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林家三口子,加上伙计、寿生。阿四拿了一个热水
瓶来给林先生倒上了一杯茶。林大娘看见他们谈正事了,便到后房去了。
林先生搓搓手,望着寿生:“你们看,怎么办?(停了一下)要开下去,
哪里去进货?不开下去,人家欠的四五百块不就‘放汤’了。报上说,上海
打得很厉害? .”
那位伙计尽抓头皮,讲不出话来。沉默中,明秀忽然插进了一句:“爸,
东洋飞机在杭州丢了炸弹。”
空气更沉重了,那位伙计说:“听说上海闸北烧光了,几十万人多是光
身逃出来的,租界里挤满了,房钱涨了几倍,好多人逃到乡下来了。(停了
一下)昨天这里就到了一批。看样子都是好人家人。许多人挤在孔圣庙里。”
寿生忽然灵机一动。放下手里的茶杯,对伙计问:“三哥,店里的那些
小百货,脸盆毛巾之类,底子厚吧?”
伙计随口回答:“嗯,还不少。”
寿生得意地:“师傅,这下子有办法了。”
林先生一怔:“什么办法?”
“这批东西可以如数出清了,譬如脸盆、毛巾、肥皂、牙粉、牙刷? .”
“哪个来买?”林先生不相信。
寿生站了起来,很有把握地:“师傅,这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机会。上海
逃到这里来的人,总还有几个钱,他们总不会带了脸盆、肥皂逃难吧!定下
来,总要买点日用品,这笔生意,一定有把握。”
林先生还有点不相信,可是正在后面桌子上吃花生瓜子的明秀却发生了
兴趣,拉一只凳子坐近来听。
“你拿得稳么?脸盆、毛巾、别家也有。”林老板说。
寿生很快地说:“师傅,你忘记了,这一类小百货,只有我们存低多,
裕昌祥连十只脸盆也拿不出,而且都是捡剩货。(得意了)这笔生意,逃不
出我们的手掌心了。师傅,我们卖‘一元货’,一块钱一份,一定生意好。”
林先生绝路逢生,笑了,拍拍寿生的肩膀:“对,到底还是你脑筋灵。
那么,赶快布置一下? .”
伙计也高兴了,立刻说:“我去把东西搬出来,点一点。”回头来叫阿四:
“阿四,来帮我点。”
伙计和阿四走了之后,寿生又想出了一条办法:“师傅,趁早,这批逃
难的人不是住在孔圣庙,就是挤在西栅外茧厂的空房子里。我们多写几张广
告,晚上贴出去。”
明秀觉得她也有事情可以做了,兴奋地:“寿生哥,我帮你写。”跳着,
把笔砚拿出来了。寿生也忙着从铺子里取来了一迭纸。明秀磨好墨,寿生拿
起笔来就写。林大娘忘记了胃痛,也在帮着裁纸,打浆。
林先生跑到店堂里帮助点货。
──伙计和阿四把脸盆、毛巾、牙刷、牙粉之类配成一组一组。
──林先生也把肥皂、毛巾、玻璃杯之类配成一组。一边配,一边计算,
口中默念着:“五角、三角二、加四角八,再打八折? .”
──一张一张的招贴写起来了:“大廉价一元货”、“蚀本廉卖”、“便宜
货只此一家”等等。
──林先生把快要熄下去的保险灯捻亮一点,点了点数目,忽然想起:
“对了,陈老七去年批去的那批货,也有不少小百货。(寿生点头)好,去
把这笔货收回来。”打算走了。
寿生有点踌躇:“新年里,怕不好吧!”
