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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4) 金庸 5390 字 4个月前

剑谱

给大师哥拿了去,我曾求他还给你,他说甚么也不肯。”林平

之哼的一声冷笑。岳灵珊又道:“大师哥剑法厉害,连爹爹也

敌他不过,难道他所使的不是辟邪剑法?不是从你家的《辟

邪剑谱》学的?”

林平之又是一声冷笑,说道:“令狐冲虽然奸猾,但比起

你爹爹来,可又差得远了。再说,他的剑法乱七八糟,怎能

和我家的辟邪剑法相比?在封禅台侧比武,他连你也比不过,

在你剑底受了重伤,哼哼,又怎能和我家的辟邪剑法相比?”

岳灵珊低声道:“他是故意让我的。”林平之冷笑道:“他对你

的情义可深着哪!”

这句话盈盈倘若早一日听见,虽然早知令狐冲比剑时故

意容让,仍会恼怒之极,可是今宵两人良夜同车,湖畔清谈,

已然心意相照,她心中反而感到一阵甜意:“他从前确是对你

很好,可是现下却待我好得多了。这可怪不得他,不是他对

你变心,实在是你欺侮得他太也狠了。”

岳灵珊道:“原来大师哥所使的不是辟邪剑法,那为甚么

爹爹一直怪他偷了你家的《辟邪剑谱》?那日爹爹将他逐出华

山门墙,宣布他罪名之时,那也是一条大罪。这么说来,我

……我可错怪他了。”林平之冷笑道:“有甚么错怪?令狐冲

又不是不想夺我的剑谱,实则他确已夺去了。只不过强盗遇

着贼爷爷,他重伤之后,晕了过去,你爹爹从他身上搜了出

来,乘机赖他偷了去,以便掩人耳目,这叫做贼喊捉贼

……”岳灵珊怒道:“甚么贼不贼的,说得这么难听!”林平

之道:“你爹爹做这种事,就不难听?他做得,我便说不得?”

岳灵珊叹了口气,说道:“那日在向阳巷中,这件袈裟是

给嵩山派的坏人夺了去的。大师哥杀了这二人,将袈裟夺回,

未必是想据为己有。大师哥气量大得很,从小就不贪图旁人

的物事。爹爹说他取了你的剑谱,我一直有些怀疑,只是爹

爹既这么说,又见大师哥剑法突然大进,连爹爹也及不上,这

才不由得不信。”

盈盈心道:“你能说这几句话,不枉了冲郎爱你一场。”

林平之冷笑道:“他这么好,你为甚么又不跟他去?”岳

灵珊道:“平弟,你到此刻,还是不明白我的心。大师哥和我

从小一块儿长大,在我心中,他便是我的亲哥哥一般。我对

他敬重亲爱,只当他是兄长,从来没当他是情郎。自从你来

到华山之后,我跟你说不出的投缘,只觉一刻不见,心中也

是抛不开,放不下,我对你的心意,永永远远也不会变。”

林平之道:“你和你爹爹原有些不同,你……你更像你妈

妈。”语气转为柔和,显然对岳灵珊的一片真情,心中也颇为

感动。

两人半晌不语,过了一会,岳灵珊道:“平弟,你对我爹

爹成见很深,你们二人今后在一起也不易和好的了。我是嫁

鸡……我……我总之是跟定了你。咱们还是远走高飞,找个

隐僻的所在,快快活活过日子。”

林平之冷笑道:“你倒想得挺美。我这一杀余沧海、木高

峰,已闹得天下皆知,你爹爹自然知道我已学了辟邪剑法,他

又怎能容得我活在世上?”

岳灵珊叹道:“你说我爹爹谋你的剑谱,事实俱在,我也

不能为他辩白。但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你学过辟邪剑法,他

定要杀你,天下焉有是理?《辟邪剑谱》本是你家之物,你学

这剑法,乃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我爹爹就算再不通情理,

也决不能为此杀你。”

林平之道:“你这么说,只因为你既不明白你爹爹为人,

也不明白这《辟邪剑谱》到底是甚么东西。”岳灵珊道:“我

虽对你死心塌地,可是对你的心,我实在也不明白。”林平之

道:“是了,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何必要明白?”说到这

里,语气又暴躁起来。

岳灵珊不敢再跟他多说,道:“嗯,咱们走罢!”林平之

道:“上哪里去?”岳灵珊道:“你爱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天

涯海角,总是和你在一起。”林平之道:“你这话当真?将来

不论如何,可都不要后悔。”岳灵珊道:“我决心和你好,决

意嫁你,早就打定了一辈子的主意,哪里还会后悔?你的眼

睛受伤,又不是一定治不好,就算真的难以复元,我也是永

远陪着你,服侍你,直到我俩一起死了。”

