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是1月17号,恋人总会把一切正常的现象都无限夸大,所以“117”这个数字对这两个人就意义非凡,从刚认识的时候他们就约定,每天互相在呼机里留“117”,意思是“要一起”——“我们要在一起”。
结果那天呼台的小姐在转述的时候,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把最后几个关键字咽了下去,就变成“从明天起,就再也不跟你说117了。”
第二天一大早,吴菲还正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睡在离门比较近的同学陈蓝蓝披了衣服睡眼惺忪地起来开门,刚开了一个门缝儿就惊呼着又把门关上了,然后冲吴菲抱怨道“赶紧,找你的,哎,你们家杨小宁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呀,值班的老师怎么让他上来的呀?!”
吴菲一听赶紧翻身下床,迅速地穿了衣服,拿半干的毛巾使劲擦了擦脸,对着镜子草草梳了两下头发,围上围巾跑出来。
杨小宁见她出来就一把把她紧紧抱住,吴菲靠在他胸前有些纳闷,宿舍的楼道里这时候已经有些早起的女同学,通常这时候都穿的不怎么齐整,看这两个人公然在楼道里抱着,就不免内心羡慕而面露鄙夷之神色。
《流言 流年》六(2)
杨小宁被人瞪了几眼之后颇不好意思,赶紧拉着吴菲下楼,路过二楼值班室的时候还不忘跟值班老师点头哈腰地又道谢。
“这小伙子挺老实的,对吴菲好着呢!”值班老师和善地笑着赞叹,对刚来接班的另一个老师解释她一大早放杨小宁进女生宿舍的原因。
等两个人一路小跑,跑出学校大门,到了杨小宁停在门口的车里,他才急匆匆地问:
“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吴菲不解。
等全都说明白了,杨小宁如释重负。他又转身抱着吴菲,一边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边在她耳边轻声但纠结地说“你吓死我了,你想吓死我啊!”
“那你昨天就在这儿等了一夜啊?”吴菲恍然发现。
“没事!跟公司借了车。”杨小宁向吴菲露出了他憨厚的“招牌笑容”
“对不起喔。”吴菲红了脸,撅着嘴也看着杨小宁笑。
“唉,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吓死我了!你可别不要我啊!”杨小宁抱住吴菲幸福地叹气,然后又上下打量了两眼,忽然焦虑地说:“你怎么没穿袜子呀?快回去吧,一会儿要感冒了!”
“我不想走!”吴菲撒娇地在他怀里拧吧,把脸埋在他胸前。
“还早着呢,再回去睡会儿去吧,我也回去歇会儿,洗个脸,去单位打个招呼,中午再来接你,我们去东单大排挡吃米粉肉!”
“好呀!还有‘蚂蚁上树’!”吴菲勾着杨小宁的脖子开怀道。
吵完架再去东单大排挡吃米粉肉和“蚂蚁上树”,是吴菲和杨小宁的保留节目。吴菲那天在飘着雪的圣诞的清晨心满意足地跑回宿舍,回头跟杨小宁再次挥手的时候,看自己的脚印留在清晨没有人踩过的雪地上。对那时候的吴菲来说,甜蜜的极致也无非就是这个样子。
那也是圣诞节,好像已经距离非常遥远了,其实也不过五年而已。
“你这辈子会一直陪我过圣诞节吗?”吴菲那天在大排档问杨小宁。
“那还用说吗?不但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好多好多辈子。”杨小宁当时回答,憨厚地笑着。
两个人都很快乐,还特地多叫了个酸辣汤,那汤里浓烈的刺激帮他们抵御了季节的寒冷,日子在各种相互的作用里归于平静,是属于那个年代和年龄的通俗的幸福。
吴菲在跟老莫回家的路上又想到了这个情景,忍不住对着窗外叹息。老莫看她一直都不言语,就扭开车里的收音机,想冲淡狭小空间里弥散的一点点尴尬。
不知道是哪一台,在平安夜仍旧放着哀伤的歌曲:“为你我受冷风吹,寂寞时候流眼泪,有人问我是与非,说是与非,可是谁又真的关心谁……但愿我会试着放下往事管它过去有多美,不盼缘尽仍留慈悲,虽然我曾经这样以为,我真的这样以为……”
吴菲忽然觉得林忆莲的声音其实非常符合她对平安夜的印象,配上橙色的路灯,让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的酸胀,好像始终没有摆脱刚才芥末的侵扰,揪心的烦躁。她摇下车窗,使劲地闻窗外的空气,那空气凄凄冷冷的,和所有圣诞节都没什么两样,仿佛再过好多辈子,也未必能够有什么新鲜的起色。
第二部分
吴菲在这个圣诞夜完成了很多她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一次抽烟,第一次喝酒,第一次说话带脏字,第一次在不是家也不是公共澡堂的地方脱掉自己所有的衣服;也是第一次,在不确定自己是否爱的时候就已经任由了身体和另外一个身体共同飞舞。
《流言 流年》七(1)
吴菲在那年的圣诞之夜跟莫喜伦回到他的家。进屋之后老莫倒有些手足无措,吴菲不想破坏圣诞气氛,看老莫扭捏,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担负起振奋的责任。于是,她借着酒力,自己跟自己磕磕绊绊地,一边脱了外衣,一边推了老莫一把大声说:“去,给我倒一杯喝的来,要热的。”
等莫喜伦弄了个什么热的出来的时候,吴菲冲他夸张地抖出她事先准备的礼物,醉笑地说“marry x'smes!”
