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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短篇小说集 佚名 5251 字 4个月前

责任还不止于剩个棺材本儿了;儿子还是三等警,怎能养家呢?

我不管他们夫妇,还不管孙子吗?这教我心中忽然非常的乱,自己一年比一

年的老,而家中的嘴越来越多,哪个嘴不得用窝窝头填上呢!我深深的打了

几个嗝儿,胸中仿佛横着一口气。算了吧,我还是少思索吧,没头儿,说不

尽!个人的寿数是有限的,困难可是世袭的呢!子子孙孙,万年永实用,窝

窝头!

风雨要是都按着天气预测那么来,就无所谓狂风暴雨了。困难若是都

按着咱们心中所思虑的一步一步慢慢的来,也就没有把人急疯了这一说了。

我正盘算着孙子的事儿,我的儿子死了!

他还并没死在家里呀!我还得去运灵。

福海,自从成家以后,很知道要强。虽然他的本事有限,可是他懂得

了怎样尽自己的力量去作事。我到盐务缉私队上来的时候,他很愿意和我一

同来,相信在外边可以多一些发展的机会。我拦住了他,因为怕事情不稳,

一下子再教父子同时失业,如何得了。

可是,我前脚离开了家,他紧随着也上了威海卫。他在那里多挣两块

钱。独自在外,多挣两块就和不多挣一样,可是穷人想要强,就往往只看见

了钱,而不多合计合计。到那里,他就病了;舍不得吃药。及至他躺下了,

药可也就没了用。

把灵运回来,我手中连一个钱也没有了。儿媳妇成了年轻的寡妇,带

着个吃奶的小孩,我怎么办呢?我没法再出外去作事,在家乡我又连个三等

巡警也当不上,我才五十岁,已走到了绝路。我羡慕福海,早早的死了,一

闭眼三不知;假若他活到我这个岁数,至好也不过和我一样,多一半还许不

如我呢!儿媳妇哭,哭得死去活来,我没有泪,哭不出来,我只能满屋里打

转,偶尔的冷笑一声。

以前的力气都白卖了。现在我还得拿出全套的本事,去给小孩子找点

粥吃。我去看守空房;我去帮着人家卖菜;我去作泥水匠的小工子活;我去

给人家搬家..除了拉洋车,我什么都作过了。无论作什么,我还都卖着最

大的力气,留着十分的小心。五十多了,我出的是二十岁的小伙子的力气,

肚子里可是只有点稀粥与窝窝头,身上到冬天没有一件厚实的棉袄,我不求

人白给点什么,还讲仗着力气与本事挣饭吃,豪横了一辈子,到死我还不能

输这口气。时常我挨一天的饿,时常我没有煤上火,时常我找不到一撮儿烟

叶,可是我决不说什么;我给公家卖过力气了,我对得住一切的人,我心里

没毛病,还说什么呢?我等着饿死,死后必定没有棺材,儿媳妇和孙子也得

跟着饿死,那只好就这样吧!谁教我是巡警呢!我的眼前时常发黑,我仿佛

已摸到了死,哼!我还笑,笑我这一辈的聪明本事,笑这出奇不公平的世界,

希望等我笑到末一声,这世界就换个样儿吧!

一封家信

专就组织上说,这是个理想的小家庭:一夫一妇和一个三岁的小男孩。

不过,“理想的”或者不仅是立在组织简单上,那么这小家庭可就不能完全

象个小乐园,而也得分担着尘世上的那些苦痛与不安了。

由这小家庭所发出的声响,我们就可以判断,它的发展似乎有点畸形,

而我们也晓得,失去平衡的必将跌倒,就是一个家庭也非例外。

在这里,我们只听见那位太太吵叫,而那位先生仿佛是个哑巴。我们

善意的来推测,这位先生的闭口不响,一定具有要维持和平的苦心和盼望。

可是,人与人之间是多么不易谅解呢;他不出声,她就越发闹气:“你说话

呀!说呀!怎么啦?你哑巴了?好吧,冲你这么死不开口,就得离婚!离婚!”

是的,范彩珠——那小家庭的女性独裁者——是懂得世界上有离婚这

件事的,谁知道离婚这件事,假若实际的去作,都有什么手续与意义呢,反

正她觉得这两字很有些力量,说出来既不蠢野,又足以使丈夫多少着点急。

她,头发烫得那么细腻,真正一九三七的飞机式,脸上是那么香润;圆圆的

胳臂,高高的乳房,衣服是那么讲究抱身;她要说句离婚,他怎能不着急呢?