这番话情意真挚,盈盈在高粱丛中听着,不禁心中感动。

林平之哼了一声,似乎仍是不信。岳灵珊轻声说道:“平

弟,你心中仍然疑我。我……我……今晚甚么都交了给你,你

……你总信得过我了罢。我俩今晚在这里洞房花烛,做真正

的夫妻,从今而后,做……真正的夫妻……”她声音越说越

低,到后来已几不可闻。

盈盈又是一阵奇窘,心想:“到了这时候,我再听下去,

以后还能做人吗?”当即缓步移开,暗骂:“这岳姑娘真不要

脸!在这阳关大道之上,怎能……怎能……呸!”

猛听得林平之一声大叫,声音甚是凄厉,跟着喝道:“滚

开!别过来!”盈盈大吃一惊,心道:“干甚么了?为甚么这

姓林的这么凶?”跟着便听得岳灵珊哭了出来。林平之喝道:

“走开,走开!快走得远远的,我宁可给你父亲杀了,不要你

跟着我。”岳灵珊哭道:“你这样轻贱于我……到底……到底

我做错了甚么……”林平之道:“我……我……”顿了一顿,

又道:“你……你……”但又住口不说。

岳灵珊道:“你心中有甚么话,尽管说个明白。倘若真是

我错了,即或是你怪我爹爹,不肯原谅,你明白说一句,也

不用你动手,我立即横剑自刎。刷的一声响,拔剑出鞘。

盈盈心道:“她这可要给林平之逼死了,非救她不可!”快

步走回,离大车甚近,以便抢救。

林平之又道:“我……我……”过了一会,长叹一声,说

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好。”岳灵珊抽抽噎噎的哭

个不停,又羞又急,又是气苦。林平之道:“好,我跟你说了

便是。”岳灵珊泣道:“你打我也好,杀我也好,就别这样教

人家不明不白。”林平之道:“你既对我并非假意,我也就明

白跟你说了,好教你从此死了这心。”岳灵珊道:“为甚么?”

林平之道:“为甚么?我林家的辟邪剑法,在武林中向来

大大有名。余沧海和你爹爹都是一派掌门,自身原以剑法见

长,却也要千方百计的来谋我家的剑谱。可是我爹爹的武功

却何以如此不济?他任人欺凌,全无反抗之能,那又为甚么?”

岳灵珊道:“或者因为公公他老人家天性不宜习武,又或者自

幼体弱。武林世家的子弟,也未必个个武功高强的。”林平之

道:“不对。我爹爹就算剑法不行,也不过是学得不到家,内

功根底浅,剑法造诣差。可是他所教我的辟邪剑法,压根儿

就是错的,从头至尾,就不是那一回事。”岳灵珊沉吟道:

“这……这可就奇怪得很了。”

林平之道:“其实说穿了也不奇怪。你可知我曾祖远图公,

本来是甚么人?”岳灵珊道:“不知道。”林平之道:“他本来

是个和尚。”岳灵珊道:“原来是出家人。有些武林英雄,在

江湖上创下了轰轰烈烈的事业,临到老来看破世情,出家为

僧,也是有的。”林平之道:“不是。我曾祖不是老了才出家,

他是先做和尚,后来再还俗的。”岳灵珊道:“英雄豪杰,少

年时做过和尚,也不是没有。明朝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小

时候便曾在皇觉寺出家为僧。”

盈盈心想:“岳姑娘知道丈夫心胸狭窄,不但没一句话敢

得罪他,还不住口的宽慰。”

只听岳灵珊又道:“咱们曾祖远图公少年时曾出过家,想

必是公公对你说的。”林平之道:“我爹爹从未说过,恐怕他

也不会知道。我家向阳巷老宅的那座佛堂,那一晚我和你一

起去过。”岳灵珊道:“是。”林平之道:“这《辟邪剑谱》为

甚么抄录在一件袈裟上?只因为他本来是和尚,见到剑谱之

后,偷偷的抄在袈裟上,盗了出来。他还俗之后,在家中起

了一座佛堂,没敢忘了礼敬菩萨。”岳灵珊道:“你的推想很

有道理。可是,也说不定是有一位高僧,将剑谱传给了远图

公,这套剑谱本来就是写在袈裟上的。远图公得到这套剑谱,

手段本就光明正大。”

