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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都听不到。

耳边传来的仅有头上随风骚动的山毛榉树叶声。

刚落地的树叶在脚底下沙沙地任由疾风吹走。

“晴明,牛车真的会出现吗?” 博雅问道。

“应该会吧。”晴明回应,“自古以来,路与路的交岔口——也就是十字路口——通常是魔物的通道。牛车自十字路口出现,又消失在十字路口,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是吗?” 博雅回道,两人再度默不作声。

时间在无言中流逝。

突然——

嘎吱……

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低闷的车轴咿轧声。

与晴明两肩相触的博雅,全身僵硬起来。

博雅左手紧紧握住长刀刀鞘。

“来了!”晴明说。

果然如晴明所言,自罗城门方向出现一团朦胧的青白亮光,逐渐挨近。是一辆牛车。虽然没有牛在拉曳,但牛车还是步步往前行进。

果如其言,牛车左右有一对男女与牛车齐步行走,男人右腰佩带着一把长刀。

牛车顺着朱雀大路逐渐缓步逼近。

“喂,晴明啊,那男人是不是左撇子?”博雅突然开口。

“为什么?”

“他把长刀佩在右腰上。”

博雅刚说毕,啪的一声,晴明在博雅肩上拍了一掌。

“好厉害!博雅。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晴明很难得地发出虽低沉却喜不自禁的声音。

“怎么了?晴明?”

“没什么,不过托你的福,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博雅还未说完,便被晴明低低嘘了一声打断。

晴明望着牛车。

牛车停在离三条大路还有些距离的朱雀大路上,就在晴明和博雅的眼前。

两人都清楚看到绑在衡轭上的乌黑长发。

——怎么了?

两人正在奇怪,牛车垂帘内传出清澈的女人声音。

“是谁躲在那里?”声音问道。

“她发现我……” 博雅才低声问,晴明赶忙伸手掩住博雅嘴巴。

“只要不回答对方的问话、不大声叫喊,对方决不会发现我们。我在树的四周已布下结界。”

可是……

博雅用疑问的眼神回望晴明。

“她说的不是我们。”晴明在博雅耳边窃窃私语。

说时迟,那时快。冷不防传来撕裂大气的尖锐声。

咻!一支箭奔驰在夜气中,贯穿了牛车垂帘。

“哎呀!”垂帘内传出女人的尖叫。

牛车左右的男女怒目横眉地凝视着箭飞过来的方向。

两个浑身抖了抖,弯腰弓背趴了下来,顿时化身为狗。两只狗轻快地跳到牛车上,同时钻进垂帘内。

从三条大路阴暗处跳出几个人影,包围住牛车。

人影手中都握着长刀。

长刀在黑暗中反射着月光,银光闪闪。

“干掉了?”人影之一低声问道,奔向牛车。

稍后,又出现两个男人。其中一人的手中举着亮晃晃的火把,另一个则脚步踉跄。

这两人并立在刚刚问话的那男人身边。

“火!放火!”脚步踉跄的男人下令道。众人中只有这男人手中空无一物。

“成平——” 博雅低道。

原来那男人是成平。

成平两腿发软地站在牛车旁,瞪视着牛车。

举着火把的男人伸手点燃了牛车垂帘。

垂帘熊熊燃烧起来。

就在这时,火焰中突然伸出粗壮、毛茸茸的巨大青色手臂。

“啊!”成平大叫了一声。

巨大手臂一把抓住成平,钩爪深深插进成平的喉咙和胸部,当下便把成平拉进正在燃烧的牛车内。

嘎吱……

牛车又开始前进。

“成平大人!”

“成平大人!”

众人异口同声呼唤着成平,并挥舞长刀砍向牛车,但刀刃屡次反弹回来。

也有人拉住牛车不让牛车前进,不过牛车依然往前移动,朝着三条大路的十字路口缓缓而行。

“成平!” 博雅大叫,从树阴下跑出去。

晴明尾追在后。

“痛呀!”

“痛呀!”

