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孟徵(1 / 1)

一辈子暖暖的好 皎皎 6753 字 4个月前

第二章 孟徵

一顿饭吃得酒足饭饱,附带听了若干动人或惊人的传说,真是不虚此行。

两人抱着阿纳送的半篮子葡萄,道了谢后,踏着月色回到了住处。阿纳的本意是送一整篮子葡萄,被两人拒绝了。住处没有冰箱,就两个女孩子,也吃不完那么多葡萄,尽避这些葡萄一个个鲜嫩甜美。

两人洗净了葡萄,搬个小椅子坐在天台上边吃边聊。来北疆已有些天了,她们也渐渐熟悉了此地的气候,此地白日虽然炎热,但入夜后气温起码要降低十度,连空调都不用。

孟缇听杨明菲说着这个暑假的计划。两人在毕业的第二天就动身了,杨明菲都没有回过家,她的计划是来北疆报到后,就回家待一个多月,在开学前一个星期返回北疆。

孟缇颔首,“好,你先回去吧。”

“可我担心你啊。”杨明菲认真地看着她,“我走了你一个人会无聊啊。”

孟缇忍俊不禁,拍了拍她的额头,“我看上去哪里像个让人担心的人?你就回家去吧,我好得很。我今天看到学校里有个图书馆,里面有很多书我都没看过呢。再说我没事就可以去找阿纳姐玩儿。”

孟缇说话时神色坦然,说完就往嘴里扔了几颗葡萄,半点异样都没有。杨明菲想起王熙如的嘱托,心里怀疑王熙如大惊小敝,不然就是搞错了。以她所见,孟缇的精神状态十分正常,精神也很好,除了比以前略瘦,完全看不出异样。

杨明菲放了心,托着腮想了想晚上的所见所闻,颇有感触地笑起来,“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人。你注意没有,阿纳姐那双眼睛,介于蓝绿之间,真是宝石一样。”

“嗯,我猜她大概有一点北欧血统吧。我以前也见过一个混血儿,眼睛也有些发蓝的。”

两人闲聊着,居然把那一盆子甜美的葡萄吃得干干净净,都觉得胃里撑着难受,又出去散了会步,等消化得差不多才回来睡觉。

两人去公共浴室洗了个澡,在门口分别,各自回了屋子。

孟缇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头发,想着明天的计划,沉默了整整一天的手机却响了。拿过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保持了一个晚上的笑意顿时从她脸上消失殆尽。

“孟缇,你到底在干什么?!”

熟悉的男声在电话那头响起来,焦灼而震怒。她听了十几年的声音怎么会有错?毫无疑问,那边是自己认识了十几年的兄长般的人——郑宪文。

他震怒地逼问:“我出差的这几天,你居然去北疆支教?我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这几天我打电话给你,你居然装得若无其事!”

孟缇自然记得他走之前的叮嘱。他因为不得不去的原因出差五天,而她恰好也是在这几天踏上了北行的列车。

比起电话那边郑宪文的焦灼,孟缇的声音依然平静,“郑大哥,你好。”

郑宪文气得手都在发抖。他记得她毕业当天的那个晚上,下着暴雨,当所有真相都揭开之后,他寸步不离地陪了她足足三天,观察她的一切情绪,确认她差不多恢复了正常后,才慢慢放下心来,没想到出差回来后,却是人去楼空。

茶几上贴着便笺,没多余内容,只是简单的几个字:我走了,郑大哥。

他一打听,才知道她在短短两天内就办好了支教手续,此时大概已经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昌河。

他咬牙切齿,“你怎么能这么任性妄为?你当我是什么?我当年对不起你,你可以报复我,但你不能这么逃避我!”

“郑大哥,抱歉,让你担心了。”

她的声音冷静而温和,或许脸上还有淡淡的笑意,让人在千里之外都能感受到她的情绪——真诚的歉意,不卑不亢的语气,沉稳的态度。从小孟家的父母包括他都希望她能成为聪慧温柔的淑女,现在她的确达到了他们的要求,也许还远远地超过了。

这句话成功地扑灭了郑宪文的怒火,他喘息了数声,“我答应你瞒伯父伯母一段时间,可你是怎么做的?让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呢?”

孟缇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郑大哥,是我的错,但我不会让你为难。我留了一封信给你,在你的电子邮箱,麻烦你转发给他们,或者打电话给他们也可以。”

“你什么时候计划好的?”