林平之道:“不是的。”岳灵珊道:“你既这么推测,想必

不错。”林平之道:“不是我推测,是远图公亲笔写在袈裟上

的。”岳灵珊道:“啊,原来如此。”林平之道:“他在剑谱之

末注明,他原在寺中为僧,以特殊机缘,从旁人口中闻此剑

谱,录于袈裟之上。他郑重告诫,这门剑法太过阴损毒辣,修

习者必会断子绝孙。尼僧习之,已然甚不相宜,大伤佛家慈

悲之意,俗家人更万万不可研习。”岳灵珊道:“可是他自己

竟又学了。”林平之道:“当时我也如你这么想,这剑法就算

太过毒辣,不宜修习,可是远图公习了之后,还不是一般的

娶妻生子,传种接代?”岳灵珊道:“是啊。不过也可能是他

先娶妻生子,后来再学剑法。”

林平之道:“决计不是。天下习武之人,任你如何英雄了

得,定力如何高强,一见到这剑谱,决不可能不会依法试演

一招。试了第一招之后,决不会不试第二招;试了第二招后,

更不会不试第三招。不见剑谱则已,一见之下,定然着迷,再

也难以自拔,非从头至尾修习不可。就算明知将有极大祸患,

那也是一切都置之脑后了。”

盈盈听到这里,心想:“爹爹曾道,这《辟邪剑谱》,其

实和我教的《葵花宝典》同出一源,基本原理并无二致,无

怪岳不群和这林平之的剑法,竟然和东方不败如此近似。”又

想:“爹爹说道,《葵花宝典》上的功夫习之有损无益。他知

道学武之人一见到内容精深的武学秘籍,纵然明知习之有害,

却也会陷溺其中,难以自拔。他根本自始就不翻看宝典,那

自是最明智的上上之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他为

甚么传给了东方不败?”

想到这一节,自然而然的就会推断:“原来当时爹爹已瞧

出东方不败包藏祸心,传他宝典是有意陷害于他。向叔叔却

还道爹爹颟顸懵憧,给东方不败蒙在鼓里,空自着急。其实

以爹爹如此精明厉害之人,怎会长期的如此胡涂?只不过人

算不如天算,东方不败竟然先下手为强,将爹爹捉了起来,囚

入西湖湖底。总算他心地还不是坏得到家,倘若那时竟将爹

爹一刀杀了,或者吩咐不给饮食,爹爹哪里还有报仇雪恨的

机会?其实我们能杀了东方不败,那也是侥幸之极的事,若

无冲郎在旁援手,爹爹、向叔叔、上官云和我四人,一上来

就给东方不败杀了。又若无杨莲亭在旁乱他心神,东方不败

仍是不败。”

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东方不败有些可怜,又想:“他囚

禁了我爹爹之后,待我着实不薄,礼数周到。我在日月神教

之中,便和公主娘娘无异。今日我亲生爹爹身为教主,我反

无昔时的权柄风光。唉,我今日已有了冲郎,还要那些劳什

子的权柄风光干甚么?”

回思往事,想到父亲的心计深沉,不由得暗暗心惊:“直

到今天,爹爹还是没答允将散功的法门传授冲郎。冲郎体内

积贮了别人的异种真气,不加发散,祸胎越结越巨,迟早必

生大患。爹爹说道,只须他入了我教,不但立即传他此术,还

宣示教众,立他为教主的承继之人,可是冲郎偏偏不肯低头

屈从,当真是为难得很。”一时喜,一时忧,悄立于高粱丛中,

虽说是思潮杂沓,但想来想去,总是归结在令狐冲身上。

这时林平之和岳灵珊也是默默无言。过了好一会,听得

林平之说道:“远图公一见剑谱之后,当然立即就练。”岳灵

珊道:“这套剑法就算真有祸患,也决不会立即发作,总是在

练了十年八年之后,才有不良后果。远图公娶妻生子,自是

在祸患发作之前的事了。”林平之道:“不……是……的。”这

三个字拖得很长,可是语意中并无丝毫犹疑,顿了一顿,道:

“我初时也如你这般想,只过得几天,便知不然。我爷爷决不

能是远图公的亲生儿子,多半是远图公领养的。远图公娶妻

生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岳灵珊“啊”的一声,颤声道:“掩人耳目?那……那为

了甚么?”

林平之哼了一声不答,过了一会,说道:“我见到剑谱之

时,和你好事已近。我几次三番想要等到和你成亲之后,真

正做了夫妻,这才起始练剑。可是剑谱中所载的招式法门,非

任何习武之人所能抗拒。我终于……我终于……自宫习剑

……”

岳灵珊失声道:“你……你自……自宫练剑?”林平之阴

森森的道:“正是。这辟邪剑谱的第一道法诀,便是:‘武林

称雄,挥剑自宫’。”岳灵珊道:“那……那为甚么?”林平之

道:“练这辟邪剑法,自练内功入手。若不自宫,一练之下,

立即欲火如焚,登时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