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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问你一件事。博雅,你认为还有其他人的琵琶琴技能比得上蝉丸大人吗?”

“大概没人比得上吧,晴明……”博雅不加思索地回答。

“既然如此,哪一位的琴技比较高明,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到底是哪位?”

“应该是最初那位中途停止弹奏琵琶的男人。”

“喔,你怎么知道?晴明,答案正是如此。”

“果然没错。”

“果然?你到底怎么知道答案的?快告诉我。”

“总之,两人的琴技都比不上蝉丸大人吧?”

“没错。”

“那答案就很简单咯。”

“怎么说?”

“最初那男人一听到蝉丸大人的琴声,马上停止弹琴,代表他是因为听到名人所弹的琴声,感觉自己的琴技见不得人。”

“嗯。”

“换句话说,那男人既然听得出蝉丸大人的琴技,表示他自己的本领应该也不错。第二个男人大概连蝉丸大人的琴技也听不出来,才会无所忌惮地连续弹奏了三曲吧。”

“呀,晴明,你说得没错,正是如此。”

“博雅,你怎么知道答案的?”

“那时有人陪同蝉丸大人一起到近江,归程途中,偶然听蝉丸大人不经意地讲述起这件事,又听蝉丸大人透露了两人的琵琶琴技。今天中午,我正是在清凉殿听那人重述这件事。”

“原来如此。”

“晴明呀——”博雅抱着胳膊望向晴明,“蝉丸大人真是品格高雅……”

正因此事,博雅才一直在那儿自得其乐,频频点头,连连拍案惊叹。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见事,凑巧今晚有时间,便决定自己过来了。”博雅说道。

正因此事,博雅才一直在那儿自得其乐,频频点头,连连拍案惊叹。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见事,凑巧今晚有时间,便决定自己过来了。”博雅说道。

“本来很想跟你喝一杯的……”

“唔。”博雅答道,但晴明却微微摇了头。

“……但想归想,今晚是没办法请你喝了。”

“怎么了?”

“我有事。本来刚刚就该出门了,后来知道你可能会来,才刻意在家等你。”

“是戾桥的式神通知你,说我要来的?”

“恩,大概是吧。”

人们净在传言,说晴明在戾桥下养了式神,必要时会呼唤式神出来代为办事。

“怎么样?你要一起去吗?”

“一起去?”

“去我现在要去的地方。”

“可以跟吗?”

“是你的话就无所谓。”

“可是我们要去做什么?”

“跟蟾蜍有关。”

“蟾蜍?”

“说来话长,如果你也要去,路上我再跟你说明好了。”虽然这些话是说给博雅听的,但晴明的视线不在博雅身上,反而望向庭院那茫茫渺渺的夜色。

晴明是眉清目秀的男子,双唇似轻轻点上胭脂,嘴角不时挂着如含着甘甜花蜜的微笑,肤色白皙。

他自庭院收回视线,望向博雅。

“如果你一起去,也许要请你帮我一点忙。”

“那,一起去吧。”

“喔!”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两人坐在车内。是牛车,由一头大黑牛拉着。

正值长月之夜,猫爪般细长的上弦月悬挂半空。

牛车行过朱雀院,直到四条大路往西拐弯的路口为止,博雅还大致知道方向,但拐过了好几个弯后,便完全无法掌握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了,只知道牛车似乎拐了好几个路口。

上弦月的柔弱月光自天空洒落,但月光稀微,四周几近一片漆黑,只有天空散发出一层朦胧青光。说是如此,却只是相较于地上一片黑暗而觉得稍亮,事实上,那天色根本说不上是亮光。

空气湿凉。明明略有寒意,身上却会冒汗——既然是长月,就算在夜里也不该感觉冷才对,但从牛车垂帘外钻进来的夜风,却令人感到冷气飕飕。话虽如此,身上又会流汗。

博雅已分辨不出哪一种感觉才是现实。

车轮规律地碾过大地与石子的声音,从臀部传进体内。

晴明一坐进车内,便抱着胳膊默默不语。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博雅暗忖。

刚刚和晴明一起走出宅邸时,博雅便发现大门外停着这部牛车,附近却没有任何随从。分明是牛车,却不见牛的踪影。到底是要让谁来牵牛带路?

