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切换到了娴静淑女模式。月下明镜轻声笑了笑,没说话,任是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笑容里掠过去的那一丝不自然。
“有人委托我们来调查最近的杀人案。”裴兼放下杯子,单刀直入地切入了话题,“最近,死了不少人吧?镇子里的大家好像都镇定过头了嘛。”
月下明镜明显没料到裴兼会提起这件事,愣了愣才开口:“啊……对,我听说这几周死了十几个人。不过大家都说没事来着……”
“不知道你的弟弟在刚才那么短的时间里,有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了,他差一点也被杀了。”裴兼眼角微微弯下来,笑着说道,“就在昨天晚上,就在隔壁巷子里。”
“小七?”月下明镜“哐当”一下站了起来,失态到直接把椅子撞翻了,极其不自然地呆了呆,又突然变了脸色,“抱歉,我怕小七有危险,现在得去找小七回来,你们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改天再邀请你们过来……”
第12章 ch12
“嗯……坊主,既然人家把我们扫地出门了,你就不要继续想了,你已经快想了一整天了。”
奚信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劝说裴兼的时候,天色已经再度暗了下来。
“就算那位月下明镜看起来确实是个相当不错的人,他也确实很不给你面子地下了逐客令,不过你也不用这么消沉。”奚信嘴角抽搐地看着窝在沙发里一言不发的裴兼,继续试图缓解一下沉闷了整整一个白天的气氛。
裴兼总算从沙发里爬了出来,却并没有恢复一如往日的笑容,只是瞟了奚信一眼:“所以你在因为我在意他而吃醋?”
奚信:……
“我要出去走走。”裴兼难得非常克制地没有继续调侃奚信,懒洋洋地从躺椅上爬起来,随手披了一件披风,推门向外走。
“喂!”奚信赶紧跟了上去,“你要去哪儿?重新去找……”
“别跟过来。”裴兼突然回头,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这一个眼神异常冷淡,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疏离且冷漠,奚信猛地一顿,几乎是略微恍惚了一瞬间,再看过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裴兼的身影了。
————
月下明镜。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慢慢冷静了下来。裴兼叹了口气,暗自检讨了下这一天里少有的喜怒形于色。裴醉的通讯请求不合时宜地切了进来,裴兼毫不犹豫地挂断了,过了几秒,又再度响了起来,裴兼皱了皱眉毛,接了起来。
“姐姐,这一天过得怎么样?”裴醉还是和过去一样唠叨,“我又查了点资料,对义子镇观感更加不好了,要是不重要的话,不如放弃委托回来好了……”
裴兼第一次耐心地听了一会儿裴醉的碎碎念,凉如水的夜色里头,裴醉的声线带着青年人的朝气,似乎让空气都温暖了一点。
“……姐姐?”裴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大确定地唤了她一声,“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裴兼冷笑了一声,反问回去。
裴醉迟疑道:“你居然没打断我的唠叨,这真的很不正常……”
裴兼:“……你难道一直在期待我打断你的唠叨么?啊,不对,重点是,你原来知道自己很唠叨啊。“
“……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裴醉已经确定裴兼状态的不正常,也不回嘴,只这么追问道。
“没什么,只是一个找了很久也找不到的人,突然遇到了。”裴兼笑了,没笑几秒,笑声突兀地戛然而止,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裴兼才下定决心一样开了口,“阿醉,把通讯转接给沙下沉舟,我有事情找他。”
裴醉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两声,裴兼才听到那边传来稳重的嗓音:“大阁主。”
“沙下。”裴兼轻轻地出了口气,笑了起来,沙下沉舟岑夏砂总是带着这种的力量,让人觉得安心,“听说云舟在世界上发了消息?”
