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员,急得他
挨个去敲各级领导的房门:请高抬贵手,千万不能把我留下,你得让我去打
仗!
磨破嘴皮,航校放行,他赶上了抗美援朝的一个尾巴。任何人头一回
升空作战,总会有程度不同的紧张感,怪了,他一点儿也没有,就是高兴得
不行,看到黑压压一片美国飞机上来了,他推杆蹬舵,喊一声“打呀!”迎
头冲去,如同饥猫闯进了耗子窝,随便逮到一个便死追猛撵,机关炮电键按
住了不撒手。虽然炮弹打光也没能敲下一架来,他还是兴致勃勃感到来劲儿,
逢人便说:空战过瘾,开一架飞机打仗比端一挺机关枪强多啦!
勇敢,一般指面对艰险危难时战胜、抑制了恐惧心理的精神素质和超
乎常人的毅勇行为。如果一个人面对艰险危难根本就不产生什么恐惧心理,
其一般人难以达到的行为壮举在他看来也仅仅是一种作事常态,我真不知道
再用哪个词汇来形容和界定他的心理和行为了。曹双明就是这样一个已很难
用“勇敢”二字来刻画描述的人,他在空中的无我境界无疑得益于曾在地面
接受过战火的无数次“充氧吹炼”,他的精神状况自然也颇有说服力地证明,
在打过千百遭恶仗的陆军基础上组建发展起来的中国空军,其作战心理素
质,绝对堪称超一流,成为能够与强敌抗争的优势所在。明白了这一点,便
可理解曹双明为何对自己的“光荣业绩”看得淡淡,也才不会把他的“伟大
谦虚”视为怪诞。
10 月3 日下午3 时半,上级通知台湾出动了24 架c-46 到金门空投,
要我们按照作战预案准备出击。
4 时左右,我们4 机从晋江机场起飞。航线是老早设计好的,由围头角
出海,绕到金门东边袭击敌运输机队,得手后,不从原路返航,而是通过金
门外海,从镇海角方向折回。这样,既避免了180“转弯时遭敌歼击机攻击,
也避免了飞越金门上空时遭地面炮火打击,相对安全一些。
后来得知,当时敌人一共有48 架f-86 在金门空域担任掩护。我连城
和汕头机场也起飞了24 架战斗机在同安、漳州、漳浦一带活动,以吸引敌
战斗机和金门雷达的注意力,为我们的突袭创造条件。有一个情况直到现在
我也没有完全搞懂,国民党的运输机高度仅500-1000 米,而他的战斗机却
待在1 万米以上高空,这如何提供有效掩护?他在兵力部署方面出现的巨大
空间差,确实使我有空子可钻,成功的机率大增。也可能台湾一开始就认为
我根本就不会或不敢出海作战吧。运筹战争,仅凭常规和常识来部署设计,
那是笃定了要吃大亏的哟。
那天云呈块状,云高500 米,能见度很好。我们升空,保持400 左右
高度,贴着云底飞。按规定我们不准讲话,出海后,福空指挥所只说一句:
目标在右前方。我也只回答一句:明白。到围头东南10 公里处,便可看到
右侧方约20 公里处有一溜小黑点,像大雁列阵,间隔有序慢腾腾地朝看金
门方向移动。c-46!如久候的猎手发现了猎物,我精神一振,为之愉快。
我率队投副油箱,速度由500 公里/小时增到750,拐一个大弯,绕到
敌队伍的屁股后边。我一看,距敌也就是几公里的距离了,最前面一架c46 已经接近金门岛上空,我若攻击,势必冲入金门上空,易遭敌高炮射击,
于我不利,便决心敲他的第二架。我下达命令:“我打第二架,2 号打第三
架,3、4 号掩护!”我们像4 把快斧,向敌一字长蛇阵的七寸处劈头斩去。
我从敌机右后上方进入,距离700-800 米开始射击,连续开炮3 次就
见射击光圈里敌机身影越来越大,曳光弹闪电般成串钻到敌机肚子里爆炸,
敌机舱门猛地打开,投出来一包白色物品,可能是为了减轻重量便于逃跑吧。
但已来不及了,连续打击的一瞬间,它冒出了浓浓的白烟,摇摇晃晃歪歪斜
斜向着大海扎下去。我在距敌机120 米,离海面150 米时才停止攻击,一个
左转弯拉起来,回头看,目标已经消失。海面上有一圈圈巨大的团环在向四
面扩散。按照预案,我加速到1000 公里/小时,向着镇海角方向脱离。
此刻,我心情有点复杂。干脆利索地完成了任务,当然高兴。但指头
就那么动几动(揿按炮键),便叫c-46 上十几个大活人葬身鱼腹,他们也