莫喜伦也很笨拙地从包里翻出他给吴菲的礼物,两个人滚进沙发里,一边拆礼物,一边剥对方的衣服,最后他们身上就只剩下了对方送的礼物。
吴菲送的是一条领带,莫喜伦送的是一支手表。
两个庸俗的男女,在互赠了庸俗不堪的礼物之后,借酒装疯,发生了庸俗至极的事件。
事件进行中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话忽然响起来,响了两声之后改成答录机,然后文青竹和她女儿的声音从电话里相继传出来:
“老公,圣诞快乐吆!我和美美去看电影了哦,你也不要太辛苦呐!等我们回来!”
“i love you daddy!”
吴菲那时恰好像马术师一样骑在老莫身上,听到留言,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把揪住莫喜伦脖子上的领带用力一拎,大声地学着文青竹和美美的腔调嚷道“圣诞快乐吆!i love you, i love you daddy!”
边嚷边笑,笑得满脸泪痕,老莫那一头还夸张地呻吟着,企图把吴菲的笑声压下去,结果是徒劳,倒把自己累了个前仰后合。
等首战告捷,老莫从房间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给吴菲围起来,吻着她的脸颊赞叹“oh my gorgeous,你实在太好了!”
老莫正要沉醉,一扭头,不小心瞥到了答录机,那答录机正本分地一闪一闪用红色提示灯闪着刚才的留言,他不自觉地放开拥着吴菲的双手,喃喃自语道:
“我是不是在玩儿火?”
吴菲斜睨着老莫,抬起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打茬醉笑道“你不是玩火,你是惹火!有没有人跟你说你很性感啊!”
莫喜伦当即得了意,把妻女丢在脑后,转回头在自己胸前拍了拍问“哦?真的?”
“那当然!”吴菲使劲点了点头。
老莫高了兴,凑近吴菲,捧着她的脸使劲亲了一下,然后从沙发前的茶几上拿起茶杯,问吴菲“你要不要喝热巧克力?我女儿说我做热巧克力的功夫是一流的!”
“好啊!”吴菲媚笑,继续用她自己也不熟悉的充满酒精的语气慨叹说“你女儿可不知道,你丫还有很多功夫都是一流的!”
莫喜伦满心欢喜地拿着杯子进了厨房,一边煮巧克力,一边用闽南话唱《爱拼才会赢》。
吴菲扫了一眼老莫在厨房欢快的背影,收起笑容,皱了皱眉。从包里翻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借着吐烟的当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烟是来见莫喜伦的路上买的,这也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抽烟。一切都是她计划好的,她要对自己人生的这一次挑战表示出足够的配合,既然算计好了要放纵,当然“道具”得尽量预备齐,才够地道。
吴菲在这个圣诞夜完成了很多她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一次抽烟,第一次喝酒,第一次说话带脏字,第一次在不是家也不是公共澡堂的地方脱掉自己所有的衣服;也是第一次,在不确定自己是否爱的时候就已经任由了身体和另外一个身体共同飞舞。
茶几上丢着他们刚用过的保险套的包装,那是有别于以前杨小宁用的那个牌子。吴菲无聊着,就拿起那包装眯着眼睛研究了一下。等看到上面的日期,吴菲翻着眼睛努力想了想,然后大笑着对厨房里的老莫说道“啊?!daddy,有没有搞错啊,你的condom已经过期了!”
