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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短篇小说集 佚名 5229 字 4个月前

活,皱起点眉来,极注意的听着,而

后神气活似黑汉,斩钉截铁的发表他的意见,话不多,可是十分的坚决,指

出伶人们的缺点。他并不为自己吹腾,但是这种带着坚固的自信的批判,已

经足以显出他自己的优越了。他已深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旦角,除了他简直

没有人懂戏。

好容易把他们耗走,我开始说我所要说的话,为省去绕弯,我开门见

山的问了他一句:“你怎样维持生活呢?”

他的脸忽然的红了,大概是想起被公司辞退出来的那点耻辱。看他回

不出话来,我爽性就钉到家吧:“你是不是已有许多的债?”

他勉强的笑了一下,可是神气很坚决:“没法不欠债。不过,那不算一

回事,我会去挣。假如我现在有三千块钱,作一批行头,我马上可以到上海

去唱两个星期,而后,”他的眼睛亮起来,“汉口,青岛,济南,天津,绕一

个圈儿;回到这儿来,我就是——”他挑起大指头。

“那么容易么?”我非常不客气的问。

他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下,不屑于回答我。

“是你真相信你的本事,还是被债逼得没法不走这条路呢?比如说,

你现在已久下某人一两千块钱,去作个小事儿决不能还上,所以你想一下子

去搂几千来,而那个人也往这么引领你,是不是?”

想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咽了一口气,没回答出什么来。我知道我

的话是钉到他的心窝里。

“假若真象我刚才说的。”我往下说,“你该当想一想,现在你欠他的,

那么你要是‘下海’,就还得向他借。他呢,就可以管辖你一辈子,不论你

挣多少钱,也永远还不清他的债,你的命就交给他了。捧起你来的人,也就

是会要你命的人。你要是认为我不是吓*~你,想法子还他的钱,我帮助你,

找个事作,我帮助你,从此不再玩这一套。你想想看。”

“为艺术是值得牺牲的!”他没看我,说出这么一句。这回该我冷笑了。

“是的,因为你在中学毕业,所以会说这么一句话,一句话,什么意思也没

有。”

他的脸又红了。不愿再跟我说什么,因为越说他便越得气馁;他的岁

数不许他承认自己的错误。他向外边喊了一声:“二妹!你坐上一壶水!”

我这才晓得他还有个妹妹,我的心中可也就更不好过了;没再说什么,

我走了出去。

“全球驰名,第一青衫花旦陈..表演独有历史佳剧..”在报纸上,

街头上,都用极大的字登布出来。我知道小陈是“下了海”。

在“打炮”的两天前,他在东海饭店招待新闻界和一些别的朋友。不

知为什么,他也给了我张请帖。真不愿吃他这顿饭,可是我又要看看他,把

请帖拿起又放下好几回,最后我决定去看一眼。

席上一共有七八十人,有戏界的重要人物,有新闻记者,有捧角专家,

有地面上的流氓。我没大去注意这些人们,我仿佛是专为看小陈而来的。

他变了样。衣服穿得顶讲究,讲究得使人看着难过,象新娘子打扮得

那么不自然,那么过火。不过,这还不算出奇;最使人惊异的是右手的无名

指上戴着个钻石戒指,假若是真的,须值两三千块钱。谁送给他的呢?凭什

么送给他呢?他的脸上分明的是擦了一点胭脂,还是那么削瘦,可是显出点

红润来。有这点假的血色在脸上,他的言语动作仿佛都是在作戏呢;他轻轻

的扭转脖子,好象唯恐损伤了那条高领子!他偏着脸向人说话,每说一句话

先皱一下眉,而后嘴角用力的往上兜,故意的把腮上弄成两个小坑儿。

我看着他,我的脊背上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疸。

可是,我到底是原谅了他,因为黑汉在那里呢。黑汉是大都督,总管

着一切:他拍大家的肩膀,向大家嘀咕,向小陈递眼色,劝大家喝酒,随着

大家笑,出来进去,进去出来,用块极大的绸子手绢擦着黑亮的脑门,手绢

上抖出一股香水味。

据说,人熊见到人便过去拉住手狂笑。我没看见过,可是我想象着那

个样子必定就象这个黑汉。

黑汉把我的眼睛引到一位五十来岁的矮胖子身上去。矮胖子坐首席,

黑汉对他说的话最多,虽然矮胖子并不大爱回答,可是黑汉依然很恭敬。对

了,我心中一亮,我找到那个钻石戒指的来路!