着火的垂帘内传出成平的哀叫。

也传出喀哩喀哩咬骨头的声音。

妖物在牛车内活生生地啖噬了成平。

晴明和博雅赶上牛车时,牛车已经跨进三条大路十字路口中央。

然后牛车连火一起消失了。

牛车消失后,三条大路与朱雀大路的正中央,只剩下没有头颅的成平躯体。

“成平……” 博雅喃喃自语。

映照着半空射下来的月光,成本那血淋淋的尸体在博雅脚边闪闪发光。

分明悬牛拉曳吾 不料车复系他意

晴明坐在走廊,膝盖前摊放着博雅收到的那封和歌信笺。

隔着信笺,博雅坐在晴明对面。

晚秋阳光照射在庭院中。

连续几天冰冷的秋雨,令庭院的颜色面目一新。

深浓的秋色已经接近尾声,庭院正在等待初霜降临。

“晴明啊,就是今晚呀——” 博雅愁容满面地说。

晴明似乎在思考某件事,心不在焉地时而看看信笺,时而望向庭院。

“我今天来的目的,正如刚才所说。” 博雅继续说道。

原来昨晚有关成平的行动与牛车的事,终于传到皇上耳里。

“成平那家伙,这件事只要交给我俩去办就行了,他原本可以乖乖在家睡觉的,没想到竟然自己带了手下想去斩妖除怪,结果不但没达到目的,反倒让妖物咬死了……” 博雅喃喃自语。

因而,今天早上,皇上召唤了博雅和成平的手下,盘问追究事情的根由与底细。

皇上本来也想召唤晴明,可是只有晴明一人形踪不明。皇上几次派出使者到晴明宅邸,但每次晴明都好像不在家。

于是皇上另外派了博雅过来,猜想博雅或许能够找到晴明。

既然晴明不在家,不管派谁来应该都不在家才对。待博雅来到晴明宅邸,出乎意料地竟发现晴明在家。

“原来你在家!” 博雅问晴明。

“在啊。我一直都在查资料。使者来的时候,我也知道,只是嫌麻烦就没理他们。”

“查什么资料?”

“我在查一些有关镜子的资料。”

“镜子?”

“嗯。”

“镜子怎么了?”

“镜子的事已经查完了,我现在最伤脑筋的是皇上的事。”

“皇上?”

“是啊。虽然知道一定跟女人有关……”晴明说毕,抱着手臂沉思起来。

博雅来到晴明宅邸后,晴明只回答了上述几句,之后便一直闭口无言。

无论博雅说些什么,晴明只是眺望着庭院,漫不经心地点头。

“原来如此——”,晴明总算开口了,“你是说,你们今晚打算在朱雀门等那辆牛车出现?

“是啊,除了我和二十多个身手矫捷的人之外,还有五名和尚。”

“和尚?”

“从东寺叫来的和尚。听说要让他们施展降伏魔灵的咒术,已经开始准备了。”

“哈哈。”

“和尚的咒术不灵验吗?”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咒术不灵验,而是恐怕很难成功。再说,不把这件事的原因究查出来,不是不好玩吗?”

“这不是好玩不好玩的事呀!是今晚的事!”

“我知道。”

“现在哪有时间去查原因?”

“不过,也许查得出来。”

“可以?这话怎说?”

“去问啊。”

“问谁?”

“问皇上。”

“可是皇上说过,他想不起到底是什么原因……”

“你向皇上报告那首和歌的事了?”

“还没有。”

“那你帮我传话给那男人。”

“哪个男人?”

“皇上啊。”

“浑蛋!晴明,你竟然称呼皇上为那男人……” 博雅目瞪口呆。

“晴明,你听好,除了我以外,你绝不能在别人面前称呼皇上为‘那男人’。”

“就是在你面前,我才这样称呼的嘛。”晴明边说边拾起膝盖前的和歌信笺,“回去的时候,你顺便在庭院摘一朵龙胆花,和这首和歌一起交给皇上。再向他说,这首和歌其实是送给皇上的。”

“送给皇上的?”

“没错,对方送错人了,对方把你误认为皇上了。”

“为什么?”

