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拥有时间了。
“那露珠轻泛着泪翳，爱上了初晨的阳光，恋栈他的温暖，涤荡走所有的悲伤。
那微风轻觞起波澜，爱上了深秋的峰峦，眷顾他的臂膀，环绕着所有的梦幻。”
月色真美啊，如水银一般透过窗子，悄悄地洒落在我的床前。路西法，这是雪曼达最后的歌声，我是在用整颗心灵为你歌唱呀！泪水不知不觉迷离了双眼，我分不清我为什么而哭泣——也许是为了大天使，也许是为了我无助而绝望的爱情。
“翱翔在黄昏的孤独，倾听着雀鸟的低诉，一片流浪的云彩，他不愿为温柔驻足。
隐没在苍穹的孤单，拒绝了大地的温暖，一点骄傲的星光，他不愿为寂寞闪亮。”
我继续唱着，歌声远远地传了出去，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起心碎的声音。
咣铛！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有人失手打碎了什么。我停止了歌唱，缓缓地转过身来。——是那位送饭的老骷髅，他怔怔地站着，脚下满是盛食物的盘碗碎片。我轻轻走了过去，默默地拾起了散落的碎片，交到了他的手中。“不要紧的，”我柔声安慰他。“我根本不想吃饭。”
他用那双空洞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我，眼中竟然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气——或许，这只是我的错觉？骷髅们应该不会有任何感情的存在呀？“你......在......唱......歌......？”他艰难地问。
“是呀。”我微笑着回答他，心中却在奇怪着他的不同寻常。
“很久......很久以前......我听过的......”他喃喃地低语，像是在十分吃力地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终于，他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天哪......我想不起来！”他的语气萧索而落寞——他真是拥有感情的！这么说，他不同于其他的骷髅？
蓦然，他抬起了头，眼中闪烁着热烈与渴望的光芒。“继续......唱下去......好吗？求求你！”
我怎么能拒绝他呢？这个迷失在生命中的、可怜的老骷髅！我继续唱了起来，用我的灵魂，用我的生命，将我的欢乐与忧伤一起播洒在辽远的夜空。
老骷髅突然轻声啜泣起来。“多美丽的梦啊......”他哽咽着说，“我真希望永远沉醉在你的歌声中......因为它让我想起了我曾经拥有的时光......”
“老......”我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来称呼他，“你......”我只说了一个字，却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试图安慰他？但是我根本莫名其妙呀！一个突然找回了记忆的老骷髅，和一个即将失去记忆的小妖精，就这样在寂静的夜晚，面面相觑，任凭时光无情地流逝。
“我的记忆是从成为骷髅开始的。”恢复了平静的老骷髅，缓缓地开始了他的讲述。“我追随迪斯巴特南征北战，生活就是日复一日的死亡与杀戮。然后，我老了——这不奇怪，姑娘。骷髅也是会老的，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
“我以为我会这样度过我无情的一生，直至今晚，你的歌声似乎唤醒了沉睡在我体内的某些东西......哦......我没法准确地称呼它们......但正是这些东西，使我忽然意识到了，我并非生来就是骷髅——在这之前，我曾经拥有一段宁静、温馨而快乐的时光......
“我只能捕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断......你的歌声是如此地熟悉，像是久远以前飘入我生命的一段美妙的旋律......是的......那个美丽的姑娘......她用她的高贵和歌喉征服了我......我们......我们结婚了......
“但是战火烧起来了......我记不清我的幸福是如何被粉碎的......我甚至记不清我在成为骷髅之前究竟是谁......但我绝不会忘记她......是的，她拥有一双和你一样优雅的翅膀，和你一样明亮的眼睛......”
回忆使他神情激动，呼吸急促。而我，却被他的回忆惊呆了——和我一样的美丽女子，也许是我的同类。难道这个老骷髅，爱上的是个妖精？
“你的歌声让我确信了这一点......好熟悉的歌声啊......就像是她本人......”
“这是妈妈教我的......”我轻轻地说，“可是她已经去世很久了......”