“这跟我的计划没有关系,”孟缇慢慢地说,“郑大哥,我只是需要时间和空间,来仔细想一想我之前的人生。没有比北疆更好的选择。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我要来支教,是因为我知道,你和我父母都不会支持我的选择。如果你们反对,我哪里也去不了。”

她周密的计划和说做就做的速度让他震惊和意外。

她从那个晚上起,就不是从前的那个孟缇。这个念头没有任何征兆地来到他的意识之中,并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毫无疑问,那个惊人的真相,也许还有某些记忆,一夜之间就改变了她。

他不应该忘记,以前的孟缇不是一个任人搓扁搓圆的傻子或者笨蛋。她之前所有的乖巧和听话都是因为对他们的尊敬和爱戴。现在她知道了真相,一切都坍塌了。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阿缇,请你一定要记住,我们是为了你好。”

“我会记住的。”

孟缇放下手机,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她打开化妆镜,看着那张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脸,慢慢挤出一个笑容。可以预料,这个暑假的暴风骤雨才开了个头。

她站到窗台前,看着北疆的月光。天高地阔的边疆,空气清新,那满地银辉不含杂质,比城市的月光更加纯正。她想起小时候郑宪文带她去看童话电影,童话里的小泵娘专门收集一片片的月光,抱回家来做成甜美的饼干或者冰激凌。

小泵娘用小铲子铲起月光的那一幕给她的印象格外深刻。她记得从电影院出来,就嚷嚷着饿了。郑宪文笑着说“再吃就越来越胖了”,但还是给她买了许多零食,他一只手抱着装零食的纸袋,另一只手擦去她嘴角的奶油,然后牵着她的手穿过人行横道。

春风拂柳,情窦初开。

这一刻,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刻。她红了脸,她听不见别的声音。地球旋转,生命前进,世界上别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原以为一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却哪里知道,道路有分岔路,人生也总会出现岔路。

在你最没有想到的时候。

预料之外的暴风雨是两天后到达的。前一天,孟缇送走了杨明菲,第二天旧的生物钟作祟,不到七点就起了床——这在北疆已经算是绝早了,连楼下的小吃店都还没有开门。她披上外套,带上了昨天从图书馆借的《昌河地方志》,沿着安静的小城慢慢散步,最后在镇子中心的街心花园坐下时,晨光恰好抹红了东方的天空。

她深呼吸,干爽的空气和凉爽的温度让她觉得舒服。手指刚刚翻开地方志,顺手翻到古城一章,就接到了孟徵的电话。

这通电话比她预计的迟了两天,接下来的想必是严厉的训斥,但不是。孟徵没有多说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谨,“孟缇,我在首都机场等转机,五个小时后到乌伊市,八个小时后到哈格尔。下午四点四十,我在哈格尔机场等你见面。”

孟缇原以为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极好,却还是失控地“啊”了一声,“大哥,你回国了?啊,爸妈呢?”

“只有我回来了,我请了五天假,”孟徵言简意赅,“飞机即将起飞,我挂了。记住时间,不要迟到。”

币上电话后,孟缇还是失魂落魄,惶惶不可终日。在美国的几个月,孟缇见识过孟徵工作的繁忙程度,五天假期绝对称得上奢侈,而他此时居然回国了。

书上的字变得陌生,它们扭曲着、咆哮着,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她怔怔地放下书,拖着双腿离开了只有她一个人的街心花园。

她一定要去接机的,有些话总要说清楚。

她回到住处收拾了一下衣服,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慢慢地走到镇子尽头的车站,用所余不多的积蓄买了票,上了到哈格尔的大巴车。

炳格尔机场有着所有小型机场的特色,精致而袖珍。孟缇到机场时,是下午三点。她坐在候机厅,仔细数着航班班次和墙上的电子钟,看着时间滴答的流逝,心想,时间怎么过得那么慢?