林老板把围脖套在颈上,责怪,又象讽刺似的:“你良心好,什么新年
不新年,走,有帐收帐,没有钱就搬货。”对伙计做了一个手势,出去。
二一
晚间,陈老七的小杂货铺。
林老板不由分说地把一些小百货搬走。陈老七苦苦哀求,林老板面不改
色。伙计把脸盆、毛巾之类装在带来的箩斗里。
二二
(溶入)寿生、明秀等仍在写广告。远处传来爆竹之声。
寿生叫:“阿四。”然后对明秀,“人家在请财神了,天快亮了,你去息
息吧。”明秀摇摇头,可是禁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阿四跑进来,寿生对他
说:“你先拿去贴,关帝庙门口,孔圣殿,还有茧厂一带。我就来。”
阿四兴冲冲地拿了一迭纸,和浆糊罐,跑出去了。
附近一阵鞭爆声。林先生擦擦眼睛,从排门缝里已经透进来黎明的光线。
二三
(溶入)关帝庙门口,清晨,难民三三五五,有的在买早点。很快地他
们就看到了墙上的广告:
优待避难同胞,日用百货杀价贱卖。
另设“一元货。”存货无多,卖完为止。
人们纷纷谈论起来。
二四
内宅。林大娘把点着了的三枝香插在瓷观音前面,趴着磕了几个响头,
口中不知在说些什么。
二五
早市,林家铺子前面果然挤满了逃难来的男女老少。尽管满脸风霜,但
是这些人的衣服样式要比“小地方”的人时髦得多。
伙计阿四忙着把一组组的“一元货”卖出去。林先生也居然在脸上露出
了笑容。
上海人究竟见过大场面,买东西很爽快,拿起货来看一眼,就现钱交易,
从不拣来拣去,也不硬要减掉零头。
奇怪的是连洋伞、橡皮套鞋这一类东西也有人买了。
二六
裕昌祥。铺面上虽则陈列得整整齐齐,甚至柜台上还放着一个插了腊梅
花和南天竹子的花瓶,可是生意冷淡。
裕昌祥老板从里面紧张地奔到柜台前面,对着林家铺子看。小伙计指指
点点。
林家铺子热闹的情况。
老板的表情是吃惊、怀疑,又加上一点油然而生的妒嫉,想了一想,轻
轻地对管帐的招了一下手,回到帐台上去了,管帐的跟过去。
二人附耳窃窃私语,管帐的时而点头,时而作沉思状,接着,老板说:
“就这么办。你(着重)自己去布置。”管帐的点点头,从帐桌上拿起一顶
软毡帽,走出去了。(淡出)
二七
(淡入)晚上。林家内宅通店堂的蝴蝶门口,三十五六岁的张寡妇气急
败坏地奔进来了。一见林老板,劈头就是:“利息我不要了,把本钱给我。”
林老板觉得情形不对,勉强地镇定下来,赔着笑:“张家嫂嫂,新年新
岁,为什么? .”
张寡妇几乎要哭:“什么新年不新年,这一百五十块钱,我靠它活命,? .
你,你不能? .”
林先生更加吃惊了:“这,这是什么意思?张家嫂嫂,坐下来谈谈? .”
去扶她进去。
张寡妇把肩膀一摔:“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你,你不能坏良心!”
林先生:“啊哟,我真是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
张寡妇睁大了眼睛:“你要走,还了我的钱再走。”
林先生:“谁走?? .谁要走?”
张寡妇:“大家都在说,你打算捞一票,脚底搽油? .”
林先生哑然:“啊──,这全是谣言,不要相信。张家嫂嫂,你放心,
你的这笔钱,一定想办法还给你。你想想,我这爿店,算大不大,算小不小,
今天生意不错,干么我要走。况且,我一家大小,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
张寡妇被他说动了:“真的不走?”
“你看嘛,不要相信谣言!里面坐? .”
张寡妇决然地:“那么,几时还钱?”
林老板想了想:“上灯之后,好不好?”
张寡妇:“讲话算数,你不要骗我,我六亲无靠,就靠一笔本钱。”
林老板安慰她:“你放心,你看看满店堂里的货,还怕你这一点? .”
送着张寡妇出去。
二八
内宅。林大娘已经摆好了晚饭,等林先生,似乎已经等得很久了。明秀
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在看,大概饿了,一只手抓了一块盘子里的腌肉,塞在嘴
里。
林先生又气又急地回来,大娘还未开口,他很快地说:“叫寿生来。”
大娘出去叫了。明秀眼睛看着报,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爸爸的脸色,还是
用撒娇的声音:“爸爸,生意好,给我做一件大绸旗袍。”
林先生根本不理,愁眉苦脸地在思索。明秀等不到回答,抬头一看,看
见这种严重的神气,不禁伸了一下舌头。
寿生进来了,大娘跟在后面。
林先生没头没脑地问:“你,外面听到什么风声?”
寿生茫然:“没有呐。”
“看见了没有?方才张寡妇和朱三太都要来提存。(停一下)张寡妇说
得很清楚,说外面有谣言,说我们卖一元货,是为了捞一票,钱到手就走。
(意识到妻女在场,有点惶惑)张寡妇为什么会听到这种谣言?”
寿生懂得了:“有鬼。她们懂得什么,一定有人在挑拔。”
“对了,有鬼,寿生,你看? .”林先生对寿生更加倚重了,他看了大
娘和女儿一眼,继续发牢骚,“新年新岁,碰到这种事情,倒霉!”