“是的。”沙下沉舟的语气温和了一点,“我问过她了,她说判官悬梁自尽是她的旧友,而且她和奚信也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悬梁自尽的去处她也不清楚。”
“等等?!小破船你认识凤凰?”裴醉震惊的声音即使离得很远,也传到了裴兼耳朵里。
行舟云上季云舟,沙下沉舟岑夏砂,要说他们俩之间有什么关系,大概就是那种“全世界都觉得我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应该是情侣,偏偏我们俩没看对眼”的关系。虽然说百十来年共处下来,他们俩早就如同亲人一样,然而始终没能更进一步。
裴兼想着又叹了口气,这是裴兼在这次通讯里第三次叹气,另一边的沙下沉舟终于主动开口问道:“大阁主,发生什么事请了。”
伸头缩头是一刀,再怎么想回避,也躲不过去的。裴兼揉了揉额头,终于下决心告诉沙下沉舟:“沙下,我们早该想到的,假如我们已经知道了完整的id,却始终找不到这个人,那么这个人很可能在一个你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她停了片刻,没听到对方的声音,就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沙下,我在这儿,义子镇,遇到了月下明镜。”
通讯另一头传来一声什么东西坠到地上的声音,裴醉惊慌失措的声音,随即是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最后喘息声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又是一个死亡频发的地方。”沙下沉舟向来平稳很少有波动的声音居然陡然间阴沉了很多,其间夹杂着短而急促的呼气,“很好,他又出现了,又在这种地方,很好。”
裴兼已经冷静了一整天,这会儿显然比沙下沉舟状态好:“沙下,冷静点,别派人过来,自己也别过来。别做任何会引起他怀疑的事情。”她停了一会儿,终于狠狠心继续说道,“不管他出现的地方多可疑,我们始终没有一点点证据证明,他和这些死亡有任何关系。更何况,”裴兼再停了一会儿,“柠檬最后求你的是,要我们救救他。”
这个世界上能让沙下沉舟和裴兼失去常态的人不多,柠檬花不开绝对算一个。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止一年,她依然在他们两人心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柠檬花不开,她的真名就叫柠檬。要说年纪的话,应该跟小七儿差不多大的年纪,还在青春期,说起来还算是个半大孩子。游戏开始之后不久,在绝大多数人还处于“难以置信”以及“惊慌失措”之中,并且相信会有人来救自己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裴兼已经开始建立朽木坊了。也是那个时候,裴兼和沙下沉舟收留了这个自己跑上门的小孩。
裴兼当然不算一个好人,她自己并不否认这一点。稍微对裴兼有一点了解的人——当然,奚信不算——包括新来的奚笺在内,都看得出来,裴兼这个人向来多疑。她的亲弟弟裴醉曾经评价过她:“要是我命悬一线,我不怀疑姐姐愿意用自己的命换我。但是假如倘若想通过我欺骗她,那绝对不可能,因为她根本不相信我。事实上,我觉得她连自己都不相信。”
裴兼的演技其实并不算好,她那标志性的笑容永远浮在脸上,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那是个假笑,也正因为如此,她喜欢的、还有喜欢她的人其实都很少,更别说涉世未深的孩子。
可是柠檬并不介意,被明里暗里嫌弃了好几次之后,她依然死皮赖脸地跟在裴兼后面。裴兼建立寻醉阁的时候,为了提高效率和保密程度,并不是很想留下这个年纪、嘴上很可能没锁的小孩子,可是柠檬死活不走,最后裴兼干脆地说了实话:“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谁都不相信。小屁孩,等你大一点就知道,找一个信任你的人活起来会比较轻松。”
裴兼至今依然记得那个小丫头当时抱着她的胳膊,一脸得意洋洋的精灵古怪:“裴姐姐,你又在哄我了。要是一见面就相信我,那种蠢人的信任有什么用呀,指不定哪天就因为相信别人怀疑我了呢?你这么怀疑我,等到你相信我的一天,不才是真的了解我所以相信我嘛。”
裴兼横眉立眼:“你怎么老能扯出这么多歪理?!”
“才不是歪理呢!”柠檬厚着脸皮扒着她的胳膊不松手,嘿嘿嘿地笑,“说什么一见面就信任,其实不就是谁都不相信么?怕自己觉得自己是恶人呗,就哄自己说自己谁都信任,其实根本就连了解对方都不肯去做啊。裴姐姐,你最聪明啦,你怎么忍心让我跟着他们去对吧?让我留下来好不好!我保证,不管你怎么怀疑我,我绝对不会怀疑你!”