博雅起初有点纳闷。不过,他又立即察觉,原来牛车的横轭上已套了一头牛。

是一头漆黑、庞大的牛。

博雅最初吓了一条,怎么没来由地出现一头牛?但其实不是如此,是因牛身毛色漆黑一团,与夜色交融,一时看不出黑牛的轮廓而已。

旁边还有个女人,正是起先那穿着厚重十二单衣、出来迎接博雅的女人。

博雅和晴明坐进牛车后,牛车发出沉重吱嘎声,开始往前行进。从出发到现在,已过了半个时辰。

博雅掀开车前的垂帘,向外细瞧。

各式各样青绿丰熟的树叶味道,夹杂在夜气中一起流入车内。

夜色朦胧,可望见漆黑隆起的牛背。

牛背前的黑暗中,是穿着十二单衣的女人在带路,身躯看似漂浮在半空中,像风一般虚无飘渺。

黑暗中,女人身上的十二单衣宛如织入磷光,隐隐约约发亮,犹如美丽的幽魂。

“哎,晴明。”博雅对着晴明说。

“什么事?”

“如果有人看到我们这副模样,不知会怎么想?”

“哦,说得也是。”

“大概会以为是栖息在京城里的妖魔鬼怪,正要返回幽冥地府吧?”

博雅语毕,晴明嘴边似乎浮上一抹微笑。由于身在黑暗中,博雅当然看不到,不过他却感觉得出晴明的微笑。

“博雅,若果真如此,你会怎么办?”冷不防,晴明低声问道。

“喂,别吓我,晴明!”

“你也应该知道吧,根据宫中传闻,我的母亲好象是狐狸喔……”晴明慢条斯理地说。

“喂……喂……”

“博雅,看着我,你知道我现在变成了什么脸吗……”

黑暗中,博雅觉得晴明的鼻子仿佛变成狐狸的那般尖。

“别再耍我了!晴明……”

“哈哈!”晴明笑开了,回复原来的声音和口吻。

博雅呼出一口气。

“冒失鬼!”博雅粗声粗气骂了一句,“我差点拔出刀来了!”他满腔怒火。

“真的?”

“真的。”博雅老实地点头承认。

“好吓人喔。”

“真正吓坏的是我!”

“是吗?”

“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吧?我就是太正经了,如果知道晴明是妖物,搞不好真的会拔出刀来。”

“这样啊。”

“懂了吧!”

“可是,如果我是妖物,你为什么要拔刀?”

“这……”博雅顿口无言。“因为是妖物。”

“可是,妖物也是形形色色的吧?”

“唔。”

“有惹祸招灾的,也有无害的吧?”

“唔。”博雅歪着头想了一下,接着点头同意。

“可是,晴明,我的性格好象就是这样,实际上碰到妖物时,很可能真的会拔刀。”博雅正经八百地说。

“所以我说,晴明,拜托你以后别再那样开我玩笑了。我有时候会搞不清楚你到底是说笑,还是说真的,而且时常信以为真。我喜欢你这个人,就算你真是妖物我也喜欢,所以不想对你拔刀相向。但如果像刚才那样突然吓唬我,我会不知所措,就会忍不住伸手去握刀……”

“这样啊……”

“所以晴明,即使你真是妖物,如果在我面前想现出原形时,希望你最好慢慢来,不要突然吓到我。慢慢来的话,我就可以接受了。”博雅期期艾艾地说明,口吻极为认真。

“我知道了,博雅,刚刚实在很抱歉……”晴明回应。

一时,两人都默默无言。车轮碾过土石的声音,轻轻响在四周。

冷不防,噤口不语的博雅在黑暗中又开口了:“晴明,你听好——”声音纯朴耿直,“假使晴明真是妖物,我博雅也还是你的朋友。”

博雅的音调虽低沉,却口齿清晰。

“你真是好汉子,博雅……”晴明喃喃低道。

四周又只听得见牛车的车轮声。

牛车依然不知将要行往黑暗中的何处,始终有节奏地前进,到底车子是往西或往东前进,博雅茫然无头绪。

“晴明,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博雅开口问。

“跟你讲,你大概也不懂的地方。”

“不会真如刚才说的,正往幽冥地府前进吧?”

