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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三炮击金门 佚名 5214 字 4个月前

在腰间的手枪,

他妈的,与其叫海水呛死憋死,不如自己一枪..

远远地,传来尤志民痛苦地呻吟,刺得他心好疼。突然间,他想到了

四个战友,想到了指导员的责任,便对刚才的想法感到内疚和荒唐。别忘了,

你是这个集体的主心骨,你可不能先垮了。要有牺牲的准备,但,就是死,

也得是最后一个!

他又一次呼叫每一个名字,提醒大家尽量靠拢,千万别叫风浪打散。

他的政治工作依然简短有力:坚持住啊。坚持就是胜利!

※※※※※

天光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尤志民确实坚持不住了。他本来就有严重的

胃病,被阴冷的海水浸泡一整天,又没有吃一点东西,肚子里像塞进去一只

刺猖,有千百根针在刺,在扎。他那一声甚似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听了真

叫人心碎。

季德山游靠过去,脸贴脸紧紧抱住形色枯槁、一阵阵发抖抽筋的尤志

民,说:老尤,来,我们暖和一下。

季德山像一叶小舟仰躺着,让尤志民压到自己身上,给他暖胃。一个

浪头打来,季德山喝下一口海水,又一个浪头打来,再喝下一口海水,但是,

他紧紧搂住尤志民,双臂没有松开,微弱的体温,从一个躯体传导至另一个

躯体。经受了战火生死考验的战友情兄弟爱,从一颗心传导至另一颗心。狂

涛怒浪应该懂得,它可以埋葬掉物质的人,但它永远不可能淹没高尚的魂灵。

季德山直到精疲力竭,被海水呛得昏迷呕吐,才不得不听任尤志民从

身上滑下。

守在一旁的李茂勤游过来,接替了季德山的工作。

李茂勤不支,周方顺、赵庆福又游了过来..

天完全黑了,风浪比刚才更大,相互离得并不远,呼叫应答都听得见,

但就是看不到对方的身影,而且,无论怎样努力,再也靠不到一块。

“老周,老周,我胃疼得厉害!”几十米之外,尤志民又在痛苦呻吟。

“志民,坚持住,我马上游过去!”“老周,保密员那里有我二百四十元

钱,四十元交团费,二百元给我母亲邮去,叫她不要伤心。啊,我不行了..”

“志民!志民!”四个战友都在叫。

一下子,连微小的呻吟也听不到了,回答只有浪涛的节奏单调分明的

拍击。

四条汉子热泪纵横。

※※※※※

二十六年之后,刘建廷老人回忆说:不论什么时候,一想起175,最让

人动感情的是尤志民。他是福建石狮人,身体瘦瘦的,个子高高的,篮球打

得不错。那时一个高中毕业生在部队就是文化比较高的了,尤志民作为知识

分子,在临死的时刻,想到了母亲,想到了组织,四十元钱还要交团费,这

个精神今天看,仍然很伟大呀!四十元钱,今天能算什么,现在大款有的是,

万元户,几十万元户,百万元户都不稀奇啦,可那是1958 年,四十元,那

就是一个普通战士的全部财产呀!事后,我们给尤志民的预备党员转了正,

对他是个安慰吧。但这么好的战士,当时宣传很不够,我是指挥员,这个事

疏忽了这么多年,我有责任。175,几十年了,没个说法,我也有责任。福

建石狮,我一直想去,见一见尤志民的母亲,安慰一下老人家。可直到今天,

我也始终不敢去。尤志民没个说法,175 没个说法,我这个指挥员有什么脸

去见他母亲呀..说到这里,七十岁的老人双手捂住眼睛,失声啜泣。我的

心,被一种凝重而朴直、苍凉而炽热、老迈而童真的感情所强撼。

※※※※※

月亮如昨,像灯,高悬天空。

季德山冷得实在挺不住了,一下子丧失了信心,心一横,拧开了救生

衣的气孔,身子一点点往下沉。又奋力冲出水面,仰起头来,想最后看一看

这值得留恋的世界。

银光四射的月亮似乎蕴藏着什么深奥或浅白的哲理,只看了她一眼,

季德山就停止了愚蠢的行为,狠狠地咬自己的嘴唇,赶紧拧住气孔,继续漂

流。

李茂勤冷得牙齿打战,手脚抽搐,一个浪头打来,就喝几口海水,哼

叫一声。

他对前来帮助他的赵庆福说:你甭管我,自己游吧,我怕是不行了。

赵庆福说:老李,你看那是啥?李茂勤呛一口水,吃力地说:月,月

亮。赵庆福便不再说话,把两个人救生衣的带子结在一起,以免被海水冲散,

一手抱住他,另一只手划水。

李茂勤也不再说“不行了”,规规矩矩跟着赵庆福游。

周方顺也进入了半昏迷状态。一个浪头扑来,呛一口水,激冷一下,

醒了。浪头一过去,头一歪,又开始昏睡。就这么睡着、醒着,醒着、睡着,

恍伤中感觉一直在扯着脖子呼喊:季德山、李茂勤、赵庆福,向月亮游!