都是家有妻儿老小的呀,我深刻感受到了现代战争的残酷。前几年,有个台
湾人来找,求见我,说58 年我把他爹给打死了。我想来想去没有见。
我不知道他会提出什么问题,然而不论他提出何样问题我都不可能给
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因为那是战争,战火无情啊。战争使人类、同胞互相屠
杀,给无数个人、家庭及至整个国家、民族造成巨大痛苦,但我们诅咒、责
难战争本身有什么意义呢?没得用!战争自有它发生的原因、发展的规律。
我认为,有意义的只有一件事,如果我们今天能够负责地去反思那场
战争认真铲除战争爆发的根源,在版图重归一统的大前提下,永久地实现中
国人不再战,使台湾海峡彻底地成为和平海峡,那才是国之幸事啊!不管对
谁,包括那个找上门来的台湾人,我都是这话。
2 号方洪义对第三架c-46 攻击两次,打在敌右翼上,没有打掉。3 号
余耀忠接力跟上,一个长连射打出去近百发,敌机头部和机身中弹,摇摆不
定,沉甸甸向下坠落。4 号王玉华一直担当警戒,没有开炮。16 时20 分,
我们安全返回晋江机场。起飞前公务员给我们沏的茉莉花茶,还热乎乎地温
手哩。
一次敲掉他两架c-46,上上下下一片喜气,空军给我立一等功,听说
还有个电报通报,不过我没有看到。我从不把这次胜利看成有多么了不得,
因为战斗机打运输机,相对还是容易一些,战术上搞好协同,掌握好稳、准、
狠几个步骤,控制住速度,一下子就成功了。所以从军事上看这个仗确实很
一般化,比起我在陆军打过的那些战斗,实在没有啥。
军事上没有啥,政治上很重大。曹双明一行的闪电奇袭,迫使台湾慌
忙收起大规模空投补给金门的计划,运输机队昼间再不敢来而改为夜间。常
识告诉我们,夜间实施的空投量和准确性是将大打折扣的。
毛泽东的“封而不死”方针在继续获得有效的贯彻。
9
10 月10 日,在大陆是平常的一天,在台湾却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这一
天,台湾将于炮声隆隆迫近的临战氛围中,庆祝“建国”47 周年。虽然自1949
年国民党败撤海岛中国主权的代表者已经易位换人,“中华民国”国已不国,
但每年“双十”,台北的“国庆节”却依然隆重、张扬。蒋“总统”通过盛
大的典礼和群众集会,顽固地向世人传达着“国脉”尚存、“正统”犹在、
台湾“复兴基地““强大昌盛”,青天白日旗定将重在中原故土招展飘扬的虚
象和幻境。
上午10 时,蒋“总统”到“总统府”主持“国庆纪念典礼”。他的表
情一扫平日的板滞冷峻,而显得笑意可拥。他频频点头缓缓握手,眼光丝毫
不含天子威仪地与人们热烈交流。他讲话的音调也比平常提高了若干个分
贝,感染力强烈地向周遭放射出颇佳的心绪。他大声宣布道:“我要非常高
兴地告诉各位,今天上午在马祖上空,我英勇的空军又击落了匪米格机多架,
这是共匪给我们全国军民为庆祝国庆送来的贺礼。”参加典礼的文武官员和
各界代表们立刻掌声雷动,山呼万岁。
“总统”侧后,数位将校凑过来热烈地与空军司令陈嘉尚上将握手,表
示祝贺。
陈嘉尚眯眼抿嘴,笑得矜持、谦恭、得体适度。鲜有人能从其声色不
露的脸皮功夫上窥测出其内心世界,此刻,他正为了一件棘手的事情,肚子
里像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忐忑不宁呢。
※※※※※
晨6 时40 分,天光刚明,台湾桃园机场五大队8 机出动。中途一架故
障,僚机护送其返航,其余6 架睛直飞向大陆。f-86 急匆匆地来“赶早集”,
反映了陈嘉尚希望于“国庆”典礼之前建功献礼的迫切心情。
大陆方面起飞8 架米格17 迎战。
7 时17 分,空战于龙田上空打响。甫接触,敌2 号机即着火、冒烟、
坠落,驾驶员为少尉张乃军。
正是这一架的“失蹄”,难苦了陈嘉尚。如实呈报“被击落”吧,“龙
颜”肯定不悦,亦将破坏“国庆”的欢乐气氛,使全台湾为之败兴。尤其飞
机残骸很可能坠落大陆,共产党如果借机大作文章,说台湾空军到大陆寻衅,