孟徵转了三趟机,总飞行时间差不多二十多小时,才从地球那一头飞到这一头。在飞机上睡不好,他一脸的疲乏。

几个月前是他在机场等她,现在完全倒了个。孟缇强作镇定地迎了上去。他没有带什么行李,只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想必是出门太着急,顾不得那么多。

她肚子里很多想说而又不能说的话,又有很多想问同时也不该问的事,它们就像城墙一般,在她心里筑起一道防线,以至于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兄妹俩目光对视,孟徵拧着眉头朝她走来,目光没带任何情绪,沉声问:“等多久了?”兄长的这句话就像先遣部队一样,在她心里的城墙上打开了一个缺口。

这么多年以来,孟缇第一次不敢正眼看他,“……没有多久。”

孟徵淡淡“嗯”了一声,脚下一拐,径直走向机场的候机室。一个小时内到达的航班只有这趟,明亮的候机室几乎没有什么人,孟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兄妹俩一直以来都不够亲密,此时在刻意的疏离之下,两人在角落的长椅上面对面坐下,这是安全的距离。孟徵看她全身紧绷,双手放在蜷缩的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像孩子似的坐着,随即想起她邮件里的内容,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既然还肯来见我,就是还承认我这个哥哥了?”

明明候机大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孟缇手心却都是汗,勉强笑了笑,“哥哥,你工作那么忙……我没有想到你会过来。”

“山不过来就我,我就过去就山。你既然不肯去美国,我也只有回来见你。”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孟缇咬着唇,“哥哥,你和爸妈那时候让我留在美国,是怕我知道真正的身世。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也没有必要再去了。这十几年,我已经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了。”

“不用道歉,”孟徵不假辞色,“道歉的话我在你的邮件里看得够多了,不想再看第二次。”

“我知道,相对于你们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和关爱来说,我的道歉一点分量都没有,大概也只会让你心烦。”孟缇苦笑着垂下眼睑,眼睫毛微微闪动着。

“关于你的身世,我一直没认为可以瞒着你一辈子,你迟早有一天会想起来。这十几年,我们编了太多谎话。”孟徵疲惫地摇了摇头,揉了揉额角,“但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孟徵想起几个月前自己接到郑宪文那个电话的情形。郑宪文是做了十余天的思想斗争才打了那个电话,他的紧张和忧心是显而易见的。而一向以敏捷聪明著称的孟徵愣了足足三十秒才反应过来,还是不敢置信。

“你没有看错?照片上的女孩真的是孟缇?”

郑宪文声音很苦涩,“我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孟大哥,我这段时间都在调查,不会有错。我看到照片了,那个女孩子的确是孟缇小时候的模样。照片后面还写着她那时候的名字——赵知予。这个名字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记错。”

“她之前叫赵知予?”孟徵有些焦躁,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笔拍到桌上,“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弄错?当年不论在医院还是在我们家,你一句话都不肯说。”

“当年的事情我有所隐瞒,”郑宪文沉默片刻,“她的确一直没有说话,但跟我说过她的名字……就是那天下午,我们闹得太过火,她就出事了……后来她失忆了,我觉得更没有告诉你们的必要,她没有必要想起以往。”

孟徵内心就要起火了,还是拧着眉头,“郑宪文,你还有什么事情没说?”

“她跟我说过,她有一个哥哥,现在想起来,应该是赵初年,”郑宪文平静地开口,语气里全是懊悔和忧郁,“可惜我当时没有问问她哥哥的名字。否则当赵初年出现时,我也可以更小心一些。”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了进来。孟缇看着自己握成拳的手背上隐约可见的青色的血管,她忽然想切开某条血管,确认一下流淌在里面的血液是不是红色的。

孟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很震惊,到现在还是很震惊。哥,你说得大概没错。我的确不是全部忘记了,只是不愿意想起来。我自己愿意生活在谎言中,跟谁都没有关系。”

苞孟缇的交谈很累,孟徵能搞定复杂的方程,对面前的女孩还是觉得无力。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来。他定了回程的机票,大概一个小时后就起飞,他飞越半个地球,转机三次,只是来机场苞她说这席话而已。

“这不是你的责任,你那时候太小了,”孟徵说,“是我们对你的误导。”

两个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在这安静的气氛中,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和折磨,两个人都在暗暗较量着。孟缇没话找话,“哥哥,你饿了没有?”