寿生把嘴靠近他师傅的耳朵:“我看,一定是斜对面。”
林先生点头。寿生献计:“师傅,我看还是去找找余会长,大家讲清楚,
各人做各人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朱三太和张寡妇也挺相信余会长,他讲
一句话,她们就不吵了。”
林先生完全接受,点了点头,说:“我去,吃了饭就去找他。”
明秀已经动筷子在吃饭了。(划过)
二九
余会长家里。余会长正和一家人在“掷状元红”,看见林先生来了,离
开桌上,迎上一步,拱手作拜年状:“林老板,恭喜恭喜,真是新年大吉大
利,你老兄第一炮打响,今天开市生意兴隆。”
林先生满腹心事,拱拱手,口里说“托福托福”,和他们一家老小虚与
委蛇,把余会长拉过一边:“会长先生,又有一件事情拜托? .”
“好说好说,请坐。”
二人坐下密谈。
余太太和孩子们继续掷骰子。余太太一边掷,一边叫:“王妈,泡糖汤,
客人来了。”
林先生附耳低言,他的话被骰子声和孩子们的笑声淹没了。
余会长听完了话,打着哈哈:“有这种可能,但是也不一定,老兄放心,
我明天? .跟他们打个招呼。你放心。”
林先生放了心,笑着:“那太好了,多谢多谢。”站起来打算告辞了,这
时王妈端上糖茶。余会长一把拉住:“忙什么,多谈谈,你来得正好。”
林先生勉强又坐下。余会长堆着笑,可是又象透露一个好消息似的:“有
一件事,早想对你说了,只是没有机会。(停了一下,摸着自己的下巴)卜
局长不知从哪里看到过你的令媛,极为中意。卜局长年将四十,还没有儿子,
太太没有生养过,要是你令媛过去? .”
讲到这里,林先生已经吓慌了,想讲话,被余会长拦住了:“生下一男
半女,就是现成的局长太太,哈哈,那时,就连我也沾光了。”
晴天霹雳把林先生吓昏了,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余会长,你,不要
开玩笑!”
但是余会长还是一本正经:“我们是老朋友,什么话都可以讲明白。论
到这种事情,照老派说法,好象面子上不好听,然而也不尽然,现在通行这
一套,令媛过去也算是正的。──况且,卜局长既然有了这个心,不答应他,
你在这里也难混。(停一下,使对方了解这句话的分量)答应了,将来倒有
指望,我替你打算过,才敢于和你说。”
“不,不,余会长,我们小户人家,高攀不起,小女又不懂规矩,这,
实在不敢? .“
“哈哈,不是你要高攀,是人家要俯就,又有什么办法。──就这么吧,
你回去和尊夫人商量商量,我这里且搁着,看见卜局长时,就说还没有机会
提过,好吗?可是,你还是得早点给我回信。”
“嗯──”林先生站起来脸色象死人,腿也软了。
余会长送客,里面一阵骰子声和笑声。
三○
林家内宅,林先生的卧房。已经是深夜了,林大娘显然已经哭过一阵了,
气愤地说,想压低声音,可是不知不觉地高亢起来:
“规规矩矩人家,呃,黄花闺女,做人家小老婆!(林先生做手势要她
低声一点)我只有阿秀一个,好人家明媒正娶,我也舍不得!”
“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 .”
“什么不过,不过,我不肯,看他们还能来抢。”
“抢倒不会,不过他们一定会出坏主意,这种人比强盗还狠。”──林
先生几乎也要流眼泪了。
“我拼了老命,也不给。”
林先生又叫她低声一点。
三一
明秀房间。明秀已经睡了,听到了她父母的话,挣起半个身子,睁大了
眼睛,听。
三二
两老夫妻继续在谈话。大娘渐渐地压制不住自己了:
“谁叫你答应余会长的?你,阿秀不是你亲生的?”
“唉唉,低声一点。”
“我不管,让大家知道,到茶馆里去评理也不怕。”她站起来,摇摇摆
摆地想走。林先生一把拉住:“哪里去,哪里去?”
大娘歇斯底里地:“我去喊地方!”挣扎着。
明秀奔进来:“妈妈,妈妈!”
大娘将女儿一把抱住,一边哭,一边带喘地说:“阿囡,哪个敢动你一
动,我同他拼命!死也死在一块,你不要急? .”
明秀也哭了,叫了一声“妈”,什么话也讲不出来。
林先生搓着手叹气,看看哭得凄惨,窄房浅屋的怕惊动大家,只能来解
劝:“哎哎,别让人家听见,新年里,象什么!? .”
大娘虎虎地:“什么新年里,我不管,我拼老命也不给? .”
林先生忍着一肚子气,竭力劝解。(淡出)
三三
(淡入)铺面,今天生意好得出奇。昨天来买“一元货”的绝大部分是
上海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