人,存在于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不能没有希望。一位诗人写道:希

望/是寒冬里的报春梅/是支撑大厦的柱和梁/是荒漠里的一眼井/是海燕

搏击风云的钢的翅膀..1958 年8 月25 日深夜,对于几个在茫茫大海上已

整整漂流了三十几个小时的落难者来说,希望,没有一点诗情画意,就是那

个与往日一般无二、普普通通的月亮。

几个人都说,那天晚上如果是个无月天可就坏了,八成要绝望,怎样

也坚持不到最后了。

看到了月亮,心里就有安慰,有个盼头,就好像离祖国、大陆、家乡、

领导和同志们不太远了。

※※※※※

浪,像一条长长的木板,横拍过来,又一次把周方顺打醒。他猛地睁

开眼睛,好像看见有白色的东西在前面晃动,揉揉眼珠使劲看,没错,是一

顶白色篷帆正从一片圣洁温柔的月光中缓缓摇来!精神一下子振作,使足了

力气呼叫:渔船!渔船!

那船毫无反应,却椿桅稍侧,后舵微转,在他眼前划一个半圆,像一

阵风,从天空和大海的两个月亮中间驶出去,走进一片黑暗。

还好,后面又有一艘如仙船飘然而至。周方顺掏出手枪连打4 发,以

期船上渔民能够发现。准想,那船却突然加速,兔子遇到狼般撒腿开溜。

他娘的,生生能把大活人气死。

再看,后面还跟着一条呢。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因为,环顾四周,显

然看不到第四条船的踪影。

周方顺不再喊也不再开枪,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阵猛游,靠近渔

船,抓住了船尾拖带舢板的绳缆才叫:船老大,快停下!