再细看,我似乎认识那个胖脸。啊,想起来了,在报纸和杂志上见过:

楚总长!楚总长是热心提倡“艺术”的。

不错,一定是他,因为他只喝了一杯酒,和一点汤,便离席了。黑汉

和小陈都极恭敬的送出去。再回到席上,黑汉开始向大家说玩笑话了,仿佛

是表示:贵人已走,大家可以随便吧。

吃了一道菜,我也溜出去了。

楚总长出钱,黑汉办事。小陈住着总长的别墅,有了自己的衣箱,钻

石戒指,汽车。

他只是摸不着钱,一切都由黑汉经手。

只要有小陈的戏,楚总长便有个包厢,有时候带着小陈的妹妹一同来:

看完戏,便一同回到别墅,住下。小陈的妹妹长得可是真美。

楚总长得到个美人,黑汉落下了不少的钱,小陈得去唱戏,而且被人

叫做“兔子”。

大局是这么定好了,无论是谁也无法把小陈从火坑里拉出来了。他得

死在他们手里,俞先生一点也没说错。

事忙,我一年多没听过一次戏。小陈的戏码还常在报纸上看到,他

得意与否可无从知道。

有一次,我到天津办一点事,晚上独自在旅馆里非常的无聊,便找来

小报看看戏园的广告。新到的一个什么“香”,当晚有戏。我连这个什么“香”

是男是女也不晓得,反正是为解闷吧,就决定去看看。对于新起来的角色,

我永远不希望他得怎样的好,以免看完了失望,弄一肚子蹩扭。

这个什么“香”果然不怎么高明,排场很阔气,可是唱作都不够味儿,

唱到后半截儿,简直有点支持不下去的样子。

唱戏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呢,我不由的想起小陈来。正在这个时候,我

看见了黑汉。

他轻快的由台门闪出来,斜着身和打鼓的说了两句话,又轻快的闪了

进去。

哈!又是这小子!我心里说。哼,我同时想到了,大概他已把小陈吸

干了,又来耍这个什么“香”了!该死的东西!由天津回来,我遇见了俞先

生,谈着谈着便谈到了小陈,俞先生的耳朵比我的灵通,刚一提起小陈,他

便叹了口气:“完喽!妹妹被那个什么总长给扔下不管了,姑娘不姑娘,太

太不太太的在家里闷着。他呢,给那个黑小子挣够了钱,黑小子撒手不再管

他了,连行头还让黑小子拿去多一半。谁不知道唱戏能挣钱呢,可是事儿并

不那么简单容易。玩票,能被人吃光了;使黑杵,混不上粥喝;下海,谁的

气也得受着,能吃饱就算不离。我全晓得,早就劝过他,可是..”俞先生

似乎还有好些个话,但是只摇了摇头。

又过了差不多半年,我到济南有点事。小陈正在那里唱呢,他挂头牌,

二牌三牌是须生和武生,角色不算很硬,可也还看得过去。这里,连由北平

天桥大棚里约来的角儿还要成千论百的拿包银,那么小陈——即使我们承认

他一切的弱点——总比由天桥来的强着许多了。我决定去看他的戏,仿佛也

多少含着点捧捧场的意思,谁教我是他的朋友呢。那晚上他贴的是独有的“本

儿戏”,九点钟就上场,文武带打,还赠送戏词。我恰好有点事,到九点一

刻才起身到戏园去,一路上我还怕太晚了点,买不到票。到九点半我到了戏

园,里里外外全清锅子冷灶,由老远就听到锣鼓响,可就是看不见什么人。

由卖票人的神气我就看出来,不上座儿;因为他非常的和气,一伸手就给了

我张四排十一号——顶好的座位。

四排以后,我进去一看,全空着呢。两廊稀稜稜的有些人,楼上左右

的包厢全空着。

一眼望过去,台上被水月电照得青虚虚的,四个打旗的失了魂似的立

在左右,中间坐着个穿红袍的小生,都象纸糊的。台下处处是空椅子,只在

前面有一堆儿人,都象心中有点委屈似的。世上最难看的是半空的戏园子—

—既不象戏园,又不象任何事情,仿佛是一种梦景似的。

我坐下不大会儿,锣鼓换了响声,椅垫桌裙全换了南绣的,绣着小陈

的名子。一阵锣鼓敲过,换了小锣,小陈扭了出来。没有一声碰头好——人

少,谁也不好意思喊。我真要落泪!