莫喜伦应声端着两杯热巧克力从厨房出来,讪笑着说“是哦,瞧瞧,我是不是活的很可怜。”
“mommy都没有欲望的吗?”吴菲问。
“她?呵呵。”老莫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吴菲身边坐下,语焉不详地哼了两“咱们不说她。”
然后又爬上沙发。
“小菲,认识你之前,有挺长时间,我,我都以为我自己阳痿了。”莫喜伦抱着吴菲,在耳边嘘着气轻声说“我知道你没醉,你放心,我会对你好!”
吴菲被这话噎了一下,向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皱着眉仔细地看着莫喜伦的脸,她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那一刻,吴菲有点觉得,这感觉几乎接近爱了。
莫喜伦抬起手把吴菲额前的头发往耳朵后面别了别,吴菲沉醉地闭起眼睛,喃喃地低声说“这样真好。”
“什么?”莫喜伦柔声问。
“没什么,我只是好喜欢你这样摸我的头发。”吴菲继续闭着眼睛贴近他。
《流言 流年》七(2)
莫喜伦没做声,又很仔细地用一只手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揉着,吴菲感激地抽出手臂环着老莫的脖子,任由毯子从身上划落下去,露出里面她青春的玲珑的身体。
“你会不会冷?”莫喜伦一边伸手小心地在吴菲左边的乳晕上划了一个圈儿,一边颤着声问。
“不怕的,有你呢。”说完她把他的头埋在她胸前,仿佛她此时唯一能做的表达就是整个人使劲贴着莫喜伦的身体,然后吻。
酒精的作用并没有完全褪尽,她始终是头晕目眩的,然而她知道这一刻她全情且清醒地做了自己的主,甚至那些出自她嘴里的,她自己其实也并不十分熟悉的色欲的哼鸣,都是她心甘情愿,不会有任何怨尤。她开始主动地回吻他,从他的耳根一路吻下来到他胸前,感觉他狂乱的心跳和物理的蓬勃,她因此有些安心,仿佛做爱在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报答。
“小菲,我要为你忠贞。”老莫边缓缓的蠕动着边动情地表白。
吴菲听不懂老莫所谓“忠贞”的意思,就没回答,只用气声在莫喜伦耳畔问“你想不想听我唱歌啊?”
老莫说“好”。
吴菲于是开始呓语般吟唱起来,唱的是《amazing grace》。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唱这首,反正就唱了,好像是信手拈来,在那一时刻,没有更好的选择。于是,他们的身体伴着这首最大众的《赞美诗》的旋律紧密无间地接在一起,他的脸贴着她的,互相摩挲着,吴菲在老莫耳边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刚好能配合上莫喜伦主导的律动。这样的圣诞夜,偷情的人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小心培养着的一点点简陋的温柔,被想象成火种,竟然也有它自己势不可挡的片刻圣洁,仿佛那时候他们的整个世界都可以借此来取暖。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尤其在凄冷的让人感到lovesick的圣诞夜。
那旋律悠悠荡荡不止,在两个人心尖激起层层涟漪,到身体里化做一连串止不住的痉挛,上天入地,天地之间量不出空与色的距离,无非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流言 流年》八(1)
等圣诞之后的一个星期,年底尾牙,公司里大家一起去ktv。
中间轮到老莫表演,莫喜伦在他全体员工的掌声中起立,站在那个房间的正中央,唱了李宗盛的《鬼迷心窍》,虽然唱的荒腔走板,但情真意切,眉毛往上抖动地挑着,屋脊六兽的。
吴菲坐在人堆里,起初还装成若无其事地跟着拍子点头晃膝盖,但忽然发现一屋子的人陆续都奇怪的安静了下来,彼时大家都没有在看老莫,也故意不看吴菲,又不知道到底要看哪儿,所以基本上都是低着头或互相之间面面相觑,好像莫喜伦对吴菲的“鬼迷心窍”是大家共同的错。
一阵凉风从吴菲后脖子后面吹过去,她忽然嗅到空气中有一些意外的凶险。
吴菲也不知道她和老莫的关系到底算是什么,以她的阅历还会盼望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以她的阅历自然也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产生标准,让她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真相。
吴菲还没有适应两个人在还没有正式表白之前就进入物理阶段的状况。那时候以吴菲的规则,“关系”总还是要分几个阶段,比如,要先对对方的各种状况都有个相对清楚的了解,且认识了对方的若干亲朋好友,之后伺机说“做我男/女朋友吧”,再至少互相说三个月“我爱你”,再吻个五十次,才能进入到考虑要不要发生性行为的阶段。
在吴菲看来,她不可能认识莫喜伦的亲朋好友已经是个遗憾,而让她对莫喜伦说出“我爱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