“笼统地说,或许正是那种地方。”晴明回道。

“喂,喂……”

“别急着拔刀喔,博雅,等一下再拔就可以了。你有你的任务。”

“你讲什么我都听不懂。可是,你总该告诉我,我们到底要去做什么吧?”

“说得也是。”

“我们去做什么?”

“约四天前吧,应天门出现了妖魅。”

“什么?”

“你没听说吗?”

“没有。”

“老实说,那城门会漏雨……”

“漏雨?”

“很久以前就这样了,尤其是吹着西风的雨夜,一定会漏雨。但检查之后,却查不出屋顶哪里出了问题。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

“你不是要说妖魅的事吗?”

“别急,博雅。总之,屋顶没有任何毁坏,却照常漏雨,所以前几天终于决定先修理屋顶再说。一名工匠于是爬到城门上检查了一番……”

“喔。”

“那工匠发现屋顶下方的某块板子,形状很奇怪……”

“怎么奇怪?”

“伍,那板子看起来像是一块,其实是用只有一半厚度的两块板子合起来,冒充为一块。”

“然后呢?”

“工匠拆下那板子,又将那板子拆成两块,一看之下,才知道板子与板子之间夹着一张符咒。”

“什么符咒?”

“上面写着真言的符咒。”

“真言?”

“是孔雀明王的咒语。”

“什么玩意?”

“自古以来,孔雀在天竺是一种吃食毒虫与毒蛇的鸟类。孔雀明王就是断怪除妖的尊神。”

“……”

“简单说来,或许是高野或天台山的哪名和尚,为镇压邪魔而写了一张符咒,藏在屋顶下的板子吧。”

“哦。”

“那工匠想揭下符咒,却不小心扯破了。事后,工匠又将板子装回去。第二天,不但吹起西风也下了雨,而屋顶竟不再漏雨。可是,当天晚上却出现了妖魅。”

“怎么这样?”

“虽然不再漏雨,取而代之的却是妖魅的出现。”

“漏雨和妖魅有关吗?”

“也不能说完全无关。以贴符咒来周围奶牙邪魔,本是常见的事,但光贴符咒的话,后果会很可怕……”

“后果?”

“举例来说,用符咒束缚妖魅,就像用绳索绑住博雅,让博雅不能动弹一样。”

“绑住我?”

“不错。要是有人绑住你,你会生气吧?”

“当然生气。”

“绳索绑得愈紧,你会愈火大吧?”

“对。”

“如果绳索因故松开,你会怎么办?”

“我可能会去砍那个绑住我的人。”

“正是这个道理啊,博雅。”

“什么道理?”

“我是说,用符咒将邪魔束缚得太紧,有时候反倒弄巧成拙,令邪魔变得更恶毒。”

“我觉得你好象在说我。”

“只是比喻而已。我说会变得更恶毒的,当然不是指你。”

“算了,继续说下去吧。”

“所以,应该稍微松缓一下符咒。”

“……”

“不要束缚得太紧,要让邪魔也能稍稍地自由活动一下。”

“原来如此。”然而,博雅似乎仍无法理解。

“让邪魔能稍微自由活动,当然也会给符咒之处带来某些轻微危害。以这回为例,让邪魔自由活动所造成的危害正是漏雨。”

“哦……”博雅好象略微听懂了,点点头。

“然后呢?妖魅怎么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

“就是吹西风又下雨的那晚?”

“对。那个雨夜,工匠带着两名徒弟到应天门,想去查看漏雨的状况,结果发现没漏雨,却出现了妖魅。”

“到底是什么妖魅?”

“是个娃儿。”

“娃儿?”

“正是。听说那娃儿四脚朝天搂住柱子,瞪视着工匠和两名徒弟。”

“是这样用手脚……”

“没错,用膝盖和双手搂住柱子。听说工匠和徒弟正想登上城门时,将手中亮光往上照看了一下,才发现那娃儿搂着柱子,怒气冲冲地瞪视他们。”

——而且,还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