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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TXT(4) 金庸 5386 字 4个月前

地狱中受苦,我如

何对得住她?因此我去做了和尚。菩萨自然先怪我,就算下

地狱,咱们夫妻也是一块儿去。’”

令狐冲心想:“不戒大师确是个情种,为了要担负菩萨的

责任,这才去做和尚,既然如此,不知后来又怎会变心?”

仪琳续道:“我就问爹爹:‘后来你娶了妈妈没有?’爹爹

说:‘自然娶成了,否则怎会生下你来?千不该,万不该,那

日你生下来才三个月,我抱了你在门口晒太阳。’我说:‘晒

太阳又有甚么不对了?’爹爹说:‘事情也真不巧,那时候有

个美貌少妇,骑了马经过门口,看见我大和尚抱了个女娃娃,

觉得有些奇怪,向咱们瞧了几眼,赞道:“好美的女娃娃!”我

心中一乐,说道:“你也美得很啊。”那少妇向我瞪了一眼,问

道:“你这女娃娃是哪里偷来的?”我说:“甚么偷不偷的?是

我和尚自己生的。”那少妇忽然大发脾气,骂道:“我好好问

你,你几次三番向我取笑,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我说:

“取甚么笑?难道和尚不是人,就不会生孩子?你不信,我就

生给你看。”哪知道那女人凶得很,从背上拔出剑来,便向我

刺来,那不是太不讲道理吗?’”

令狐冲心想:“不戒大师直言无忌,说的都是真话,但听

在对方耳里,却都成为无聊调笑。他既然娶妻生女,怎地又

不还俗?大和尚抱了个女娃娃,原是不伦不类。”

仪琳道:“我说:‘这位太太可也太凶了。我明明是你生

的,又没骗她,干么好端端地便拔剑刺人?’爹爹道:‘是啊,

当时我一闪避开,说道:“你怎地不分青红皂白,便动刀剑?

这女娃娃不是我生的,难道是你生的?”那女人脾气更大了,

向我连刺三剑。她几剑刺我不中,出剑更快了。我当然不来

怕她,就怕她伤到了你,她刺到第八剑上,我飞起一脚,将

她踢了个筋斗。她站起身来,大骂我:“不要脸的恶和尚,无

耻下流,调戏妇女。”

“‘就在这时候,你妈妈从河边洗了衣服回来,站在旁边

听着。那女人骂了几句,气愤愤的骑马走了,掉在地上的剑

也不要了。我转头跟你娘说话。她一句也不答,只是哭泣。我

问她为甚么事,她总是不睬。第二天早晨,你娘就不见了。桌

上有一张纸,写着八个字。你猜是甚么字?那便是“负心薄

幸,好色无厌”这八个字了。我抱了你到处去找她,可哪里

找得到。’

“我说:‘妈妈听了那女人的话,以为你真的调戏了她。’

爹爹说:‘是啊,那不是冤枉吗?可是后来我想想,那也不全

是冤枉,因为当时我见到那个女人,心中便想:“这女子生得

好俊。”你想:我既然娶了你妈妈做老婆,心中却赞别个女人

美貌,不但心中赞,口中也赞,那不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

么?’”

令狐冲心道:“原来仪琳师妹的妈妈醋劲儿这般厉害。当

然这中间大有误会,但问个明白,不就没事了?”仪琳道:

“我说:‘后来找到了妈妈没有?’爹爹说:‘我到处寻找,可

哪里找得到?我想你妈是尼姑,一定去了尼姑庵中,一处处

庵堂都找遍了。这一日,找到了恒山派的白云庵,你师父定

逸师太见你生得可爱,心中欢喜,那时你又在生病,便叫我

将你寄养在庵中,免得我带你在外奔波,送了你一条小命。’”

一提到定逸师太,仪琳又不禁泫然,说道:“我从小没了

妈妈,全仗师父抚养长大,可是师父给人害死了,害死她的,

却是令狐大哥的师父,你瞧这可有多为难。令狐大哥跟我一

样,也是自幼没了妈妈,由他师父抚养长大的。不过他比我

还要苦些,不但没了妈妈,连爹爹也没有。他自然敬爱他的

师父,我要是将他师父杀了,为我师父报仇,令狐大哥可不

知有多伤心。我爹爹又说:他将我寄养在白云庵中之后,找

遍了天下的尼姑庵,后来连蒙古、西藏、关外、西域,最偏

僻的地方都找到了,始终没打听到半点我娘的音讯。想起来,

我娘定是怪我爹爹调戏女人,第二天便自尽了。哑婆婆,我

妈妈出家时,是在菩萨面前发过誓的,身入空门之后,决不

再有情缘牵缠,可是终于拗不过爹爹,嫁了给他,刚生下我

不久,便见他调戏女人,给人骂‘无耻下流’,当然生气。她

是个性子十分刚烈的女子,自己以为一错再错,只好自尽了。”

