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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色。

“啐!”

晴明又为博雅斟了一杯酒,瞄了一眼博雅。

“对了,博雅,你今天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晴明低声问。

“喔,对!其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除了身为阴阳博士的你以外,没人能帮得上的事。”博雅回道。

阴阳博士隶属于皇宫中务省之下的阴阳寮,凡是负责天文、历法、占卜等等的阴阳师,都称为阴阳博士。

阴阳博士不但会看方位、占卜,更会施行幻术及各类方术,而晴明在所有的阴阳师中,又别树一帜。

他施行阴阳道秘法时,不一定每次都遵循古法,还全部舍弃了有关秘法的繁文缛节,坚持自己的做法。

话虽如此,在某些公开场合施行阴阳道秘法时,他也能办得无懈可击。

晴明不但对民情物理了如指掌,甚至连在京城一隅卖春的妓女是谁都心知肚明,但在某些正式聚会,也能挥洒自如地写下汉诗,博得公卿满堂喝采。

他就像云朵一样,令人捉摸不定。

这样的晴明不知为何,竟和秉性耿直的博雅一见如故,始终维持着把酒话桑麻的友谊。

“到底是什么事?”

经晴明追问,博雅开始说明原委。

“我认识一位名为梶原资之的武士。”喝下一大口酒后,博雅才开口。

“唔。”晴明慢条斯理地啜饮着酒,倾耳细听。

“资之年约三十九岁。之前本是图书寮的官员,现在辞职不干,当和尚去了。”

“为什么要当和尚?”

“一年前他双亲同时因病去逝,顿时百感交集,便削发为僧。”

“哦……”

“以下的话才是重点:资之入道的寺院,正是妙安寺。”

“在西边桂川附近那座寺院?”

“对,穿过中御门大路,再往西过去那儿。”

“然后呢?”

“资之的法号是‘寿水’,这家伙为了供养双亲,决定抄写《般若经》。”

“喔……”

“一天十次,说要连续抄写一千天。”

“佩服!”

“到今天为止,终于过了一百多天,可是寿水那家伙,最近八天来正为了一只妖物伤透了脑筋。”

“妖物?”

“对。”

“怎样的妖物?”

“嗯……是个女妖物。”

“是女的?”

“而且这女的还相当妖艳哪。”

“你看过了?”

“不,我没看过。”

“什么嘛!”

“是资之……是寿水这样讲的啦。”

“算了。你先说到底是怎样的妖物吧。”

“是这样的,晴明……”

博雅再度端起酒杯,喝口酒后才开口:“一天晚上……”

博雅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夜,戌时过后,寿水才准备就寝。

寿水睡在妙安寺别室的僧房内,每晚都在僧房独眠。

妙安寺是座小寺院,和尚不到十人,加上寿水,总计只有八人。

那不是专门让和尚在此修行的寺院,而是让稍有名号的公卿与武士因故退休后,能够安身立命的好地方。事实上,这也是妙安寺的用处。

待在妙安寺的人不必像密教僧那样刻苦修行,也不像一般和尚受戒律的束缚,只要请亲友不时捐点香油钱给寺院即可。他们不但偶尔能在吟风咏月的聚会中露面,也可以要求寺院提供别室僧房,当作自己的个人住屋。

那夜,寿水突然醒来。

起初他不知道自己清醒了,本以为还在睡梦中,却发现自己睁开双眼,凝视着天花板发青的暗影。

为什么会突然醒来?

寿水转头一看,只见青蓝月光照在面向庭院的纸窗上,映衬出枫叶叶影。

那是最近开始流行的纸糊小窗。

外面似乎吹着微风,枫叶叶影在纸窗上微微摇动。

照在纸窗上的月光,明亮得有点刺眼。

从纸窗照进来的月光,将房内黑暗染成一片静寂明澈的青蓝。

寿水暗忖,大概是月光透过纸床照在自己脸上,才觉醒过来。

外面到底是怎样的月色呢……

寿水深受吸引,掀开被褥,拉开纸门。

沁凉的夜气流入房间。

他探出半张脸仰望夜色,原来,在枫树树梢的天际,挂着皎洁的上弦月。

枫叶在月光下临风摇曳。

寿水心头一动,想到外面瞧个仔细。

便打开房门,跨出走廊。

黑色木板走廊与庭院之间没有隔墙,平日木纹清晰可见的黎黑木板走廊,因表面覆上一层青蓝月光,看来竟有如刷洗得玲珑剔透的青黑色石砖。

庭院草木在夜气中弥漫幽香。

寿水踩在冰凉的走廊上,赤足前行,终于察觉到“那个”。

所谓的“那个”,其实是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只见走廊前方蜷曲着一块黑影。

那黑影是何时出现的?

