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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短篇小说集 佚名 5270 字 5个月前

哥哥痘姐姐们的袍带靴帽,和各样

执事。如今,医院都施种牛痘,娘娘们无事可作,裱糊匠也就陪着她们闲起

来了。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还愿”的事,都要糊点什么东西,可是也都随

着破除迷信没人再提了。年头真是变了啊!

除了伺候神与鬼外,我们这行自然也为活人作些事。这叫作“白活”,

就是给人家糊顶棚。早年间没有洋房,每遇到搬家,娶媳妇,或别项喜事,

总要把房间糊得四白落地,好显出焕然一新的气象。那大富之家,连春秋两

季糊窗子也雇用我们。人是一天穷似一天了,搬家不一定糊棚顶,而那些有

钱的呢,房子改为洋式的,棚顶抹灰,一劳永逸;窗子改成玻璃的,也用不

着再糊上纸或纱。什么都是洋式好,耍手艺的可就没了饭吃。我们自己也不

是不努力呀,洋车时行,我们就照样糊洋车;汽车时行,我们就糊汽车,我

们知道改良。可是有几家死了人来糊一辆洋车或汽车呢?年头一旦大改良起

来,我们的小改良全算白饶,水大漫不过鸭子去,有什么法儿呢!

上面交代过了:我若是始终仗着那份儿手艺吃饭,恐怕就早已饿死了。

不过,这点本事虽不能永远有用,可是三年的学艺并非没有很大的好处,这

点好处教我一辈子享用不尽。我可以撂下家伙,干别的营生去;这点好处可

是老跟着我。就是我死后,有人谈到我的为人如何,他们也必须要记得我少

年曾学过三年徒。

学徒的意思是一半学手艺,一半学规矩。在初到铺子去的时候,不论

是谁也得害怕,铺中的规矩就是委屈。当徒弟的得晚睡早起,得听一切的指

挥与使遣,得低三下四的伺候人,饥寒劳苦都得高高兴兴的受着,有眼泪往

肚子里咽。象我学艺的所在,铺子也就是掌柜的家;受了师傅的,还得受师

母的,夹板儿气!能挺过这么三年,顶倔强的人也得软了,顶软和的人也得

硬了;我简直的可以这么说,一个学徒的脾性不是天生带来的,而是被板子

打出来的;象打铁一样,要打什么东西便成什么东西。

在当时正挨打受气的那一会儿,我真想去寻死,那种气简直不是人所

受得住的!但是,现在想起来,这种规矩与调教实在值金子。受过这种排练,

天下便没有什么受不了的事啦。随便提一样吧,比方说教我去当兵,好哇,

我可以作个满好的兵。军队的操演有时有会儿,而学徒们是除了睡觉没有任

何休息时间的。我抓着工夫去出恭,一边蹲着一边就能打个盹儿,因为遇上

赶夜活的时候,我一天一夜只能睡上三四点钟的觉。我能一口吞下去一顿饭,

刚端起饭碗,不是师傅喊,就是师娘叫,要不然便是有照顾主儿来定活,我

得恭而敬之的招待,并且细心听着师傅怎样论活讨价钱。不把饭整吞下去怎

办呢?这种排练教我遇到什么苦处都能硬挺,外带着还是挺和气。读书的人,

据我这粗人看,永远不会懂得这个。现在的洋学堂里开运动会,学生跑上两

个圈就仿佛有了汗马功劳一般,喝!又是搀着,又是抱着,往大腿上拍火酒,

还闹脾气,还坐汽车!这样的公子哥儿哪懂得什么叫作规矩,哪叫排练呢?

话往回来说,我所受的苦处给我打下了作事任劳任怨的底子,我永远不肯闲

着,作起活来永不晓得闹脾气,耍别扭,我能和大兵们一样受苦,而大兵们

不能象我这么和气。

再拿件实事来证明这个吧:在我学成出师以后,我和别的耍手艺的一

样,为表明自己是凭本事挣钱的人,第一我先买了根烟袋,只要一闲着便捻

上一袋吧唧着,仿佛很有身分,慢慢的,我又学了喝酒,时常弄两盅猫尿咂

着嘴儿抿几口。嗜好就怕开了头,会了一样就不难学第二样,反正都是个玩

艺吧咧。这可也就出了毛病。我爱烟爱酒,原本不算什么稀奇的事,大家伙

儿都差不多是这样。可是,我一来二去的学会了吃大烟。那个年月,鸦片烟

不犯私,非常的便宜;我先是吸着玩,后来可就上了瘾。不久,我便觉出手

紧来了,作事也不似先前那么上劲了。我并没等谁劝告我,不但戒了大烟,

而且把旱烟袋也撅了,从此烟酒不动!我入了“理门”。入理门,烟酒都不

准动;一旦破戒,必走背运。所以我不但戒了嗜好,而且入了理门;背运在

那儿等着我,我怎肯再犯戒呢?这点心胸与硬气,如今想起来,还是由学徒

得来的。多大的苦处我都能忍受。初一戒烟戒酒,看着别人吸,别人饮,多

么难过呢!心里真象有一千条小虫爬挠那么痒痒触触的难过。但是我不能破

戒,怕走背运。其实背运不背运的,都是日后的事,眼前的罪过可是不好受

呀!硬挺,只有硬挺才能成功,怕走背运还在其次。我居然挺过来了,因为

我学过徒,受过排练呀!