仪琳长长叹了口气,续道:“我爹爹说明白这件事,我才

知道,为甚么他看到‘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这

布条时,如此伤心。我说:‘妈妈写了这张纸条骂你,你时时

拿给人家看么?怎么别人竟会知道?’爹爹道:‘当然没有!我

对谁也没说。这种事说了出来,好光彩吗?这中间有鬼,定

是你妈妈的鬼魂找上了我,她要寻我报仇,恨我玷污了她清

白,却又去调戏旁的女子。否则挂在我身上的布条,旁的字

不写,怎么偏偏就写上这八个字?我知道她是在向我索命,很

好,我就跟她去就是了。’

“爹爹又道:‘反正我到处找你妈妈不到,到阴世去和她

相会,那也正是求之不得。可惜我身子太重,上吊了片刻,绳

子便断了,第二次再上吊,绳子又断了。我想拿刀抹脖子,那

刀子明明在身边的,忽然又找不到了,真是想死也不容易。’

我说:‘爹爹,你弄错啦,菩萨保佑,叫你不可自尽,因此绳

子会断,刀子会不见。否则等我找到时,你早已死啦。’爹爹

说:‘那也不错,多半菩萨罚我在世上还得多受些苦楚,不让

我立时去阴世和你妈妈相见。’我说:‘先前我还道是田伯光

的布条跟你掉错了,因此你生这么大的气。’爹爹说:‘怎么

会掉错?不可不戒以前对你无礼,岂不是“胆大妄为”?我叫

他去做媒,要令狐冲这小子来娶你,他推三阻四,总是办不

成,那还不是“办事不力”?这八字评语挂在他身上,真是再

合式也没有了。’我说:‘爹爹,你再叫田伯光去干这等无聊

之事,我可要生气了。令狐大哥先前喜欢的是他小师妹,后

来喜欢了魔教的任大小姐。他虽然待我很好,但从来就没将

我放在心上。’”

令狐冲听仪琳这么说,心下颇觉歉然。她对自己一片痴

心,初时还不觉得,后来却渐渐明白了,但自己确然如她所

说,先是喜欢岳家小师妹,后来将一腔情意转到了盈盈身上。

这些时候来亡命江湖,少有想到仪琳的时刻。

仪琳道:“爹爹听我这么说,忽然生起气来,大骂令狐大

哥,说道:‘令狐冲这小子,有眼无珠,当真连不可不戒也不

如。不可不戒还知道我女儿美貌,令狐冲却是天下第一大笨

蛋。’他骂了许多粗话,难听得很,我也学不上来。他说:

‘天下第一大瞎子是谁?不是左冷禅,而是令狐冲。左冷禅眼

睛虽然给人刺瞎了,令狐冲可比他瞎得更厉害。’哑婆婆,爹

爹这样说是很不对的,他怎么可以这样骂令狐大哥?我说:

‘爹爹,岳姑娘和任大小姐都比女儿美貌百倍,孩儿怎么及得

上人家?再说,孩儿已经身入空门,只是感激令狐大哥舍命

相救的恩德,以及他对我师父的好处,孩儿才时时念着他。我

妈妈说得对,皈依佛门之后,便当六根清净,再受情缘牵缠,

菩萨是要责怪的。’

“爹爹说:‘身入空门,为甚么就不可以嫁人?如果天下

的女人都身入空门,再不嫁人生儿子,世界上的人都没有了。

你娘是尼姑,她可不是嫁了给我,又生下你来吗?’我说:

‘爹爹,咱们别说这件事了,我……我宁可当年妈妈没生下我

这个人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有些哽咽,过了一会,才道:“爹爹

说,他一定要去找令狐大哥,叫他娶我。我急了,对他说,要

是他对令狐大哥提这等话,我永远不跟他说一句话,他到见

性峰来,我也决不见他。田伯光要是向令狐大哥提这等无聊

言语,我要跟仪清、仪和师姊她们说,永远不许他踏上恒山

半步。爹爹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呆了半晌,叹了一口气,一

个人走了。哑婆婆,爹爹这么一去,不知甚么时候再来看我?

又不知他会不会再自杀?真叫人挂念得紧。后来我找到田伯

光,叫他跟着爹爹,好好照料他,说完之后,看到有许多人

偷偷摸摸的走到通元谷外,躲在草丛之中,不知干甚么。我

悄悄跟着过去瞧瞧,却见到了你。哑婆婆,你不会武功,又

听不见人家说话,躲在那里,倘若给人家见到了,那是很危

险的,以后可千万别再跟着人家去躲在草丛里了。你还道是

捉迷藏吗?”