记得刚才步出走廊时,确实没看到这东西呀。

不,也许是自己眼花看错了,那黑影很可能一开始便在那儿了。

寿水顿住脚步。

是人。

而且是一个女人。

女人低垂着脸,跪坐在走廊上。

身上穿着绫罗单衣。

单衣下似乎一丝不挂。

月光滑落在女人蜿蜒垂地的长发上,散发着黑亮润泽的光芒。

冷不防——

女人抬起脸来。

不过,只是微微抬高下巴而已。

从正面看去,女人依然低垂着脸,加上寿水是居高而望,更是无法看清女人的五官。

女人举起右袖,遮住嘴巴,袖口中露出白皙的手指。她用长袖和手指遮掩着嘴,令人无法看清她的嘴巴。

女人漆黑的双眸,正斜睨着寿水。

那是双娇美又晶亮的眸子。眼神像是在哀诉什么,直直凝望着寿水。

一双愁苦、悲切的眸子。

“你是谁?”寿水问。

然而,女人却闷声不响。

沙沙……回应的是随风婆娑的枫叶。

“你是谁?”寿水又问了一次。

女人依然闷声不响。

“有什么事吗?”寿水继续追问。

但是,女人还是闷声不响。虽然不吭声,双眸中的悲凄神色却益加浓厚。

寿水跨前一步细看,女人的模样虚无缥缈,怎么看也不像是这世上的东西。

“妖物吗?”寿水再问,不料女人挪开了遮住嘴唇的手。

寿水大声叫起来。

“晴明,那女人挪开手后,你猜后来怎样了?”博雅问晴明。

“猜不出来。结果怎样?快说。”晴明不假思索地回应。

“啐!”博雅啐了一声,再望向晴明。

“那女人啊……”博雅放低声调。

“唔。”

“那女人……没有嘴巴!”博雅得意洋洋地望着晴明。

“然后呢?”晴明淡然地追问。

“你不觉得惊讶吗?”

“很惊讶啊!所以叫你继续讲啊!”

“然后,那女人就消失了。”

“这样就完了?”

“不,还没完,还有下文。”

“喔。”

“她又出现了。”

“那女人?”

“第二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寿水又于半夜醒来。

他依然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半夜醒来,皎洁的月光同样照在纸窗上。

寿水想起昨晚的事,起身往走廊探看。

“结果,那女人又出现了。”

“之后呢?”

“跟前一晚一样。那女人用袖口遮住嘴,再挪开袖口让寿水看,最后又消失了……”

“真有趣。”

“而且每晚都来。”

“哦。”

总之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寿水每晚都在半夜醒来,而且一到走廊就会看见那女人。

“那就不要去走廊啊。”

“可是他还是会醒来呀。”

据说寿水醒来之后,就算不到走廊那儿,那女人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坐在寿水枕头边,用袖口遮住嘴巴,俯视寿水。

“别的和尚知道这件事吗?”

“好像还没人知道,寿水似乎还没向任何人提过。”

“明白了。也就是说,那女人连续出现了七天?”

“不,搞不好昨晚也出现了,那就连续八天了。”

“你什么时候听寿水说的?”

“昨天中午。”

“哦。”

“他知道我和你的交情,所以希望趁还没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请你帮他。”

“不过,我不能保证一定帮得上忙。”

“胡说!这世上有晴明办不到的事吗?”

“好吧,那就去一趟看看。”

“你肯帮忙啦?太好了。”

“我想看看那女人。”

“对了,我想起来了……”

“什么事?”晴明问。

“第七天晚上,和其他几晚有点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你等等……”博雅右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张纸片,说:“你看这个。”然后将纸片递给晴明。

纸片上写着一些字。

“这不是和歌吗?”晴明看了纸片上的字后,再问博雅。

纸片上的字是:

耳成山之花 祈盼摘得栀子花 解我心中事

染出黄底添红蓝 得我意中颜与色

“大概是《古今集》的和歌。”晴明轻描淡写地说。

“太厉害了!晴明,正是《古今集》的和歌,你怎么知道?”博雅大声喊道。

“只要曾经吟诵过一、二首和歌的人,大概都知道吧。”

“可是我就不知道。”

“不知道才好,这才像你。”

“什么嘛,你又在戏弄我了!”博雅边说,边把剩下的酒全倒进喉咙里。

“接下来呢?这首和歌与那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嗯,第七晚,寿水那家伙在枕头边搁盏灯火,阅读《古今集》,读着读着就睡着了。他打算能撑着不睡就尽量撑,真撑不过时再睡,以为这样做就不会在半夜醒来。”

“原来如此。”

“结果还是没用。他在半夜还是醒来了。醒来后一看,发现那女人坐在枕头边,而《古今集》正翻到有这首和歌的地方。”

“唔。”

“然后那女人用左手指着这首和歌。”

“之后呢?”

