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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短篇小说集 佚名 5246 字 4个月前

要讲亡国的话,似乎亡在英

国人手里还比较的好一些。想到这里,郝凤鸣的气消了一些,仿佛国家亡在

英人手里是非常的有把握,而自己一口气就阔起来,压倒鹿书香,压倒整个

的东洋派,买上汽车,及一切需要的东西,是必能作到的。

气消了一些,他想要大仁大义的劝鹿书香就职,自己情愿退后,以后

再也不和大舅子合作;好说好散,贞头曼!

他刚要开口,电话铃响了。本不想去接,可是就这么把刚才那一场打

断,也好,省得再说什么。他拿下耳机来:“什么局长?方?等等。”一手捂

住口机,“大概是新局长,姓方。”鹿书香极快的立起来:“难道是方佐华?”

接过电话机来:“喂,方局长吗?”声音非常的温柔好听,眼睛象下小雨似

的眨巴着。“啊?什么?”声音高了些,不甚好听了。“呕,局长派我预备就

职礼,派——我;嗯,晓得!”猛的把耳机挂上了。

“你怎么不问明白了!什么东西,一个不三不四的小职员敢给我打电话,

还外带着说局长派我,派——我!”他深深的噎了一口气。

“有事没事?”郝凤鸣整着脸问,“没事,我可要走啦;没工夫在这儿

看电话!”

鹿书香仿佛没有听见,只顾说他自己的:“哼,说不定教我预备就职典

礼就是瞧我一手儿呢!厉害!挤我!我还是干定了,凤鸣你说对了,给他们

个苦腻!”说完,向郝凤鸣笑了笑。“预备个会场,还不就是摆几把椅子的

事?”郝凤鸣顺口答音的问了句,不希望得到什么回答,他想回家,回家和

韵香一同骂书香去。

“我说你不行,你老不信,坐下,不忙,回头我用车送你去。”看郝凤

鸣又坐下,他闭了会儿眼才说:“光预备几把椅子可不行!不行!挂国旗与

否,挂遗嘱与否,都成问题!挂呢。”右手的中指搬住左手的大指,“显出我

倾向政府。犬稜们都是细心的人。

况且,即使他们没留神,方佐华们会偷偷的指点给他们。不挂呢,”中

指点了点食指,“方佐华会借题发挥,向政府把我刷下来,先剪去我在政府

方面的势力。你看,这不是很有些文章吗?”

郝凤鸣点了点头,他承认了自己的不行。不错,这几年来,他已经把

少年时的理想与热气扫除了十之八九,可是到底他还是太直爽简单。他“是”

得和鹿书香学学,即使得不到什么实际的利益,学些招数也是极可宝贵的。

“现在的年月,作事好不容易!”鹿书香一半是叹悔自己这次的失败,一半

是——比起郝凤鸣来——赞美自己的精明。“我们这是闲谈,闲谈。你看,

现在的困难是,人才太多,咱们这边和东洋那边都是人多于事。于是,一人

一个主意,谁都设法不教自己的主意落了空。主意老在那儿变动。结果弄成

谁胳臂粗谁得势,土地局是咱们的主意,临完教别人把饭锅端了去。我先前

还力争非成厅不可,哼,真要是被人家现成的把厅长端去,笑话才更大呢!

我看出来了,我们的主意越多,东洋人的心也就越乱,他们的心一乱,咱们

可就抓不着了头。你说是不是?为今之计,咱们还得打好主意。只要有主意,

不管多么离奇,总会打动东洋人——他们心细,不肯轻易放过一个意见;再

加上他们人多,咱们说不动甲,还可以献计给乙,总会碰到个愿意采纳的。

有一个点头的,事情就有门儿。凤鸣,别灰心,想好主意。你想出来,我去

作;一旦把正局长夺回来,你知道我不会白了你。我敢起誓!”“上回你也起

了誓!”郝凤鸣横着来了一句。

“别,别,咱俩不过这个!”鹿书香把对方的横劲儿往竖里扯。“你知

道我是副局长,你也知道副局长毫无实权,何苦呢!先别捣乱,想高明的,

想!只要你说出这道儿,我就去,我不怕跑腿;这回干脆不找犬稜,另起炉

灶,找沉重的往下硬压。我们本愿规规矩矩的作,不过别人既是乱抄家伙,

我们还能按规矩作吗?先别气馁,人家乱,咱们也跟着乱就是了,这就叫作

时势造英雄!我就去就副局长的职,也尝尝闲职什么味儿。

假若有好主意的话。也许由副而正,也许一高兴另来个机关玩玩。反

正你我的学问本领不能随便弃而不用,那么何不多跑几步路呢?”

