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3(1 / 1)

很纳闷,她其实全然已没有任何悲恸,只是,从那以后,跟爸爸多年都没有音讯往来,彼此也不愿意有任何惦念跟牵拌。

最近的几年,吴爸和后娶的老婆也双双步入老年,膝下又没别的子女,庄园疏于管理,慢慢生意也做不好了,只能算勉强维持,晚景颇有几分凄凉。吴菲在人前绝少提她爸爸,直到吴宪从新加坡回来,才又零落地开始有爸爸的消息,吴菲知道吴宪跟爸爸一直有联系,也估摸着吴宪许是偷偷去看了他们的爸爸几回,也不追究,只不闻不问。

至于对那个后妈,吴菲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就记得她少年时,一天吴爸爸下班回家,忽然从包里摸出一条鲜艳美丽的手织围巾给吴菲,这是在吴家历史上从没发生过的事情,吴菲完全没有收到爸爸礼物的经验,一时受宠若惊,不知道要怎么反应地张着嘴愣在她爸爸面前。

“傻孩子!好看吧!”吴爸爸两颧绯红,笑笑地说完,甚而还空前绝后地在吴菲鼻子上刮了一下,慈爱得像个正常的父亲。

奇怪的是,那围巾在吴菲脖子上系了没几天之后忽然消失了;更奇怪的是,吴爸爸并没有因此而打骂吴菲,只是更不搭理他们母子而已。吴菲一直都匪夷所思,因为“沉默”实在不是她爸爸对待子女犯错时通常表现的风格。等过了好多年之后,在某个只有吴菲和她妈妈共同度过的中秋节,那个答案才终于揭晓。吴妈妈很得意地回忆说,那条围巾被她扔到公共厕所去了,因为那是吴爸爸的那位相好织的。

《流言 流年》二十四(2)

吴妈妈几乎不会任何“女工(音hong)”,连她自己也引为憾事,所以就更有理由恨那些鸠占雀巢的行为。

吴宪二十来分钟后从他们的爸爸家出来,吴菲正坐在驾驶座上抽烟,车始终没有熄火,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爸爸和一个陌生的女人送吴宪到他们的院门口。

那两个人远远地、翘首往吴菲停车的方向望过来。

在吴菲印象里,这是唯一的一次,她在她爸爸脸上,终于找到一丝他对她有些期许的表情,虽然是远远的,但,这样一个表情,在她心里,似乎,已经默默地等了将近三十年。

吴菲忍不住泪眼婆娑,她忽然无力正视或承受她自己的期待,他们隔着反光的距离和吴菲自己的眼泪使一切显得并不真切。

车里那时正响放着卡拉丝如天籁一般的歌声,那是普西尼的作品《gianni schicchi》中的经典唱段,那也是吴菲最喜欢的唱段。没有人告诉过吴菲,那唱段的名字,正是叫做《我亲爱的爸爸》。

吴菲把cd的音量放到最大,脚下又用力踩了几下油门,等吴宪一上车,她就放下手刹,以起飞一样的速度绝尘而去,把他们父女间最后一次见面、和彼此终于的谅解都留在了北京郊区的某一丛无名的黄沙之中,不问过去,也没有将来。

等晚上到家,老远就看见莫喜伦穿着黑色的风衣瑟瑟地站在吴宪家公寓门口。姐弟俩停好车,吴宪挽着吴菲走上前去,等到了莫喜伦跟前,吴宪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用拿烟的那只手轻轻戳着莫喜伦的胸口缓缓地说:“姐夫,今儿,我是看在我姐面上叫你一声‘姐夫’,我不知道你们俩之间出了什么事儿,我就知道,我姐,她是个好女人!这么好的一个女人嫁给了你,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你就必须得好好对她!听见没有?下回,你要再让我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我告诉你老莫,你就最好别在让你那个倒霉女儿出现在北京!否则,只要让我知道,我找人做了她,你听得懂什么叫‘做’吗?我吴宪说到做到!”说完使劲把烟头掷在地上,一脚上去用力碾了个粉碎,脚上穿着典范送他的那双钉着黄线的“dr.马丁”的短靴,行为和装扮非常登对。

那是唯一的一次吴宪像个流氓一样说话而吴菲没有喝止他。

莫喜伦没跟吴宪争执,只是低头跟吴菲说:“咱们回家吧?”然后又回头平静地对吴宪说:“谢谢你这两天帮我照顾你姐姐。”

回家的路上,老莫一边开车一边试探地伸手拉吴菲的手,吴菲没有抗拒,他就抓地更紧了,甚而还把吴菲的手拉到面前贴了贴他自己的脸。吴菲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原谅莫喜伦,她只是知道在那几天里,她特别需要有“家人”的感觉,是除了吴宪之外的,真正的“家人”,而只有莫喜伦身上,能散发出最贴近这种感觉的气息。

等过了两个红灯,老莫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没告诉我你帮我救美美的事?”

