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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短篇小说集 佚名 5271 字 4个月前

有力量,当惯了差,总以为去当仆人是往下走一步,

虽然可以多挣些钱。这可笑,很可笑,可是人就是这么个玩艺儿。我一跟朋

友们说这个,大家都摇头。有的说,大家混的都很好的,干吗去改行?有的

说,这山望着那山高,咱们这些苦人干什么也发不了财,先忍着吧!有的说,

人家中学毕业生还有当“招募警”的呢,咱们有这个差事当,就算不错;何

必呢?连巡官都对我说了:好歹混着吧,这是差事;凭你的本事,日后总有

升腾!大家这么一说,我的心更活了,仿佛我要是固执起来,倒不大对得住

朋友似的。好吧,还往下混吧。

小孩念书的事呢?没有下文!

不久,我可有了个好机会。有位冯大人哪,官职大得很,一要就要十

二名警卫;四名看门,四名送信跑道,四名作跟随。这四名跟随得会骑马。

那时候,汽车还没出世,大官们都讲究坐大马车。在前清的时候,大官坐轿

或坐车,不是前有顶马,后有跟班吗?这位冯大人愿意恢复这点官威,马车

后得有四名带枪的警卫。敢情会骑马的人不好找,找遍了全警卫队,才找到

了三个;三条腿不大象话,连巡官都急得直抓脑袋。我看出便宜来了:骑马,

自然得有粮钱哪!为我的小孩念书起见,我得冒下子险,假如从马粮钱里能

弄出块儿八毛的来,孩子至少也可以去私塾了。按说,这个心眼不甚好,可

是我这是卖着命,我并不会骑马呀!我告诉了巡官,我愿意去。他问我会骑

马不会?我没说我会,也没说我不会;他呢,反正找不到别人,也就没究根

儿。

有胆子,天下便没难事。当我头一次和马见面的时候,我就合计好了:

摔死呢,孩子们入孤儿院,不见得比在家里坏;摔不死呢,好,孩子们可以

念书去了。这么一来,我就先不怕马了。我不怕它,它就得怕我,天下的事

不都是如此吗?再说呢,我的腿脚利落,心里又灵,跟那三位会骑马的瞎扯

巴了一会儿,我已经把骑马的招数知道了不少。

找了匹老实的,我试了试,我手心里攥着把汗,可是硬说我有了把握。

头几天,我的罪过真不小,浑身象散了一般,屁股上见了血。我咬了牙。等

到伤好了,我的胆子更大起来,而且觉出来骑马的快乐。跑,跑,车多快,

我多快,我算是治服了一种动物!我把马治服了,可是没把粮草钱拿过来,

我白冒了险。冯大人家中有十几匹马呢,另有看马的专人,没有我什么事。

我几乎气病了。可是,不久我又高兴了:冯大人的官职是这么大,这么多,

他简直没有回家吃饭的工夫。我们跟着他出去,一跑就是一天。他当然喽,

到处都有饭吃,我们呢?我们四个人商议了一下,决定跟他交涉,他在哪里

吃饭,也得有我们的。冯大人这个人心眼还不错,他很爱马,爱面子,爱手

下的人。我们一对他说,他马上答应了。这个,可是个便宜。不用往多里说。

我们要是一个月准能在外边白吃半个月的饭,我们不就省下半个月的饭钱

吗?我高了兴!

冯大人,我说,很爱面子。当我们去见他交涉饭食的时候,他细细看

了看我们。看了半天,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的说:“这可不行!”我以为他

是说我们四个人不行呢,敢情不是。他登时要笔墨,写了个条子:“拿这个

见总队长去,教他三天内都办好!”把条子拿下来,我们看了看,原来是教

队长给我们换制服:我们平常的制服是斜纹布的,冯大人现在教换呢子的;

袖口,裤缝,和帽箍,一律要安金绦子。靴子也换,要过膝的马靴。枪要换

上马枪,还另外给一人一把手枪。看完这个条子,连我们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长官们才能穿呢衣,镶金绦,我们四个是巡警,怎能平白无故的穿上这一套

呢?自然,我们不能去教冯大人收回条子去,可是我们也怪不好意思去见总

队长。总队长要是不敢违抗冯大人,他满可以对我们四个人发发脾气呀!

你猜怎么着?总队长看了条子,连大气没出,照话而行,都给办了。

你就说冯大人有多么大的势力吧!喝!我们四个人可抖起来了,真正细黑呢

制服,镶着黄登登的金绦,过膝的黑皮长靴,靴后带着白亮亮的马刺,马枪

背在背后,手枪挎在身旁,枪匣外搭拉着长杏黄穗子。简直可以这么说吧,

全城的巡警的威风都教我们四个人给夺过来了。我们在街上走,站岗的巡警

全都给我们行礼,以为我们是大官儿呢!