没人回答也看不到人影,只听砰的一声,手中的绳索断了。也难怪,

这里渔民经常受到敌舰敌特的骚扰,怕爬上来的又是“水鬼”,故意把绳索

一刀斩断。

周方顺抓住断绳的手没有松开,一把一挪靠近了后面拖带的小舢板,

攀住船帮,使尽吃奶的力气终于翻了上去。翻上去就只能仰躺在那里,呼呼

喘着粗气动弹不得。

大船又靠过来,下来一人,矮小、粗壮,俯视着他,用福建方言发问。

他听不懂,用普通话解释,对方又听不懂。周方顺真怕这条鲁莽的汉子不管

三七二十一,把自己重新丢回大海,那有多冤,自己可是一点点挣扎反抗的

能力也没有啦。终于,那人低头看到他军服上带有“八一”军徽的钮扣,又

用手摸了摸,笑了。周方顺会意地点点头,也笑了。直到此刻,才确信,自

己已经脱险。

周方顺引导,渔船在海面上来回搜寻,季德山,赵庆福相继被捞救上

来。最后发现了已经不省人事的李茂勤。他以为是敌人来抓他,扑打着海水

拒绝上船,嘴里还不断喊:放开我,我不上去!直到周方顺紧抓住他叫:老

李,是我呀,上来吧,我们来救你啦!才顺从上船。

大概也是这个时辰,黄忠义在另一海域被另一艘大陆渔船救起。

※※※※※

朝阳,给人间降生下一个新的黎明。历尽艰险、残破不全的175,返航

归来。

蓝蓝的料罗湾,不得不臣伏于“海鹰”脚下。“海鹰”在征服大自然过

程中所昂扬焕发出来的不光是人的求生本能,还更深刻地证明着这个国家不

会动摇的历史意志。

7

在南京张逸民老人处了解到175 艇轮机长李茂勤的确切住址,我没有

任何迟疑,立即北上。于是,在美丽的滨海城市青岛见到了当年差一点就当

了烈士、现任市外贸机械设备公司副经理的李茂勤老人。

微胖、鼻梁上架一副方框眼镜的老人俨然一副“老板”派头。显然,

他对我这个不速之客的突然光临很感惊讶,175,在他的记忆中已是一段相

当久远的往事了,现在,居然还有我这么一个人惦记这桩事,为此专门来拜

访他,他笑出了一脸的不解和勉强。他说:六十年代,我还到学校、工厂去

乱吹一吹,可能有一些教育意义,这些年,没有人再讲这段了,我也不愿唠

叨这段事,在单位从来不讲,回家同老伴、孩子们也不讲,再讲这些事没有

意思啦。

轮到我困惑不解了:1958 年8 月24 日、25 日两天,明明是他平凡一

生中刻骨铭心的高潮,但他却希望将这一段生与死的激烈角逐深埋心底,悄

然淡去。而且,许多被采访的老人也都极不情愿谈及1958 年,为什么?我

不得不发表鸿论、大侃高调,向老人阐述了回顾这段旧事,并把它写出来对

于以史为鉴、和平统一祖国的重要性和伟大意义。

老人的笑终于不再拒绝和具有排斥性,但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请单位

政工科一名同志参加旁听,理由:这次采访不应是我俩之间的私事,而应是

由组织出面安排的公事。

那个时代的老人组织观念都特强。我似乎从中也窥见了老人微妙的心

态,他希望工作了已近七、八年的单位对他的过去能够有所了解。

我很高兴。老人将一段往事锁进心的保密箱,但他并未失却对这段往

事的光荣感,因为,无论谁,只有光彩的故事才能够才愿意重新翻开示人的。

在青岛,我不但采撷到了历史长河中的一朵小浪花,也迈进了李茂勤

老人依然大海般丰富充沛的感情世界。

※※※※※

就如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视母校为终生的骄傲,在英雄部队摸爬滚打过

的军人那份优越良好的自我感觉同别人就是不一般,“我们鱼雷一大队”在

老人的记忆中永远是一枚熠熠生辉的金质奖章,拥有她是一种长久的荣幸与

自豪,因为曾为获得她付出过血和汗。

不谦虚地说我们鱼雷艇一大队应该算是海军的王牌了,小艇打大仗,

谁也没我们多,击沉敌舰,谁也没我们多。好多大艇大舰不服气,说,上级

对你们偏心眼老把重要任务给你们嘛。我认为干啥事确实有个机会问题,但

机遇绝不是天上掉馅饼白来的,要不是我们训练严格仗打得好,先后打掉了

“太平”号,“洞庭”号,上级把重要任务交给你能放心?一大队各方面过

硬,岸上靠刘建廷,海上靠张逸民。张逸民这个家伙比较有才,战术技术确

实好。

我们一大队长期驻宁波。福建沿海一直没摆海空军,制空制海权没拿

到,在老百姓心目中,共产党的力量还是不大行,国民党仍是很吓人的。

1958 年中东形势紧张,中央确定打这一仗,拿金门示众,惩罚教训美

蒋,海军把我们一大队派往厦门,我们九条艇可以说是海军的尖兵连,构成

了前线主要海上突击力量。这回又叫我们一大队上,别的部队都挺眼热。我

心说:打铁还得榔头硬,是金刚钻才敢揽这个瓷器活,攻坚任务,不给我们

一大队给谁?那个时代的人,好胜、单纯、可爱,任务越困难越艰险,越觉

着光荣、体面、来劲儿。

一首《战士与枪》的小诗写道:

战士有一个忠贞的伴侣——枪,

像爱护自己的眼睛般爱护她夜晚抚摸着她才能进入甜美的梦乡,

硝烟战火让伟大的爱变得更深沉更专注更真挚,

流血负伤不哭唯与枪道一声再见时泪水才会顺着男子汉的脸颊流淌。

我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在海上跑多大的速度都不会晕船,天生一副鱼

雷快艇体格。

分配到快艇部队工作,我挺高兴。第一回上175,这摸摸,那看看,但

思想上顶多也就是新奇吧,这玩艺不过是在大海上跑得跟飞一样的一条船一

部机器呗,和它还没建立什么感情。后来,吃在艇睡在艇,感情慢慢就起了

变化,觉得175 就是自己的家啦,上岸办事真要有几天不见面,还怪想它的。

再后来,越来越觉得这艇除了不会说话,和人是一样的,它也有心脏胳膊腿,

也得吃喝拉撒睡,而且,也有个性和脾气,你悠着使唤它,勤着保养它,它

乖乖听你的,你要把它不当一码事。不好好侍弄它,到时候,它就给你扔挑

子撂蹶子出难题,干没治。特别是,你只要驾艇出海参加一回战斗,和它的

感情就更深了,说是战友情也不过分,它安全地把你驮去驮回,又按照你的

意志把敌舰捅个大窟窿,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