当吵闹一阵之后,她对着衣镜端详自己,觉得正象个电影明星。虽然并不十

分厌恶她的丈夫——他长得很英俊,心眼很忠厚——可是到底她应当常常发

脾气,似乎只有教他难堪才足以减少她自己的委屈。他的确不坏,可是“不

坏”并不就是“都好”,他一月才能挣二百块钱!不错,这二百元是全数交

给她,而后她再推测着他的需要给他三块五块的;可是凭她的脸,她的胳臂,

她的乳,她的脚,难道就能在二百元以下充分的把美都表现出来么?况且,

越是因为美而窘,便越须撑起架子,看电影去即使可以买二等票,因为是坐

在黑暗之中,可是听戏去便非包厢不可了——绝对不能将就!啊,这二百元

的运用,与一切家事,交际,脸面的维持——在二百元之内要调动得灵活漂

亮,是多么困难恼人的事!特别是对她自己,太难了!连该花在男人与小孩

身上的都借来用在自己身上,还是不能不拿搀了麻的丝袜当作纯丝袜子穿!

连被褥都舍不得按时拆洗,还是不能回回看电影去都叫小汽车,而得有时候

坐那破烂,使人想落泪的胶皮车!是的,老范不错,不挑吃不挑喝的怪老实,

可是,只能挣二百元哟!

老范真爱他的女人,真爱他的小男孩。在结婚以前,他立志非娶个开

通的美女不可。

为这个志愿,他极忠诚的去作事,极俭朴的过活;把一切青年们所有

的小小浪漫行为,都象冗枝乱叶似的剪除净尽,单单培养那一朵浪漫的大花。

连香烟都不吃!

省下了钱,便放大了胆,他穿上特为浪漫事件裁制的西装去探险。他

看见,他追求,他娶了彩珠小姐。

珠并不象她自己所想的那样美妙惊人,也不象老范所想的那么美丽的

女子。可是她年轻,她活泼,她会作伪;教老范觉得彩珠即使不是最理想的

女子,也和那差不多;把她摆在任何地方,她也不至显出落伍或乡下气。于

是,就把储蓄金拿出来,清偿那生平最大的浪漫之债,结了婚。他没有多挣

钱的坏手段,而有维持二百元薪水真本领。消极的,他兢兢业业的不许自己

落在二百元的下边来,这是他浪漫的经济水准。

他领略了以浮浅为开通,以作伪为本事,以修饰为美丽的女子的滋味。

可是他并不后悔。他以为他应该在讨她的喜欢上见出自己的真爱情,应该在

不还口相讥上表示自己的沉着有为,应该在尽力供给她显出自己的勇敢。他

得作个模范丈夫,好对得起自己的理想,即使他的伴侣有不尽合理想的地方。

况且,她还生了小珠。在生了小珠以后,她显着更圆润,更开通,更活泼,

既是少妇,又是母亲,青春的娇美与母亲的尊严联在一身,香粉味与乳香合

在一处;他应当低头!不错,她也更厉害了,可是他细细一想呢,也就难以

怪她。女子总是女子,他想,既要女子,就须把自己放弃了。再说,他还有

小珠呢,可以一块儿玩,一块儿睡;教青年的妈妈吵闹吧,他会和一个新生

命最亲密的玩耍,作个理想的父亲。他会用两个男子——他与小珠——的嘻

笑亲热抵抗一个女性的霸道;就是抵抗与霸道这样的字眼也还是偶一想到,

并不永远在他心中,使他的心里坚硬起来。

从对彩珠的态度上,可以看出他处世为人的居心与方法。他非常的忠

诚,消极的他不求有功,只求无过,积极的他要事事对得起良心与那二百元

的报酬——他老愿卖出三百元的力气,而并不觉得冤枉。这样,他被大家视

为没有前途的人,就是在求他多作点事的缘故,也不过认为他窝囊好欺,而

绝对不感谢。

他自己可并不小看自己,不,他觉得自己很有点硬劲。他绝对不为自

己发愁,凭他的本事,到哪里也挣得出二百元钱来,而且永远对得起那些钱。

维持住这个生活费用,他就不便多想什么向前发展的方法与计划。他永远不

去相面算命。他不求走运,而只管尽心尽力。他不为任何事情任何主义去宣

传,他只把自己的生命放在正当的工作上。有时候他自认为牛,正因为牛有

相当的伟大。

平津象个恶梦似的丢掉,老范正在北平。他必须出来,良心不许他接

受任何不正道的钱。可是,他走不出来。他没有钱,而有个必须起码坐二等

车才肯走的太太。

在彩珠看,世界不过是个大游戏场,不管刮风还是下雨,都须穿着高

跟鞋去看热闹。

“你上哪儿?你就忍心的撇下我和小珠?我也走?逃难似的教我去受

罪?你真懂事就结了!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怎么拿?先不用说别的!你可

以叫花子似的走,我缺了哪样东西也不行!又不出声啦?好吧,你有主意把

东西都带走,体体面面的,象施行似的,我就跟你去;开开眼也好!”