他瘦得已不成样子。因为瘦,所以显着身量高,就象一条打扮好的刀

鱼似的。

并不因为人少而敷衍,反之,他的瘦脸上带出一些高傲,坚决的神气;

唱,念,作派,处处用力;越没有人叫好,他越努力;就好象那宣传宗教的

那么热烈,那么不怕困苦。每唱完一段,回过头去喝水的工夫,我看见他嗽

得很厉害,嗽一阵,揉一揉胸口,才转过脸来。他的嗓音还是那么窄小,可

是作工已臻化境,每一抬手迈步都有尺寸,都恰到好处;耍一个身段,他便

向台下打一眼,仿佛是对观众说:这还不值个好儿吗?没人叫好,始终没人

喊一声好!

我忽然象发了狂,用尽了力量给他喝了几声彩。他看见了我,向我微

微一点头。我一直坐到了台上吹了呜嘟嘟,虽然并没听清楚戏中情节到底是

怎回事;我心中很乱。散了戏,我跑到后台去,他还上着装便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几乎是一把骨头。

“等我卸了装,”他笑了一下,“咱们谈一谈!”

我等了好大半天,因为他真象个姑娘,事事都作得很慢很仔细,头上

的每一朵花,每一串小珠子,都极小心的往下摘,看着跟包的给收好。

我跟他到了三义栈,已是夜里一点半钟。

一进屋,他连我也不顾得招待了,躺在床上,手哆嗦着,点上了烟灯。

吸了两大口,他缓了缓气:“没这个,我简直活不了啦!”

我点了点头。我想不起说什么。设若我要说话,我就要说对他有些用

处的,可是就凭我这个平凡的人,怎能救得了他呢?只好听着他说吧,我仿

佛成了个傻子。

又吸了一大口烟,他轻轻的掰了个橘子,放在口中一瓣。“你几儿个来

的?”

我简单的告诉了他关于我自己的事,说完,我问他:“怎样?”

他笑了笑:“这里的人不懂戏!”

“赔钱?”

“当然!”他不象以前那样爱红脸了,话说得非常的自然,而且绝没有

一点后悔的意思。“再唱两天吧,要还是不行,简直得把戏箱留在这儿!”

“那不就糟了?”

“谁说不是!”他嗽咳了一阵,揉了揉胸口。“玩艺好也没用,人家不

听,咱有什么法儿呢?”

我要说:你的嗓子太窄,你看事太容易!可是我没说。说了又有什么

用呢?他的嗓子无从改好,他的生活已入了辙,他已吸惯了烟,他已有了很

重的肺病;我干吗既帮不了他,还惹他难受呢?

“在北平大概好一点?”我为是给他一点安慰。“也不十分好,班子多,

地方钱紧,也不容易,哪里也不容易!”他揉着一点橘子皮,心中不耐烦,

可是要勉强着镇定。

“可是,反正我对得起老郎神,玩艺地道,别的..”是的,玩艺地

道;不用说,他还是自居为第一的花旦。失败,困苦,压迫,无法摆脱,给

他造成了一点自信,他只仗着这点自信活着呢。有这点自信欺骗着他自己,

他什么也不怕,什么也可以一笑置之;妹妹被人家糟践了,金钱被人家骗去,

自己只剩下一把骨头与很深的烟瘾;对谁也无益,对自己只招来毁灭;可是

他自信玩艺儿地道。“好吧,咱们北平见吧!”我告辞走出来。

“你不等听听我的全本《凤仪亭》啦?后天就露!”他立在屋门口对

我说。

我没说出什么来。

回到北平不久,我在小报上看到小陈死去的消息。他至多也不过才二

十四五岁吧。

东西

晚饭吃过了好久,电报还没有到;鹿书香和郝凤鸣已等了好几点钟—

—等着极要紧的一个电报。

他俩是在鹿书香的书房里。屋子很大,并没有多少书。电灯非常的亮,

亮得使人难过。鹿书香的嘴上搭拉着支香烟,手握在背后,背向前探着些;

在屋中轻轻的走。中等身材,长脸,头顶上秃了一小块;脸上没什么颜色,

可是很亮。光亮掩去些他的削瘦;大眼,高鼻梁,长黑眼毛,显出几乎是俊

秀的样子。似乎是欣赏着自己的黑长眼毛,一边走一边连连的眨巴眼。每隔

一会儿,他的下巴猛的往里一收,脖子上抽那么一下,象噎住了食。每逢一

抽,他忽然改变了点样儿,很难看,象个长脸的饿狼似的。抽完,他赶快又

眨巴那些黑美的眼毛,仿佛为是恢复脸上的俊秀。

烟卷要掉下来好几回,因为他抽气的时候带累得嘴唇也咧一咧;可是

他始终没用手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