“故事到此结束。寿水望向书中那首和歌时,女人便静悄悄地消失了。”

“真有趣。”晴明低声道。

“你觉得有趣是很好,可是你应付得了吗?”

“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应付?我不是说过了吗,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总之,先来看这首和歌。那女人为什么会指着这首和歌?”

“我完全猜不出来。”

博雅望向晴明手中的纸片:

我想得到耳成山的栀子花。用栀子花多染成布后,便会成为无耳无口。别人既听不到我内心的感情,也无法流传我内心的恋情……

和歌的大意如此。

博雅也懂得这首和歌的意思,但虽然懂得意思,却不知道那女人为什么指着这首和歌。

这是一首作者佚名的和歌。

“那女人没有嘴巴一事,应该与和歌中的栀子花有关……”博雅说道,却也只猜得出这点而已,其他完全猜不出来。

“怎样?你猜得出来吗?晴明……”

“我只是联想起一、二个暗示而已……”

“是吗?”

“总之,我们到妙安寺去看看好了。”

“喔!什么时候去?”

“今晚就去吧。”

“今天晚上?”

“嗯”晴明点头。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夜凉如水。

晴明和博雅躲在庭院草丛中,边赏月边等待着。

就快半夜了,正是女人将要出现的时刻。

一轮满月高挂在夜空里。往西移动了大半的满月,发出青色月光,映照整个庭院。

两人躲藏在草丛中,正面对着僧房走廊,月光也照在走廊上。

“时候快到了吧?”博雅开口。

“嗯”晴明只是低低回应了一声,悠然环顾着四周月光潋滟的庭院光景。

凉风习习,吹得庭院树木沙沙作响。风中饱含湿气。

“嘿!”晴明在风中伸直鼻子闻了闻,叫出声来。

“怎么了?”博雅反问。

“这风——”晴明喃喃自语。

“风怎么了?”

“快进入梅雨期了。”晴明轻声回答。

这时,一直注视着僧房的博雅,突然全身紧张了起来。

“门开了!”博雅通知晴明。

“唔。”晴明点头。

僧房门打开了,寿水自门内走出。

“女人出现了。”晴明说。

果然,走廊上出现了一团蜷曲的黑影。

正如晴明所说,黑影的确是个女人,而且是博雅描述过的,一丝不挂、只披件绫罗单衣的女人。

寿水和女人相对无言。

“走吧!”晴明悄声道,从草丛中现身,步向走廊。博雅跟在晴明身后。

穿过庭院来到走廊旁,晴明顿住脚步。

女人察觉晴明的出现,抬起脸来。果然还是用袖口遮住脸孔,黑色眸子直直凝视晴明。

那是双似乎会把人吸进去的眸子。

晴明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递到女人面前。月光下,只看到纸片上写着一个字。

女人将视线移到纸片上,双眸中浮现惊喜的神色,继而挪开遮在脸上的袖子。脸上没有嘴巴。

女人望着晴明,深深点了个头。

“你想要求什么?”

女人恬静地将脸转到后方。之后,便消失了。

“消失了!晴明。”博雅兴奋不已地说。

“我知道。”晴明回应。

“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让那女人看的纸片是什么?”博雅探头望向晴明还握在手上的纸片。

纸片上写着:“如”。单单一个“如”字而已。

“她消失了。”寿水开口。

晴明向寿水唤了一声,接着指向刚刚女人转脸过去的方向,问道:“那儿是?”

“那里是我平常抄经的房间……”寿水回答。

第二天早上,晴明、博雅、寿水三人聚集在抄经房里。房间正面置着一张书桌,其上搁一册《般若经》……是《般若菠萝蜜多心经》。

“我可以看看吗?”晴明问寿水。

“当然可以。”寿水点头。

晴明拿起经文,一页一页迅速地翻阅,然后,手和视线停在其中一页上。

“原来是这个……”晴明道。

“什么?”博雅隔着晴明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