子满头满脸都给

喷满了鲜血,便在同时,天门道人双手环转,抱住了他头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