饶是裴兼脸皮的厚度,也没架得住那丫头片子软磨硬泡,终究是把她留在了寻醉阁。不过裴兼经常觉得,其实最打动她的,大概是最后那句话,就好像带着什么奇怪的力量,能让她在2.0坠毁的时候被彻底磨灭的情绪,有一点点复苏。
柠檬也是个杀手,说是选职业的时候看见女杀手的那张广告画特别帅,就忍不住选了。这丫头吵闹的时候实在是吵得厉害,裴兼一不做二不休,就把她直接丢给了身边另一个杀手沙下沉舟,说是职业相同方便管教。
结果闹闹腾腾大半年下来,裴兼找到弟弟、腾出工夫的时候,才迟钝地发觉沙下沉舟看柠檬的眼神特别温柔了起来。或许还没有到爱情的地步,不过以沙下沉舟那个性子,恐怕已经是难得一遇了。存着撮合他们俩的心思,裴兼离开寻醉阁的时候,让柠檬留在了寻醉阁跑跑腿什么的,并没有带到咎马镇。
——这恐怕是裴兼进入无域3.0之后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到现在,在裴兼的好友列表里,柠檬花不开的名字已经变成了灰色。即使裴兼早就已经在炼药技能达到十级之后凑齐材料得到了两颗起死回生丹,即使沙下沉舟的朋友行舟云上进阶成凤凰之后拥有了复活死者的能力,可是他们到那个时候才发现,起死回生的条件是需要死者的尸体。
而他们,最后连柠檬的尸体都没有能找到。
那是在裴兼刚刚开始建立朽木坊后不久,柠檬抽空从寻醉阁来咎马镇找她玩,也说是带材料来给她锻炼生活技能。而因为路途遥远而当时又并没有传送券,在路过一个名叫木河村的村庄的时候,她就留下住了一夜。
那一夜,她给裴兼发了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裴姐姐,要是你们以后遇到一个叫月下明镜的人,求求你救救他。”
裴兼在半夜收到这条怎么看都很诡异的消息的时候心里顿时一沉,满是不详的预感。然而在她立刻回复过去的时候,系统通讯发送失败,失败原因:
您所请求的对象已死亡。
第13章 ch13
柠檬花不开所寄宿的那个村庄木河村,连人带npc都在那一夜彻底死了个干净,而后一把大火葬送了几乎所有尸体。从他们最后捡到的零零落落的碎骨头看,不难看出这些人最后的死状多么凄惨而令人作呕。
裴兼和沙下沉舟根本不能相信这件毫无征兆的事情,他们通宵达旦地收集了附近几个寻醉阁的眼线那里的、所有关于木河村周边大路小道的监视资料,然后得到了一个事实:
在那一夜过去后,唯一一个活着经由小路离开那个村子的,只有一个叫月下明镜的年轻人。而这个年轻人的任何背景和去向,在此后的近两年之中,他们没有找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直到这一天早上,小七儿笑着说出“明镜哥”的时候,裴兼才心头一跳。跟过去之后,她看到了那个叫月下明镜的青年人。
裴兼挂断了和沙下沉舟的通讯,闭了闭眼睛。天空中开始飘下些细雨,裴兼却再度察觉到一阵心浮气躁,甚至比起下午的时候更甚。她逆着夜风吹来的方向走了两步,试图用冰冷的夜风和雨丝让自己冷静一下,却诡异地闻到了一丝不太寻常的气味。
——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义子镇的每一块空着的角落都绽放着鲜花,这一带浓郁的鼠尾草的香气都无法遮掩的血腥气在夜色中肆意弥漫,然而奇怪的是,除了裴兼自己,似乎这附近并没有人有所察觉。裴兼鲜红的瞳孔陡然亮了起来,她俯身脱掉了鞋子,赤着脚毫无声响地顺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疾行,顺着街道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新鲜的、被缝合好的尸块被用细线挂在巷子尽头,尚且还在淌着血,血水混着毛毛细雨落到地上,慢慢沿着青砖的缝隙渗透到地下。死者有三个,被肢解之后硬生生重新缝合成三头六臂的样子。从手法看,和委托信附录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裴兼对这令人作呕的可怖场景视若无睹,四下打量了下,似乎没有别人了,就干脆地走了过去,挨个儿查看了已经灰掉的id和面孔。不是陌生的id,是奚信提到过的,昨天围住小七儿的那三个流氓。裴兼默默地这么想着,从腰间抽出手绢,小心地擦了擦手上沾上的血迹。
“裴坊主?”
并没有任何脚步声,温和的声音从背后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