更是一桩令人头痛的事,美国人那里就很不好交账。
陈嘉尚大概不知,他的脉搏大陆方面已经摸得一清二楚。空战结束仅
数小时之后,解放军情报部门便通过可靠渠道获悉了他与部下的谈话要点。
陈讲:
今天空中、地面指挥很好,打下他们4 号机大家都很高兴。但我们出
事的飞机残体会不会掉在大陆上?张乃军的问题是关于政策的问题,若被他
们捡去以后,事情就严重了。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匪狡猾得很,希望我们到
大陆上打。打下我们一架,他们捡到一点东西,会马上拿到北平展览到联合
国去告,把挑衅、侵略的字眼都加到我们头上。本来他们叫唤没有人相信,
捡到东西我们就被动了,影响就大,我们有口也难辩。你们一定要把这一情
况向部队讲清。我们绝对不能进入大陆,在海边上是打不得的要打就到海上
打,这在目前还没有改变。你们当长官的要知道国家这个政策的利害关系,
否则,共匪捡到一点证据,我们以前打下几架的功劳也抹煞了。你们说今天
残体会不会掉在大陆上?陈嘉尚的责难、警告,使得五大队上上下下好一阵
紧张,紧急研商答复之策。
众人分析,张乃军生还的可能性很小,飞机残体掉落大陆的可能性又
很大,怎么办呢?不知谁说了一句:我看张乃军像是同一架米格互撞的。顿
时使人开窍,你一言我一语煞有介事地补充一番,把个张乃军奋不顾身与米
格机同归于尽的故事编得圆圆。众口一辞,就这么向上汇报,好处是:1.我
们虽然受损,但张乃军并非被共军打掉,统计时可不在“被击落”之列。2.
张乃军“与敌同殁”,这将是何等慷慨悲壮的一幕啊,宣传出去非但不会使
人败兴,反而会提升空军的士气声望,使人精神振奋。3.出了张乃军这般“伟
大英雄”的部队,就算有些小过错,上级怎么能再去怪罪处分它呢。
翌日,台湾《中央日报》等报刊均刊登出标题醒目的消息:
中国空军军刀机群(f-86 型机6 架)国庆日上午在马祖东南海面上空
执行巡逻任务时,突遭由大陆飞来的中共米格17 型机等多架拦截攻击。空
战当中,中共机损失五架,另两架共机被击伤。击落共机两架的空军英雄是
丁定中上尉,路靖少校、叶传熙上尉各击落匪机一架,张乃军少尉撞毁共机
一架。张乃军少尉是江苏涟水人,二十二岁,空军官校三十八期毕业。
这次奉派到马祖上空巡逻,他飞二号机。当空战开始时,他骤见一架
匪机攻击友机,眼看偷袭的匪机正在开枪,在间不容发的时候,他不能再等
机会瞄准,便毅然向匪机冲去,轰然一声,两团大火扭在一起,他做到了杀
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壮烈牺牲,与匪同归于尽,而救了友机。张乃军的壮烈
行为将永为我空军史上的最光辉感人的诗篇。
这条由国民党军空军总部郑重宣布、“中央社”润色传发的消息,建立
在张乃军的百分之九十九已经阵亡的推断之上。反正斯人已逝,不会开口,
话便任由我说了。我想,消息的始作俑者怎么不曾思索,如果余下的那百分
之一才是真实,张乃军仍在人世,将如何收场?
※※※※※
千真万确,张乃军还活在人间。
当台北费心劳神给他的“死亡”包装、贴金之时,解放军的一位护士
小姐正在为他轻微的跳伞碰擦伤消毒包扎。
张乃军神情沮丧呆滞,目光灰黯惶惑,如同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不
知前途未来,等待命运裁处。长期先入为主的教育宣传和偏狭灌输,使他排
拒一切的心理表现得相当固执。虽无“杀身成仁”的勇气,却抱定了“尽忠
保节”的决心,面对必然的询问,他以不了解,不回答,不合作的“三不政
策”为盾,坚守着防线。
令张乃军感到意外的是,数天过去,他没有遭到呵斥辱骂,也不曾经
受非人折磨。“匪军”派人给他认真疗伤,送来了棉衣被褥日用品,提供的
饭菜也比台湾的伙食可口。他不得不承认,此刻,作为俘虏,他没有了自由,
但作为人,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