提到我的手艺来,我也觉得学徒三年的光阴并没白费了。凡是一门手

艺,都得随时改良,方法是死的,运用可是活的。三十年前的瓦匠,讲究会

磨砖对缝,作细工儿活;现在,他得会用洋灰和包镶人造石什么的。三十年

前的木匠,讲究会雕花刻木,现在得会造洋式木器。我们这行也如此,不过

比别的行业更活动。我们这行讲究看见什么就能糊什么。比方说,人家落了

丧事,教我们糊一桌全席,我们就能糊出鸡鸭鱼肉来。赶上人家死了未出阁

的姑娘,教我们糊一全份嫁妆,不管是四十八抬,还是三十二抬,我们便能

由粉罐油瓶一直糊到衣橱穿衣镜。眼睛一看,手就能模仿下来,这是我们的

本事。

我们的本事不大,可是得有点聪明,一个心窟窿的人绝不会成个好裱

糊匠。

这样,我们作活,一边工作也一边游戏,仿佛是。我们的成败全仗着

怎么把各色的纸调动的合适,这是耍心路的事儿。以我自己说,我有点小聪

明。在学徒时候所挨的打,很少是为学不上活来,而多半是因为我有聪明而

好调皮不听话。我的聪明也许一点也显露不出来,假若我是去学打铁,或是

拉大锯——老那么打,老那么拉,一点变动没有。

幸而我学了裱糊匠,把基本的技能学会了以后,我便开始自出花样,

怎么灵巧逼真我怎么作。有时候我白费了许多工夫与材料,而作不出我所想

到的东西,可是这更教我加紧的去揣摸,去调动,非把它作成下可。这个,

真是个好习惯。有聪明,而且知道用聪明,我必须感谢这三年的学徒,在这

三年养成了我会用自己的聪明的习惯。诚然,我一辈子没作过大事,但是无

论什么事,只要是平常人能作的,我一瞧就能明白个五六成。我会砌墙,栽

树,修理钟表,看皮货的真假,合婚择日,知道五行八作的行话上诀窍..

这些,我都没学过,只凭我的眼去看,我的手去试验;我有勤苦耐劳与多看

多学的习惯;这个习惯是在冥衣铺学徒三年养成的。到如今我才明白过来—

—我已是快饿死的人了!

——假若我多读上几年书,只抱着书本死啃,象那些秀才与学堂毕业

的人们那样,我也许一辈子就糊糊涂涂的下去,而什么也不晓得呢!裱糊的

手艺没有给我带来官职和财产,可是它让我活的很有趣;穷,但是有趣,有

点人味儿。

刚二十多岁,我就成为亲友中的重要人物了。不因为我有钱与身分,

而是因为我办事细心,不辞劳苦。自从出了师,我每天在街口的茶馆里等着

同行的来约请帮忙。我成了街面上的人,年轻,利落,懂得场面。有人来约,

我便去作活;没人来约,我也闲不住:亲友家许许多多的事都托咐我给办,

我甚至于刚结过婚便给别人家作媒了。

给别人帮忙就等于消遣。我需要一些消遣。为什么呢?前面我已说过:

我们这行有两种活,烧活和白活。作烧活是有趣而干净的,白活可就不然了。

糊顶棚自然得先把旧纸撕下来,这可真够受的,没作过的人万也想不到顶棚

上会能有那么多尘土,而且是日积月累攒下来的,比什么土都干,细,钻鼻

子,撕完三间屋子的棚,我们就都成了土鬼。

及至扎好了秫秸,糊新纸的时候,新银花纸的面子是又臭又挂鼻子。

尘土与纸面子就能教人得痨病——现在叫作肺病。我不喜欢这种活儿。可是,

在街上等工作,有人来约就不能拒绝,有什么活得干什么活。应下这种活儿,

我差不多老在下边裁纸递纸抹浆糊,为的是可以不必上“交手”,而且可以

低着头干活儿,少吃点土。就是这样,我也得弄一身灰,我的鼻子也得象烟

筒。作完这么几天活,我愿意作点别的,变换变换。那么,有亲友托我办点

什么,我是很乐意帮忙的。

再说呢,作烧活吧,作白活吧,这种工作老与人们的喜事或丧事有关

系。熟人们找我定活,也往往就手儿托我去讲别项的事,如婚丧事的搭棚,

讲执事,雇厨子,定车马等等。我在这些事儿中渐渐找出乐趣,晓得如何能

捏住巧处,给亲友们既办得漂亮,又省些钱,不能窝窝囊囊的被人捉了“大

头”。我在办这些事儿的时候,得到许多经验,明白了许多人情,久而久之,

我成了个很精明的人,虽然还不到三十岁。

由前面所说过的去推测,谁也能看出来,我不能老靠着裱糊的手艺挣

饭吃。象逛庙会忽然遇上雨似的,年头一变,大家就得往四散里跑。在我这

一辈子里,我仿佛是走着下坡路,收不住脚。心里越盼着天下太平,身子越

往下出溜。这次的变动,不使人缓气,一变好象就要变到底。这简直不是变

动,而是一阵狂风,把人糊糊涂涂的刮得不知上哪里去了。在我小时候发财

的行当与事情,许多许多都忽然走到绝处,永远不再见面,仿佛掉在了大海

里头似的。裱糊这一行虽然到如今还阴死巴活的始终没完全断了气,可是大

概也不会再有抬头的一日了。我老早的就看出这个来。在那太平的年月,假

若我愿意的话,我满可以开个小铺,收两个徒弟,安安顿顿的混两顿饭吃。

幸而我没那么办。一年得不到一笔大活,只仗着糊一辆车或两间屋子的顶棚

什么的,怎能吃饭呢?睁开眼看看,这十几年了,可有过一笔体面的活?我

得改行,我算是猜对了。

不过,这还不是我忽然改了行的唯一的原因。年头儿的改变不是个人

所能抵抗的,胳臂扭不过大腿去,跟年头儿叫死劲简直是自己找别扭。可是,

个人独有的事往往来得更厉害,它能马上教人疯了。去投河觅井都不算新奇,

不用说把自己的行业放下,而去干些别的了。个人的事虽然很小,可是一加

在个人身上便受不住;一个米粒很小,教蚂蚁去搬运便很费力气。个人的事

也是如此。人活着是仗了一口气,多*褂械闶露....颜饪*气憋住,人就要抽

风。人是多么小的玩艺儿呢!

我的精明与和气给我带来背运。乍一听这句话仿佛是不合情理,可是

千真万确,一点儿不假,假若这要不落在我自己身上,我也许不大相信天下

会有这宗事。它竟自找到了我;在当时,我差不多真成了个疯子。隔了这么

二三十年,现在想起那回事儿来,我满可以微微一笑,仿佛想起一个故事来

似的。现在我明白了个人的好处不必一定就有利于自己。一个人好,大家都

好,这点好处才有用,正是如鱼得水。一个人好,而大家并不都好,个人的

好处也许就是让他倒霉的祸根。精明和气有什么用呢!现在,我悟过这点理

儿来,想起那件事不过点点头,笑一笑罢了。在当时,我可真有点咽不下去

那口气。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啊。

哪个年轻的人不爱漂亮呢?在我年轻的时候,给人家行人情或办点事,

我的打扮与气派谁也不敢说我是个手艺人。在早年间,皮货很贵,而且不准

乱穿。如今晚的人,今天得了马票或奖券,明天就可以穿上狐皮大衣,不管

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还是二十岁还没刮过脸的小伙子。早年间可不行,年纪身

分决定个人的服装打扮。那年月,在马褂或坎肩上安上一条灰鼠领子就仿佛

是很漂亮阔气。我老安着这么条领子,马褂与坎肩都是青大缎的——那时候

的缎子也不怎么那样结实,一件冯褂至少也可以穿上十来年。在给人家糊棚

顶的时候,我是个土鬼;回到家中一梳洗打扮,我立刻变成个漂亮小伙子。

我不喜欢那个土鬼,所以更爱这个漂亮的青年。我的辫子又黑又长,脑门剃

得锃光青亮,穿上带灰鼠领子的缎子坎肩,我的确象个“人儿”!

一个漂亮小伙子所最怕的恐怕就是娶个丑八怪似的老婆吧。我早已有

意无意的向老人们透了个口话:不娶倒没什么,要娶就得来个够样儿的。那

时候,自然还不时行自由婚,可是已有男女两造对相对看的办法。要结婚的

话,我得自己去相看,不能马马虎虎就凭媒人的花言巧语。

二十岁那年,我结了婚,我的妻比我小一岁。把她放在哪里,她也得

算个俏式利落的小媳妇;在定婚以前,我亲眼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