“我要是给你一个主意,你给我什么?”郝凤鸣笑着,可是笑得僵不

吃的。“这回我不要空头支票,得说实在的。比如说,韵香早就跟就要辆小

汽车..”

“只要你肯告诉我,灵验了以后,准有你的汽车。我并非没有主意,

不过是愿意多搜集一些。谁知道哪一个会响了呢。”

“一言为定?我回去就告诉她!你知道姑奶奶是不好惹的?”

“晓得呀,还用你说!”

“你听这个怎样,”郝凤鸣的圆眼睛露出点淘气的神气,“掘墓行不

行?”

“什么?”

“有系统的挖坟,”郝凤鸣笑了,承认这是故意的开玩笑。“有你这么

一说,”鹿书香的神气可是非常的郑重,“有你这么一说!你怎么想起来的。

是不是因为土地局而联想到坟墓?”

“不是快到阴历十月一了。”郝凤鸡把笑意收起去,倒觉得有点不大好

意思了。“想起上坟烧纸,也就想起盗墓来,报纸上不是常登着这种事儿?”

“你倒别说,这确是个主意!”鹿书香立起来,伸出右手,仿佛是要接

过点什么东西来似的。“这个主意你给我了?”“送给你了;灵验之后,跟你

要辆汽车!不过,我想不起这个主意能有什么用处。就是真去实行,也似乎

太缺德,是不是?”郝凤鸣似乎有点后悔。

“可惜你这个西洋留学生!”鹿书香笑着坐下了。“坟地早就都该平了!

民食不足,而教坟墓空占着那么多地方,岂不是愚蠢?我告诉你,我先找几

个人去调查一下,大概的哪怕先把一县的地亩与坟地的比例弄出来呢,报上

去,必足以打动东洋人,他们想开发华北,这也是一宗事业,只须把坟平了,

平白的就添出多少地亩,是种棉,种豆,或是种鸦片,谁管它种什么呢,反

正地多出产才能多!这是一招。假如他们愿意,当然愿意,咱们就有第二招:

既然要平坟,就何不一打两用,把坟里埋着的好东西就手儿掘出来?这可又

得先调查一下,大概的能先把一县的富家的茔地调查清了,一报上去就得教

他们红眼。怎么说呢,平坟种地需要时间,就地抠饼够多么现成?真要是一

县里挖出几万来,先不用往多里说,算算看,一省该有多少?况且还许挖出

些件无价之宝来呢?哼!

我简直可以保险,平坟的主意假若不被采纳,检着古坟先掘几处一定

能行!说不定,因此咱们还许另弄个机关——譬如古物之类的玩艺——专办

这件事呢?你要知道,东洋人这二年来的开发计划,都得先投资而后慢慢的

得利;咱们这一招是开门见山,手到擒来!

就是大爵儿们不屑于办,咱们会拉那些打快杓子的,这不比走私省事?

行,凤鸣!你的汽车十之八九算是妥当了!”

“可是,你要真能弄成个机关,别光弄辆破汽车搪塞我;你的会长,

我至少得来个科长!”郝凤鸣非常的后悔把这么好的主意随便的卖出去。

“你放心吧,白不了你!只要你肯用脑子,肯把好主意告诉我,地位

金钱没问题!

谁教咱们赶上这个乱世呢,咱们得老别教脑子闲着,腿闲着。只要不

怕受累,话又往回来说,乱世正是给我们预备的,乱世才出英雄!”

郝凤鸣郑重的点了点头,东西两位留学生感到有合作的必要,而前途

有无限的光明!