“事后再向你解释。这样一来便可以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大概可以吧……”

“我完全搞不懂。”

“我也不懂,不过皇上应该懂。皇上可能会向你问东问西,那时你就将所知的一切通通讲出来,不用隐瞒任何事。”

“唔……” 博雅如堕五里雾中。

“如果皇上理解了这首和歌的意思——你听好,这才是重要的地方——你就向皇上说,晴明想要一撮皇上的头发,请皇上原谅晴明的冒渎。如果皇上点头答应,你就当场收下皇下的头发,并对他说……”

“说什么?”

“‘有关这件事,臣博雅和安倍晴明会处理得功德圆满,所以请皇上下令,让朱雀门前的人通通避开。’”

“什么?”

“换句话说,今晚除了我和你,叫其它人都回去。”

“皇上肯听我的话吗?”

“如果皇上肯剪下头发,表示他愿意听你的话。因为这也表示皇上信任了我。”

“如果皇上不肯赐发呢?”

“到时候我还有其它办法。总之,这法子应该行得通,万一不行,你就派使者过来一趟,要不然就叫人在戾桥附近喃喃自语‘不行,不行’,我就知道了。行不通时,我会亲自进宫去。一切顺利的话,你就不用派人过来了,今晚亥时,我们在朱雀门前见吧。”

“那你现在打算干什么?”

“睡觉。”晴明短短答了一句。

“老实说,我为了查这件事,查到很多跟镜子有关的有趣资料,连与这件事无关的古镜也查得兴味盎然,一直查到刚刚你来。所以从昨晚开始,我几乎都没睡觉。”

博雅捧着和歌信笺与龙胆花,步出晴明宅邸。

皎皎月光照射在朱雀门前。亥时过后,晴明才出现。

“晴明,你来得太晚了。” 博雅说。

博雅全副武装,腰佩朱鞘长刀,手上还拿着一把弓。

“抱歉,睡过头了。”

“我正担心万一你不来,我该怎么对付牛车。”

“一切都顺利吗?”晴明问。

朱雀门四周没有任何人影。

仰着头,只见朱雀门黑漆一团高耸在月空下。

“嗯,皇上看到和歌与龙胆花后,潸然泪下,还说那只是一夜之情,自己完全忘了,没想到对方仍惦记在心,最后闭上眼睛说,他对不起对方。你看,连头发也给我了。”

“他还说了些什么吗?”

“皇上要我代他感谢你的用心良苦……”

“是吗?”

“而且又说,如果那女人是以死灵身分前去见他的话,今晚可能就是她的头七,皇上打算整晚都在清凉殿为那女人念佛。”

“皇上是聪明人。”

“晴明啊,皇上为什么要感谢你?”

“因为我撤走了其它人啊。没有人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往昔的恋情吧,就算是皇上也一样。”

“头七呢?”

“人死之后,灵魂可以停留在这世上七天。”

晴明刚说毕,耳边传来一声声响。

嘎吱……

“唔。”

“唔。”

晴明和博雅同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人又听到嘎吱声。

手上拿弓的博雅情不自禁想跨前一步。

“别急——”晴明阻拦住博雅,“给我皇上的头发。”

晴明从博雅手中接过皇上的头发,往牛车走去。

牛车停下来了。

牛车前没有垂帘,上次烧毁了:牛车内部黑沉沉一片。

“想阻扰的人,小心死无葬身之地。”黑暗中传出女人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能让那男人跟你走。”

晴明说毕,失去垂帘的黑暗牛车内,浮出一张女人的脸。刹那间,那张脸变成一张披头散发的青鬼脸庞。

“虽然不能让他跟你一起走,不过我带来了代用品。”

“代用品?”

“那男人的头发。”晴明回应。

“喔……”女鬼叫号起来,口中吐出一道熊熊青色火焰。

“喔……喔……”女鬼边叫号、边狂乱地甩着脖子。

“虽然迟了几天,不过那首和歌和龙胆花已经交给那男人了。”晴明说道。

女鬼听后,更加狂乱地甩着脖子嚎啕大哭。

“那男人看了你的歌,泪流满面,说他很对不起你。”

晴明说毕,跨前一步,将手上的头发搁在牛车衡轭那束长发上,再将两束头发绑在一起。

“喔喔——”女鬼扬声长鸣了一声。

白色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