当我作裱糊匠的时候,稍微讲究一点的烧活,总得糊上匹菊花青的大

马。现在我穿上这么抖的制服,我到马棚去挑了匹菊花青的马,这匹马非常

的闹手,见了人是连啃带踢;我挑了它,因为我原先糊过这样的马,现在我

得骑上匹活的;菊花青,多么好看呢!

这匹马闹手,可是跑起来真作脸,头一低,嘴角吐着点白沫,长鬃象

风吹着一垄春麦,小耳朵立着象俩小瓢儿;我只须一认镫,它就要飞起来。

这一辈子,我没有过什么真正得意的事;骑上这匹菊花青大马,我必得说,

我觉到了骄傲与得意!

按说,这回的差事总算过得去了,凭那一身衣裳与那匹马还不值得高

高兴兴的混吗?哼!新制服还没穿过三个月,冯大人吹了台,警卫队也被解

散;我又回去当三等警了。

十三

警卫队解散了。为什么?我不知道。我被调到总局里去当差,并且得

了一面铜片的奖章,仿佛是说我在宅门里立下了什么功劳似的。在总局里,

我有时候管户口册子,有时候管铺捐的账簿,有时候值班守大门,有时候看

管军装库。这么二三年的工夫,我又把局子里的事情全明白了个大概。加上

我以前在街面上,衙门口和宅门里的那些经验,我可以算作个百事通了,里

里外外的事,没有我不晓得的。要提起警务,我是地;道内行。可是一直到

这个时候,当了十年的差,我才升到头等警,每月挣大洋九元。

大家伙或者以为巡警都是站街的,年轻轻的好管闲事。其实,我们还

有一大群人在区里局里藏着呢。假若有一天举行总检阅,你就可以看见些稀

奇古怪的巡警:罗锅腰的,近视眼的,掉了牙的,瘸着腿的,无奇不有。这

些怪物才真是巡警中的盐,他们都有资格有经验,识文断字,一切公文案件,

一切办事的诀窍,都在他们手里呢。要是没有他们,街上的巡警就非乱了营

不可。这些人,可是永远不会升腾起来;老给大家办事,一点起色也没有,

平生连出头露面的体面一次都没有过。他们任劳任怨的办事,一直到他们老

得动不了窝,老是头等警,挣九块大洋。多*鼓阍诮稚峡醇..捍┳畔吹煤芨

删坏幕也*大褂,脚底下可还穿着巡警的皮鞋,用脚后跟慢慢的走,仿佛支

使不动那双鞋似的,那就准是这路巡警。他们有时候也到大“酒缸”上,喝

一个“碗酒”,就着十几个花生豆儿,挺有规矩,一边往下咽那点辣水,一

边叹着气。头发已经有些白的了,嘴巴儿可还刮得很光,猛看很象个太监。

他们很规则,和蔼,会作事,他们连休息的时候还得穿着那双不得人心的鞋!

跟这群人在一处办事,我长了不少的知识。可是,我也有点害怕:莫

非我也就这样下去了吗?他们够多么可爱,又多么可怜呢!看着他们,我心

中时常忽然凉那么一下,教我半天说不上话来。不错,我比他们都年岁小,

也不见得比他们不精明,可是我有希望没有呢?年岁小?我也三十六了!

这几年在局子里可也有一样好处,我没受什么惊险。这几年,正是年

年春秋准打仗的时期,旁人受的罪我先不说,单说巡警们就真够瞧的。一打

仗,兵们就成了阎王爷,而巡警头朝了下!要粮,要车,要马,要人,要钱,

全交派给巡警,慢一点送上去都不行。一说要烙饼一万斤,得,巡警就得挨

着家去到切面铺和烙烧饼的地方给要大饼;饼烙得,还得押着清道夫给送到

营里去;说不定还挨几个嘴巴回来!

要单是这么伺候着兵老爷们,也还好;不,兵老爷们还横反呢。凡是

有巡警的地方,他们非捣乱不可,巡警们管吧不好,不管吧也不好,活受气。

世上有糊涂人,我晓得;但是兵们的糊涂令我不解。他们只为逞一时的字号,

完全不讲情理;不讲情理也罢,反正得自己别吃亏呀;不,他们连自己吃亏

不吃亏都看不出来,你说天下哪里再找这么糊涂的人呢。就说我的表弟吧,

他已当过十多年的兵,后来几年还老是排长,按说总该明白点事儿了。哼!