“那你的爸爸呢？”
“我的爸爸？”我苦笑了一下，“在我出生不久，他就在一场战乱中失踪了......我从未见过他......”爸爸！心中像是突然闪过一道眩目的亮光！难道......不会的，世界上决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姑娘......”老骷髅用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我，“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你说吧！”
“今后每天晚上，你都为我唱一首歌，好吗？”
“可是......我活不过今晚了......”我黯然地说，“午时一到，迪斯巴特就要把我送进转换之池——我想当我成为了骷髅以后，就再也不会记得现在的一切了......”
“什么？！”老骷髅震惊地喊了起来，“迪斯巴特......他真的要这么做？”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在强烈地思念着无情的大天使。永别了！路西法！永别了！我短暂而绝望的爱情！
“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老骷髅突然斩钉截铁地说，“我要阻止他！”
当我讶异地抬起头来望向老骷髅时，他已经匆匆地走了出去，留给我的只有疑惑。
也许，他真是我的——父亲？
正文 第二十一章 隐没在迷雾中的真相
死亡又一次背弃了我。当我睁开双眼，望见初升明月的一刹那，我知道这场殊死搏斗的最后胜利者——是我！恶魔制造的烈焰依然在疯狂地吞噬着丛林，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最后的大恶魔并没有死，因为他并不像他的同伴一样被体内的火焰点燃，化作灰烬四下飘散，而是静静地躺在离我几步之外的草地上。我挣扎着站了起来，伤口的血已经凝结了，但大量的失血使我头昏眼花，站立不稳。我看见了被齐肩砍断的翅膀血淋淋地掩埋在尘埃中，雪白羽毛的羽毛沾染着鲜红的血液散落遍地，以及被丢弃在不远处的镰刀和圣剑。一切都在向我表明战斗是多么的残酷。而我，竟然从地狱奇迹般地生还了！
大恶魔微微动弹了一下，醒转过来，但迎接他的将是架在脖颈上锋利的剑刃。距我刚醒的时候仅仅过了几分钟，然而就是这短短的几分钟，决定了天使的生存和恶魔的覆灭。
“在你回到地狱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艰难地说，极度的虚弱几乎让我重新倒下。“二十年前，指使你们偷袭云中城的，到底是谁？”
恶魔望着我的眼神灰暗而充满恐惧，全身不住地颤抖。
“回答我！如果你想要一个痛快结束的话！”
恶魔忽然纵声长笑起来。“哈哈哈哈！”他眼中的恐惧在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死到临头的疯狂，“你会见到他的，你马上就会见到他了！那时你将发现你的一生是多么的愚蠢！像个白痴一样被他利用，为他卖命，到头来还是逃脱不了你的宿命！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嘎然而止，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随即身上腾起了熊熊的烈火，瞬间吞噬了他庞大的身躯。
他说的是谁？指使者是谁？我在为谁卖命？我被谁利用？——所有的答案都明明白白地指向一个人，那个抚养我长大，培养我成为战士的人，在这世上我唯一信任和尊敬的人——格雷将军！
“不是——！”我蓦地狂叫起来，如受了伤的狼在旷野中的怒吼，“这不会是真的！不会！”
“这是真的！”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淡地在身后响起。
我蓦然转身，看到了几米远外立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他身穿一副银白厚重的盔甲，披着黑色的天鹅绒斗篷，腰间斜挂着一柄长剑。火光映照在他威严的脸庞上，忽明忽暗，正如我的心，苦苦地在光与影的缝隙中挣扎。他就是格雷将军！我父母的密友，我的养父，一心想统一埃拉西亚，结束战乱的英雄！
“你说——这是真的？”我喃喃地问，头脑中一片混乱。
他冰冷的脸庞看起来如此的陌生。
“二十年前，指使恶魔们偷袭云中城，杀了我父母的，是你？”我竭力想理清纷乱的思绪，同时忍受着肉体和精神双重痛苦的煎熬。“回答我啊！告诉我这一切只不过是谎言！告诉我！”