抱着小珠,老范一声也不出。他不愿去批评彩珠,只觉得放弃妻子与

放弃国旗是同样忍心的事,而他又没能力把二者同时都保全住!他恨自己无

能,所以原谅了彩珠的无知。

几天,他在屋中转来转去。他不敢出门,不是怕被敌人杀死,而是怕

自己没有杀敌的勇气。在家里,他听着太太叨唠,看着小珠玩耍,热泪时时

的迷住他的眼。每逢听到小珠喊他“爸”他就咬上嘴唇点点头。

“小珠!”他苦痛到无可如何,不得不说句话了。“小珠!你是小亡国

奴!”

这,被彩珠听见了。“扯什么淡呢!有本事把我们送到香港去,在这儿

瞎发什么愁!

小珠,这儿来,你爸爸要象小钟的爸爸那么样,够多好!”她的声音温

软了许多,眼看着远处,脸上露出娇痴的羡慕:“人家带走二十箱衣裳,住

天津租界去!小钟的妈有我这么美吗?”

“小钟妈,耳朵这样!”小珠的胖手用力往前推耳朵,准知道这样可以

得妈妈的欢心,因为作过已经不是一次了。

乘小珠和彩珠睡熟,老范轻轻的到外间屋去。把电灯用块黑布罩上,

找出信纸来。

他必须逃出亡城,可是自结婚以后,他没有一点儿储蓄,无法把家眷

带走。即使勉强的带了出去,他并没有马上找到事情的把握,还不如把目下

所能凑到的一点钱留给彩珠,而自己单独去碰运气;找到相当的工作,再设

法接她们;一时找不到工作,他自己怎样都好将就活着,而她们不至马上受

罪。好,他想给彩珠留下几个字,说明这个意思,而后他偷偷的跑出去,连

被褥也无须拿。

他开始写信。心中象有千言万语,夫妻的爱恋,国事的危急,家庭的

责任,国民的义务,离别的难堪,将来的希望,对妻的安慰,对小珠的嘱托..

都应当写进去。可是,笔画在纸上,他的热情都被难过打碎,写出的只是几

个最平凡无力的字!撕了一张,第二张一点也不比第一张强,又被扯碎。他

没有再拿笔的勇气。

一张字纸也不留,就这么偷偷走?他又没有这个狠心。他的妻,他的

子,不能在国危城陷的时候抛下不管,即使自己的逃亡是为了国家。

轻轻的走进去,借着外屋一点点灯光,他看到妻与子的轮廓。这轮廓

中的一切,他都极清楚的记得;一个痣,一块小疤的地位都记得极正确。这

两个是他生命的生命。不管彩珠有多少缺点,不管小珠有什么前途,他自己

须先尽了爱护保卫的责任。他的心软了下去。不能走,不能走!死在一处是

不智慧的,可是在感情上似乎很近人情。他一夜没睡。

同时,在亡城之外仿佛有些呼声,叫他快走,在国旗下去作个有勇气

有用处的人。

假若他把这呼声传达给彩珠,而彩珠也能明白,他便能含泪微笑的走

出家门;即使永远不能与她相见,他也能忍受,也能无愧于心。可是,他知

道彩珠绝不能明白;跟她细说,只足引起她的吵闹;不辞而别,又太狠心。

他想不出好的办法。走?不走?必须决定,而没法决定;他成了亡城里一个

困兽。

在焦急之中,他看出一线的光亮来。他必须在彩珠所能了解的事情中,

找出不至太伤她的心,也不至使自己太难过的办法。跟她谈国家大事是没有

任何用处的,她的身体就是她的生命,她不知道身外还有什么。

“我去挣钱,所以得走!”他明知这里不尽实在,可是只有这么说,才

能打动她的心,而从她手中跑出去。“我有了事,安置好了家,就来接你们;

一定不能象逃难似的,尽我的全力教你和小珠舒服!”

“现在呢?”彩珠手中没有钱。

“我去借!能借多少就借多少;我一个不拿,全给你们留下!”

“你上哪儿去?”

“上海,南京——能挣钱的地方!”

“到上海可务必给我买个衣料!”

“一定!”

用这样实际的诺许与条件,老范才教自己又见到国旗。由南京而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