“不要在我面前再提你女儿,ok ?”吴菲很懊恼自己的遐想被打断,就恶声恶气地嚷。

“ok,ok不提不提,我的好老婆!我老婆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老莫忙不迭地哄劝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吴菲忽然用哭腔自语说:

“我后妈得癌症了。”

“你后妈?怎么从没听说你有个后妈?”莫喜伦诧异地问。

“是啊……”吴菲答非所问,恍然发现自己是泪流满面。

莫喜伦回头看她,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抱着她,安抚道:“我们来想想办法,没关系的,什么癌啊?要不要我来找个外国医生看看?”

“我们回家吧,小爸。”吴菲没有接老莫的话,又对他用以前他们恋爱时的称呼,然后顺势歪过去躺在他腿上,像当年偷情时一样,伸手紧紧抱着老莫的膝盖,努力去感受她一直不确定的,在他们之间曾经似有若无的爱情和已然木已成舟的姻缘。

吴菲很奇怪,她和莫喜伦认识以来,每次他们之间关系的递进,总是要借助着其它的因素。她也始终不愿承认,她和莫喜伦之间有一些彼此都存在着的错觉,那错觉让他们相信爱其实也曾经眷顾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使,从物理表现上来说,那是比任何人都更密切的关系。然而,错觉,到头来,似乎那充其量也就只能是个错觉。

“爱”在他们之间,像在很多其他平凡的夫妻之间一样,为了继续,才偶尔吝惜地挤出个别错觉,让大家的生活仿佛像放烟火,靠一瞬间依傍出的美丽,继续踽踽独行。

《流言 流年》二十五(1)

吴菲有阵子月事很不正常,等到公司体检,果真查出她有个子宫肌瘤。大夫对吴菲说那个瘤已经大到一定程度,建议尽快开刀切除。吴菲对此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一时慌了,向大夫提了好几个问题。可能问的太不专业,大夫不耐烦,最后说:“随便,你自己的子宫你自己决定!”中国的大多数大夫都是这种风格,多严重的病情反正不在自己身上就都能说的无足轻重,再被问多了就拿出术语搪塞,仿佛这样才更容易保持权威。

吴菲受了打击,刚一出医院的门就赶忙打电话问莫喜伦的意见。

老莫一听,轻描淡写地说:“既然大夫让切,不然,那就切吧。”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不过我已经定好了机票,这个周末要带美美去英国一个星期,然后再把她送去香港她妈妈那儿,要不你这事儿等我回来再说?”

吴菲刚要抱怨老莫对她的病情反应冷淡,再一听他的安排,更是心头火起,对着电话嚷:“你怎么总这样?!如果我今天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跟我说你要去英国?!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总是你要干嘛,你女儿要干嘛!那我呢?你觉得只要事到临头通知我一声就好了吗?!你也……”

“好了好了!”老莫还没等吴菲说完就打断她说:“你怎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去想事情呢?难怪你会长瘤子!”

“你混蛋!”吴菲哭骂。

那头老莫已经把电话给挂断了。

过了两天,老莫果然没管吴菲的瘤子,如期带美美去了英国。

那瘤子没耐性等老莫回来,有一天吴菲正在加班,隐约觉得肚子里有些异样,等她察觉,已经到了需要叫救护车的程度。

吴菲第一次看到从自己的身体里涌出那么多血,吓坏了,又加上尴尬,当即昏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手术之后。

虽然手术成功,且没有在吴菲的子宫里留下任何后遗症,但在她心里,却是为此结了个痂。之后每次跟老莫吵架,吴菲都会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企图唤醒莫喜伦的愧疚,老莫开始的几次还会陪个笑脸,后来就不耐烦起来,回敬道:“文青竹生了美美第三个星期就去上班了!生个瘤子难道还会比生孩子更‘那个’吗!”

吴菲一听,气的七窍生烟,说:“那你回去找她啊!你觉得她那么好干吗要跟她离婚!”

“我怎么离的婚你还要问我吗?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哼!你早这么想,我在美国好好的你干嘛三求四告地让我回来!”

“三求四告?你不要搞错!如果不把你叫回来谁知道你在美国会做出什么好事,哼!”

“what's your fucking problem?!”

“哼,我有什么problem?你先想想你自己的problem,你都把自己搞上报纸了!你还真是了不起啊!”