“路西法！”他缓缓地走过来，站在我身前，用一种怜悯而嘲弄的眼神望着我，这眼神使我战栗，使我不知所措，使我二十年来第一次感到脚底濒临着恐惧的深渊。“在你貌似坚强的外表下面，永远隐藏着不堪一击的脆弱！天下还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吗？我想我已经明确地答复过了——你所听到的，都是事实！我，格雷，就是二十年前率领恶魔进攻云中城，杀了你父母的人！——因为他们妨碍了我一统大陆的野心！”
“可是......为什么......你放过我？为什么你要培养我成为战士？为什么......？”
“因为你有利用的价值。你身为大天使的力量不容忽视。在你知道真相之前，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达成我的计划。而路西法，你一直表现得很完美，你让我的计划进展十分顺利。我甚至一度想放弃杀你的念头，只要你永远效忠于我。很遗憾，这一次你不但没有及时完成你的任务，而且发现了我隐藏已久的秘密。”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路西法，你竟然能以一人之力，杀死我三个得力的手下，即使失去了双翅，你的力量仍然足以威胁到我，这使我终于下定决心放弃你——我不能豢养一只随时可能反噬的猛兽！”
“不......！这不是真的......！”我想我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了，只懂得单纯重复着这一句。但即使再怎么下意识地排斥也好，理智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说的都是事实！而我，二十年来一直充当着仇人的利器，为了他无尽的野心和欲望，像个白痴一样屠杀着无辜的人们！
剑就在我的手中，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将剑刺向他的胸膛。但圣剑的灵魂已经和我的心一起死了。我的精神被残忍地撕成碎片，这使得肉体的痛苦变得如此地微不足道。我的眼中一片茫然，如同二十年前面对着毁灭的家园和双亲冰冷的身躯一样无助。而那时站在我身边，给我力量与温暖的人，如今却站在了我的面前，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摇身一变，成为毁灭我所有的幸福与善良的魔鬼！
“永别了，路西法！”那个魔鬼轻轻地扬起右手，眼前亮起了一道刺目的光芒。我只觉得全身渐渐变得僵硬，连指头都无法动弹。“路西法，我不愿让我的剑沾染你的鲜血——毕竟，你是由我亲手抚养长大的。从今以后，你将化为岩石，永远站在这茫茫的草原上，倾听风的呼啸吧！”
滚烫的泪水从我的眼中不受控制地滚滚流下，在刹那间定格成永恒的悲伤。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梦醒的黎明
蜡烛早已熄灭了，我怔怔地站在黑影里，心中不断闪过不祥的念头。老骷髅离开很久了，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这个无人的村庄寂静得可怕，只在远方偶尔传来几声恶狼的嗷叫，为暗夜平添几许恐怖。透过小小的窗口，可以望见升上半空的月亮，皎洁而明亮。已经到午夜了吧？迪斯巴特怎么还不来？
蓦然，一片乌云悄悄地在虚空中聚集、壮大，诡异而迅捷地阻断了月与星的光芒。真的有某些奇怪的事发生了！四周似乎隐隐传来“咝咝”的声响，像是无数来自地狱的魂魄在轻轻啜泣。这令我毛骨悚然。然后，一道霹雳划破死寂的夜空，一阵眩晕袭击了我，我颓然倒下，意识开始模糊直至完全消失。
我见到了妈妈。
“雪曼达，我的孩子！”妈妈的脸庞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
“妈～妈～”我哽咽地喊着，扑进妈妈温馨的怀抱。
“乖孩子，别哭。”妈妈温柔地拥着我，用手轻轻抚摸我的长发，“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而悲伤？”
“我......我爱上了一个人......”
“哦？我的小雪曼达也开始尝到爱情的甜蜜了吗？”妈妈开心地笑了。“爱与被爱，是每个女人的幸福，为什么要因此流泪呢？”
“不......是......的......”我拼命摇着头，“我想，我的爱从开始起就是个错误！妈妈！我宁愿不要这痛苦的爱情！我想做回那个自由的小妖精！我想像比克斯期望的那样，永远是一朵快乐地绽放的死亡之花！”
“是吗？”妈妈深深地望着我，一直望进我的内心，仿佛望穿了深藏在心中的所有秘密。“雪曼达，你要知道，爱是没有错误的，如果这段爱情让你如此地悲伤，只能说明你已经爱得无法自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