那年打仗,他押着十几名俘虏往营里送。喝!他得意非常的在前面领着,仿

佛是个皇上似的。他手下的弟兄都看出来,为什么不先解除了俘虏的武装呢?

他可就是不这么办,拍着胸膛说一点错儿没有。走到半路上,后面响了枪,

他登时就死在了街上。他是我的表弟,我还能盼着他死吗?可是这股子糊涂

劲儿,教我也没法抱怨开枪打他的人。有这样一个例子,你也就能明白一点

兵们是怎样的难对付了。你要是告诉他,汽车别往墙上开,好啦,他就非去

碰碰不可,把他自己碰死倒可以,他就是不能听你的话。

在总局里几年,没别的好处,我算是躲开了战时的危险与受气。自然

罗!一打仗,煤米柴炭都涨价儿,巡警们也随着大家一同受罪,不过我可以

安坐在公事房里,不必出去对付大兵们,我就得知足。

可是,在局里我又怕一辈子就窝在那里,永没有出头之日,有人情,

可以升腾起来;没人情而能在外边拿贼办案,也是个路子,我既没人情,又

不到街面上去,打哪儿升高一步呢?我越想越发愁。

十四

到我四十岁那年,大运亨通,我补了巡长!我顾不得想已经当了多少

年的差,卖了多少力气,和巡长才挣多少钱;都顾不得想了。我只觉得我的

运气来了!

小孩子拾个破东西,就能高兴的玩耍半天,所以小孩子能够快乐。大

人们也得这样,或者才能对付着活下去。细细一想,事情就全糟。我升了巡

长,说真的,巡长比巡警才多挣几块钱呢?挣钱不多,责任可有多么大呢!

往上说,对上司们事事得说出个谱儿来;往下说,对弟兄们得及精明又热诚;

对内说,差事得交得过去;对外说,得能不软不硬的办了事。这,比作知县

难多了。县长就是一个地方的皇上,巡长没那个身分,他得认真办事,又得

敷衍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哪一点没想到就出蘑菇。出了蘑菇还是真糟,

往上升腾不易呀,往下降可不难呢。当过了巡长再降下来,派到哪里去也不

吃香:弟兄们咬吃,喝!你这作过巡长的,..这个那个的扯一堆。长官呢,

看你是刺儿头,故意的给你小鞋穿,你怎么忍也忍不下去。怎办呢?哼!由

巡长而降为巡警,顶好干脆卷铺盖家去,这碗饭不必再吃了。可是,以我说

吧,四十岁才升上巡长,真要是卷了铺盖,我干吗去呢?

真要是这么一想,我登时就得白了头发。幸而我当时没这么想,只顾

了高兴,把坏事儿全放在了一旁。我当时倒这么想:四十作上巡长,五十—

—哪怕是五十呢!——再作上巡官,也就算不白当了差。咱们非学校出身,

又没有大人情,能作到巡官还算小吗?这么一想,我简直的拚了命,精神百

倍的看着我的事,好象看着颗夜明珠似的!

作了二年的巡长,我的头上真见了白头发。我并没细想过一切,可是

天天揪着心,唯恐哪件事办错了,担了处分。白天,我老喜笑颜开的打着精

神办公;夜间,我睡不实在,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就受了一惊似的,翻来覆

去的思索;未必能想出办法来,我的困意可也就不再回来了。

公事而外,我为我的儿女发愁:儿子已经二十了,姑娘十八。福海—

—我的儿子——上过几天私塾,几天贫儿学校,几天公立小学。字吗,凑在

一块儿他大概能念下来第二册国文;坏招儿,他可学会了不少,私塾的,贫

儿学校的,公立小学的,他都学来了,到处准能考一百分,假若学校里考坏

招数的话。本来吗,自幼失了娘,我又终年在外边瞎混,他可不是爱怎么反

就怎么反啵。我不恨铁不成钢去责备他,也不抱怨任何人,我只恨我的时运

低,发不了财,不能好好的教育他。我不算对不起他们,我一辈子没给他们

弄个后娘,给他们气受。至于我的时运不济,只能当巡警,那并非是我的错

儿,人还能大过天去吗?

福海的个子可不小,所以很能吃呀!一顿胡搂三大碗芝麻酱拌面,有

时候还说不很饱呢!就凭他这个吃法,他再有我这么两份儿爸爸也不中用!

我供给不起他上中学,他那点“秀气”也没法考上。我得给他找事作。哼!

他会作什么呢?从老早,我心里就这么嘀咕:我的儿子楞可去拉洋车,也不

去当巡警;我这辈子当够了巡警,不必世袭这份差事了!在福海十二三岁的

时候,我教他去学手艺,他哭着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