人同此心

他们三个都不想作英雄。年岁,知识,理想,都不许他们还沉醉在《武

松打虎》或《单刀赴会》那些故事中;有那么一个时期,他们的确被这种故

事迷住过;现在一想起来,便使他们特别的冷淡,几乎要否认这是自己的经

验,就好似想起幼年曾经偷过妈妈一毛钱那样。

他们三个都不想作汉奸。年岁,知识,理想,都不许他们随便的跪在

任何人的面前。

可是,他们困在了亡城之中。在作英雄与汉奸之间,只还有一个缝子

留给他们——把忠与奸全放在一边,低首去作行尸走肉:照常的吃喝,到极

难堪的时节可以喝两杯酒,醉了就蒙头大睡。这很省事,而且还近乎明哲保

身。

是的,钻到这缝隙中去,的确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论力气,三个人凑

在一起,不过只能搬起一块石头来。就说能把块石头抛出去,而恰好能碰死

一个敌人,有什么用处呢?三个人绝对抵不了成群的坦克车与重炮。论心路,

三个人即使能计划出救亡纲要来,而刺刀与手枪时刻的在他们的肋旁;捆赴

行刑场去的囚徒是无法用知识自救的。简直无法可想。王文义是三个中最强

壮的一个。差一年就在大学毕业了;敌人的炮火打碎他的生命的好梦。假若

他愿意等着文凭与学士的头衔,他便须先承认自己是亡国奴。奴才学士容或

有留学东洋的机会,当他把祖宗与民族都忘记了的时候。他把墙上的一面小

镜打得粉碎,镜中那对大而亮的眼,那个宽大的脑门,那个高直的鼻子,永

将不能被自己再看见,直到国土收复了的一天。忘了祖国与民族?且先忘了

自己吧!被暴力征服的人怎能算作人呢?他不想作个英雄,可是只有牺牲了

自己才算是认识了这时代给予的责任。这时代意义只能用血去说明。

他把范明力和吴聪找了来,两个都是他的同年级而不同学系的学友。

范明力的体格比不上王文义,可也不算怎样的弱。眼睛不大水灵,嘴唇很厚,

老老实实的象个中年的教师似的。吴聪很瘦,黄黄的脸,窄胸,似乎有点肺

病;眼睛可很有神,嗓音很大,又使人不忍得说他有病。他的神气比他的身

体活泼得多。

“有了办法没有?”王文义并没有预备下得到什么满意的回答的希望。

反之,他却是想说出他的决定。

范明力把眼皮搭拉下去,嘴角微微往上兜着,作为不便说什么的表示。

我们逃吧?”吴聪试着步儿说,语声不象往日那么高大,似乎是被羞

愧给管束住。

“逃?”王文义低声的问,而后待了半天才摇了摇头:“不,不能逃!

逃到哪里去?为什么逃?难道这里不是我们的土地?”“我也这么问过自

己,”吴聪的语声高了些,“我并不一定要逃。我是这么想:咱们死在这里太

可惜,而且并没有什么好处。”

“是的,我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可惜;三个人的力量太小,无益。”

王文义点着头说。忽然,他立了起来,提高了语声象个演说家想到了些激烈

的话似的:“可是,亡国奴是没有等级的,一个大学生和一个洋车夫没有丝

毫的分别,再从反面来说不愿作亡国奴的也没有等级,命都是一样的,血,

没有高低;在为国牺牲上,谁的血洒在地上都是同样的有价值。爱国不爱国,

一半是决定于知识,一半是决定于情感。在为民族生存而决斗的时候,我们

若是压制着情绪,我们的知识便成了专为自私自利的工具。保护住自己,在

这时候,便没有了羞耻。站在斗争的外边,我们便失了民族的同情与共感。

去牺牲,绝不仅是为作英雄;死是我们每个人应尽的义务,不是什么特别的

光荣。想偷生的人说死最容易,决定去牺牲的人知道死的价值。我不逃,我

要在这里死。死的价值不因成就的大小,而是由死的意志与原因,去定重轻。”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范明力的厚嘴唇好象是很吃力的样子掀动着。“死不

为是急速结束这一生,而是把一点不死的精神传延下去。”

“我再说,”王文义的宽脑门上涨出些红亮的光:“我不是什么英雄主

义,而是老实的尽国民的责任。英雄主义者是乘机会彰显自己,尽责的是和

同胞们死在一块,埋在一块,连块墓碑也没有。”

“好吧,”吴聪把窄胸挺起来,“说你的办法吧!我愿意陪伴着你们去

死!”

“我们先立誓!”

吴范二人也都立起来。

“吴聪,范明力,王文义,愿为国家而死,争取民族的永远独立自由;

我三人的身体与姓名将一齐毁灭,而精神与正义和平永在人间!”

“永在人间!”吴范一齐应声。

一种纯洁的微笑散布在他们的脸上,他们觉得死最甜蜜,牺牲是最崇

高的美丽,全身的血好象花蜜似的漾溢着芬香。他们心平气和的商议着实际

的办法。最难决定的——死——已被决定了,他们用不着再激昂慷慨的呼喊,

而须把最高的智慧拿出来,用智慧配合着勇敢,走到那永远光明的路上去。

他们耳中仿佛听到了微妙的神圣的呼召,所以不慌不怕;他们的言语中有些

最美妙的律动。象是回应着那呼召,而从心弦上颤出民族复兴的神乐。

a a

在驴儿胡同的口上,无论冬夏老坐着一个老婆婆。灰尘仿佛没有扑落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