令狐冲险些笑了出来,心想:“这个小师妹孩子气得很,

只当人家也是孩子。”

仪琳道:“这些日子中,仪和、仪清两位师姊总是督着我

练剑。秦绢小师妹跟我说,她曾听到仪和、仪清她们好几位

大师姊商议。大家说,令狐大哥将来一定不肯做恒山派掌门。

岳不群是我们的杀师大仇,我们自然不能并入五岳派,奉他

为我们掌门,因此大家叫我做掌门人。哑婆婆,我可半点也

不相信。但秦师妹赌咒发誓,说一点也不假。她说,几位大

师姊都说,恒山派仪字辈的群尼之中,令狐大哥对我最好,如

果由我做掌门,定然最合令狐大哥的心意。她们所以决定推

举我,全是为了令狐大哥。她们盼我练好剑术,杀了岳不群,

那时做恒山派掌门,谁也没异议了。她这样解释,我才信了。

不过这恒山派的掌门,我怎么做得来?我的剑法再练十年,也

及不上仪和、仪清师姊她们,要杀岳不群,那是更加办不到

了。我本来心中已乱,想到这件事,心下更加乱了。哑婆婆,

你瞧我怎么办才是?”

令狐冲这才恍然:“她们如此日以继夜的督促仪琳练剑,

原来是盼她日后继我之位,接任恒山派掌门,委实用心良苦,

可也是对我的一番厚意。”

仪琳幽幽的道:“哑婆婆,我常跟你说,我日里想着令狐

大哥,夜里想着令狐大哥,做梦也总是做着他。我想到他为

了救我,全不顾自己性命;想到他受伤之后,我抱了他奔逃;

想到他跟我说笑,要我说故事给他听;想到在衡山县那个甚

么群玉院中,我……我……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盖了同一条

被子。哑婆婆,我明知你听不见,因此跟你说这些话也不害

臊。我要是不说,整天憋在心里,可真要发疯了。我跟你说

一会话,轻轻叫着令狐大哥的名字,心里就有几天舒服。”她

顿了一顿,轻轻叫道:“令狐大哥,令狐大哥!”

这两声叫唤情致缠绵,当真是蕴藏刻骨相思之意,令狐

冲不由得身子一震。他早知道这小师妹对自己极好,却想不

到她小小心灵中包藏着的深情,竟如此惊心动魄,心道:“她

待我这等情意,令狐冲今生如何报答得来?”

仪琳轻轻叹息,说道:“哑婆婆,爹爹不明白我,仪和、

仪清师姊她们也不明白我。我想念令狐大哥,只是忘不了他,

我明知道这是不应该的。我是身入空门的女尼,怎可对一个

男人念念不忘的日思夜想,何况他还是本门的掌门人?我日

日求观音菩萨救我,请菩萨保佑我忘了令狐大哥。今儿早晨

念经,念着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名字,我心中又在求菩萨,

请菩萨保佑令狐大哥无灾无难,逢凶化吉,保佑他和任家大

小姐结成美满良缘,白头偕老,一生一世都快快活活。我忽

然想,为甚么我求菩萨这样,求菩萨那样,菩萨听着也该烦

了。从今而后,我只求菩萨保佑令狐大哥一世快乐逍遥。他

最喜欢快乐逍遥,无拘无束,但盼任大小姐将来不要管着他

才好。”

她出了一会神,轻声念道:“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她念了十几声,抬头望了望月亮,道:“我得回去了,你

也回去罢。”从怀中取出两个馒头,塞在令狐冲手中,道:

“哑婆婆,今天为甚么你不瞧我,你不舒服么?”待了一会,见

令狐冲不答,自言自语:“你又听不见,我却偏要问你,可真

是傻了。”

慢慢转身去了。令狐冲坐在石上,瞧着她的背影隐没在

黑暗之中,她适才所说的那番话,一句句在心中流过,想到

回肠荡气之处,当真难以自己,一时不由得痴了。

也不知坐了多少时候,无意中向溪水望了一眼,不觉吃

了一惊,只见水中两个倒影并肩坐在石上。他只道眼花,又

道是水波晃动之故,定睛一看,明明是两个倒影。霎时间背

上出了一阵冷汗,全身僵了,又怎敢回头?

从溪水中的影子看来,那人在身后不过二尺,只须一出

手立时便制了自己死命,但他竟吓得呆了,不知向前纵出。这

人无声无息来到身后,自己全无知觉,武功之高,难以想像,

登时便起了个念头:“鬼!”想到是鬼,心头更涌起一股凉意,

呆了半晌,才又向溪水中瞧去。溪水流动,那月下倒影朦朦

胧胧的看不清楚,但见两个影子一模一样,都是穿着宽襟大

袖的女子衣衫,头上梳髻,也是殊无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