“你别无聊了!别因为你自己没朋友,所以就认为天下人都没朋友!”

“朋友?!天下哪有这种朋友!谁会相信!”

“你当然不会相信,因为像你这种自私的混蛋永远都不会明白人和人之间什么是无私的关心!”

“哼哼,‘无私的关心’?可笑,天知道,我一直都怀疑,那那个到底是瘤子还是什么来路不明的种子?!不然你干嘛非要趁我不在的时候去动手术?鬼鬼祟祟!搞不好是有人自己做了亏心事而已!我早就觉得你跟那个戏子关系不正常!”

话音刚落,老莫的脸上早挨了一鞋——吴菲气急之下手里找不到别的东西,就顺手把自己的鞋拔下来用力丢将过来。

老莫哪肯示弱,拣起鞋又丢回来。

世间庸俗的男女之间大抵如此,凡事有了第一次,以后就可以驾轻就熟,直到登峰造极。老莫和吴菲夫妇就是这样,因为突破了第一次,所以,之后所有的打架都打得有声有色,只见吴菲的一只棕色翻皮新款的miumiu在他们夫妻之间来回飞了几个回合,越飞越起劲,最后一轮的时候时速已然达到阿加西的发球水平,那动力加速度好像随时要打碎一个传说——传说夫妻间会有一种小恩情,那是至少会因为性而产生某种异于其他情分的东西。

性在夫妻间就是这么奇怪的,有时虽然的确不能指望它产生恩情来拯救夫妻关系,但却也能籍着某种莫名的力量在某个时刻出奇制胜。

老莫夫妇在那个深秋的夜晚丢了十几分钟的高跟鞋之后,都觉得不足以平息愤怒,就开始了短兵相接的巷战。

两个人从客厅一路打到卧室,吴菲凭着个头优势一把抄起老莫的衬衫领子狠命地撕开,在他胸口留下如猫爪般的一绺指甲印,红的鲜艳欲滴,颇有几分性感。老莫看着自己被抓伤的性感胸口忽然被激起了肉欲,揪着吴菲一边蓄意往后退,一边趁乱把吴菲的文胸后面的扣子揪断,他就在吴菲的衣服里上下其手一通狂抓乱摸。彼时两个人刚好打到床边,就势翻滚开来,等滚了几个回合之后,各自业已把身体最隐秘的部分再次袒露在敌人怀里,吴菲满腔仇恨不能平息,穿着鞋的那只脚蹬在床边上,使足了全身力气骑在老莫身上,以前所未有的奔放猛烈动作起来,一头就势揪着老莫的领带,誊出另一只手噼噼啪啪连续给了老莫十几个嘴巴。

《流言 流年》二十五(2)

老莫在吴菲猛烈的攻势之下淫乐地喘着气,手下不忘发了狠在吴菲腰际拧出一片瘀紫,权当是回报。莫喜伦就是这样,他在生活的各方面都从不对吴菲或任何女人谦让。

等完事之后,老莫躲进浴室镜子前疼惜地摸着自己的肿脸露出满意的微笑,对刚才的一幕回味悠长,忍不住注视着镜中的自己重复地啧啧赞叹:“老当益壮”,实在是又忍不住对自己平添了几分敬佩。

那不过是他们无数两败俱伤的夜晚中的一次,夫妻间的战争大抵如此,即使不是因性而起,亦可能因性而止,只是起止之间,被破坏的倒全是性以外的东西。到后来,大家都在回避,原来那些才能真的维系出恩情,只是知道的时候常常都已经晚到不能后补了。所谓床头床尾,沟壑之间想要掩盖,却不曾想那早已是另一番天大地大的裂痕与伤害。

吴菲那天独自开车出门,先是顺着三环转了三圈,等再到西三环的时候,就顺着路标去了香山,在黑暗的山脚下,锁了车门,绻在里面听唱片。

等天色渐白的时候,吴菲在车里醒过来,带着浑身的酸痛准备去上班,路过香格里拉饭店停下来,在卫生间洗了个脸,又在咖啡厅慢慢地吃了点早餐,略平息了一下,才故做抖擞状在清晨第一个来到办公室。

从那天开始,吴菲几乎每天都是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在无声无息之间,她变成了一个颇爱工作的女人。吴菲原本就不笨,加上努力,很快就更有些声色,工作上的成就感给她很多抚慰和信心,她也因此就更投入地工作。

莫喜伦这时候又有微词:“文青竹就是个工作狂,现在换成你,又成了工作狂,我怎么这么倒霉!如果女人都是这样,我干吗又离婚又结婚?发神经吗?”

吴菲反诘:“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女人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