“不饿,我在飞机上吃过了。”

“因为我的任性,让你跑了这么远。”

“这不是在电话里可以说清楚的事情。爸妈身体不好,长途飞行太疲倦。他们很想来看看你,又担心见到你不知道说什么,你嫂子更不方便出远门。”

“……爸妈,”孟缇顿了顿,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不是假的,轻声问,“身体还好吗?还有嫂子和以和。”

“还好,只是担心你。”

孟缇眼眶发酸,嗓子被噎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垂着头,把手里的袋子放到他身边。她在哈格尔机场敖近的商店买了些当地特产,那袋子一直被她抓在手里,此时才想起递过去。

“我买了一点东西,都是特产,你带回去吧。”孟缇勉强挤出个笑容,“我在北疆真的挺好,生活也很习惯,东西都很好吃,人也慢慢熟悉了。”

孟徵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无不包装精美,大概她花了很多时间和心血挑选的。他痛心地沉下眼睑思考片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张银行卡给她。

孟缇无声地将卡推了回去。原以为孟徵会生气,但他没有,他的眉拧得更紧了,收回了卡。

“我猜你大概想起了很多事情,所以要跟我们划清关系。”孟徵坐姿不变,语速却变慢了,“而划清关系,首先从金钱上开始清算,这是正常的思路。阿缇,如果你责怪甚至憎恨我们,我都能够理解。”

“憎恨?不可能的,”孟缇对上孟徵审视的视线,“养育之恩重如山,我会一生铭记。不是孟家,我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许活不到现在。问题并不是钱,我知道你们并不缺钱,也养了我十几年,甚至养我一辈子都没有问题,我只是……只是……”

她哽住,后面的话难以继续。其实,她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然而每次想到花的钱的来源,就会想起异国他乡的父母和兄长,想起这十几年来那些林林总总的小事……有的时候记忆还会倒回去一截,想起更久远的早就应该被淹没的某些小事。

她懦弱,还是没有勇气面对。

她就坐在他身边,那么痛苦。孟徵知道她受到的折磨是自己的若干倍,于是抬起手臂,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孟缇一动不动,听到他问:“我猜,你不肯要我的钱,也不会要赵家的钱了。”

不过是一瞬间的工夫,她的身体变得像化石一般僵硬,眼底俱是冰雪,“什么赵家?我跟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这话说得毫无转圜的余地,语气中透出厌恶和烦躁的情绪,连孟徵都吃了一惊。他虽然聪明,但有的是理工科和科学家的智慧,却称不上能言善辩,今天跟孟缇说的这番话是他在飞机上斟酌良久才确定的。此时,对她那带着强烈反感的话,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言说,以他的立场,说什么都会尴尬。

他好不容易想了一句“相信你自己能做决定”的话还没有出口,孟缇却抢先说道:“哥,家里的相册里,我六岁前那些照片里的那个小女孩,到底是谁?”

候机厅的广播响起来,提示说去乌伊的飞机即将开始登机,请大家做好准备。

孟徵垂下眼睑,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才说:“是姑姑的女儿。”

两人在机场聊了这么久,这是孟徵第一次避开她的目光。孟缇一抿唇角,“是那个得了血癌很早就去世的姑姑的女儿?”

“是她。”

“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孟徵喉结一滚,“得了跟她妈妈一样的病,去世了。”

“哦……”孟缇摊开膝盖上的手,以一种研究掌纹的姿态盯着手心,“她那时多大?叫什么名字?”

“那时她五岁多,名字……”孟徵苦笑一声,“姑姑的前夫姓肖,她叫肖缇。”

“……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还不够,孟缇强调般“嗯”了一下,抬起眸子,却是一派清明,她没有说话,也瞧不出什么情绪。

这么多年的兄妹,大概此时最有默契,齐心协力地维持着那份一触即破的平静。孟徵看了眼机场外的广场,站了起来。孟缇叫了声“哥哥”,等他回头后,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食指戳着皮肤下暗青色的静脉血管,“哥,我刚刚说的话不是虚言,也不是客套。孟家给了我很多,我这辈子都无法报答。如果需要我,我始终都在这里。不论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没有怨言。”

孟徵震动,一把揽她入怀。怀里的身体比想象中的单薄,他隔着头发吻了吻她的头顶。这种兄妹间的亲密,还是第一次。

大家都知道,一旦分别,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何时。

飞机起飞了。

透过狭小的机舱玻璃窗俯瞰,大地慢慢倾斜,随后是一望无垠的枯黄色,那不知是戈壁还是荒原。

吧燥晴朗的北疆天空没有云层,高山在阳光下显现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一座座雪山安静地从眼皮底下默默后退。

飞机的轰鸣声是他所熟悉的声音,机舱也是他所熟悉的环境,但此时却像一只茧困住了他,他感到疲惫和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