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古城
考古队来到昌河这事不大不小,是茶余饭后的话题,于是在几天之内传遍了整个镇子。随着考古队名声远播的,显然还有程璟,他以让人惊奇的速度,在昌河中学获得了相当的知名度。孟缇班上的学生都知道“考古队来了位长得很漂亮的哥哥”,还知道“他经常来找我们孟老师哦”。
程璟如此热情,以可爱的笑容俘虏了上上下下的人。她也不好给他脸色看,再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也跟着他认识了考古队上上下下的人,一起出去吃了一顿烤肉。
程璟在众人面前,介绍她是“朋友”。孟缇长得漂亮,笑容甜美,脾气好,在男多女少的考古队伍中受到了极大的欢迎。
考古队一行有七人,两位带队老师,剩下的都是研究生,包括两位硕士和三位博士。一顿饭吃下来,孟缇跟他的那群同学已经相熟,和两位老师都能貌似熟络地说上几句关于考古的话题,于是也知道了不少关于摇扁古城的事情。
摇扁,是北斗七星的最后一星,其意义已不可考。几个月前,两位考古学专家在北疆破损的史书里翻到的一句——“筑城日,见摇扁之星,贯月如虹,故名摇扁”。文后是对这座古城地理位置的详细描述。
考古学家顺藤摸瓜,之前也短暂地来考察过两次,最后确定昌河旁的公主城就是史书上记载的摇扁古城,于是专家们回去写了报告,拉上队伍,浩浩荡荡地就来了。
孟缇对考古很有兴趣,有空的时候就会去问问程璟进展如何。考古队大清早开着两辆吉普车和器材去古城,夕阳西下才回昌河,这个时候孟缇一般也下课了。
而程璟一旦回来,就会邀请孟缇吃饭或者出去玩,他总爱去学校守着。孟缇感慨无奈兼而有之,杨明菲就笑话她,“我能不能问问,你到底欠他多少钱?”
孟缇只微笑不语。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了,考古队的进展颇大,他们在古城搭了几顶帐篷后,一行人晚上不回来的时候就居多了。孟缇身边没有程璟,一时间显得有些冷清,再次见到程璟的时候,已经是周五的晚上。
孟缇在宿舍里靠着暖气裹着毯子批改作业,程璟就很激动地前来拜访。
这是程璟第一次进她的房间,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好像豆腐块,蓝色条纹的床单上一点皱褶都看不到。唯一不整齐的大概就是书桌,三五本书不规矩地叠放在一起,桌子上还摊开着一本教学参考书。
“很整洁,果然是女生的房间。”程璟好奇地四下打量。
“见笑了。”
孟缇笑着给他倒了杯水,问他饿了没有。知道他吃过饭后,两个人聊起这几天的考古进展。
“最近几天发现了什么?”
“我们找到摇扁城的城门遗址,丈量出大小和规模了。”程璟说起考古就一脸兴奋。
“城市的建筑年代确定没有?”孟缇对考古很有兴趣,听得也很仔细。
“具体的年份还没有。不过今天上午,我们在东城门发现了一只埋在地下的罐子,你猜罐子里是什么?”程璟面露神秘之色,摇了摇手指,“是一小鞭稻米!一点儿也没有腐烂,几乎跟普通的陈年稻米差不多。”
“这不奇怪。”孟缇若有所思,“当年发掘楼兰的时候,也发掘出很多黍米,千年之后居然还可以再次生长,当时还发现了女尸,一千五百年后容颜如生。”
程璟好奇,“你怎么知道?”
孟缇瞧着他笑,“我那么多地方志不是白看的。”
程璟很少看到她那么温暖的笑容,一时间心里诸多感慨,忍了很久的话就脱口而出,“是啊,你看书是很多。我记得去年过年时,你和……”
孟缇笑意一敛,挑起眉梢看着他,他声音就这么顿在了半空。
“……我们把稻米送回去做碳十四化验,应该能得到更确定的年代。”
孟缇托着腮,凝神想了想,终于把一直以来的期盼说出来,“明天周末,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古城看看?”
程璟眉眼一弯,愉快地微笑,“当然没问题,随时欢迎。”
周六的早上,她起了个大早,去敲程璟的门,吃过早饭后,跟考古队的人上了那辆军用吉普车。军用吉普车马力足,外形威武,行动迅速,在弋壁滩上跑几千公里都不喘气,可以装下考古队一行七人,外加“队员好友”——孟缇。
然而绝对完美的车是不存在的,这辆车最大的问题就是漏风。风从车窗玻璃缝中溜进来,夏季无妨,在冬季,这个缺点简直是要命,因此孟缇不得不用旧报纸、废纸箱来堵上车窗缝隙。
开车的人是程璟,领队老师蒋也夫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也是程璟的导师,四十多岁的样子,微微有点儿秃顶,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孟缇、施媛和另一名老师李开南挤在第二排,剩下的三个男生坐在后排。
孟缇知道程璟会开车,但没想到他开吉普车的技术竟然如此娴熟。她惊讶得不得了,问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开车技术。
“我开的第一辆车就是吉普。”程璟一边开车,一边说话。在戈壁沙漠上,道路一望无际,基本上没有别的车,只要注意着别开出公路就行。
他旁边的蒋也夫笑眯眯地开口,“我当时招他当研究生,第一是看重他国际友人的身份。难得他在国外长大还那么喜欢考古。其次看中的就是他五项全能了,会开车,化学基础很不错,修复文物很在行,又能肩挑背扛,还能修仪器。”
孟缇失笑,“蒋老师啊,您还真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蒋也夫满意地摸了摸下巴,“我看学生,还是一看一个准的。什么人可以招,什么人不能收,心里都有数。”
施媛在旁边补充,“我跟程璟是一届的,起初他连难一点的古文都看不懂,还真是犯愁,我连续辅导了他一年。”
孟缇没忍住,哈哈大笑。
摇扁古城距离昌河约三十公里,前二十多公里都是平整的柏油马路,后十多公里那就是从无路中走出一条路来。吉普车颠簸地行走在没有经过修整的戈壁上,蹦蹦跳跳得好像过山车,时不时轧过一丛丛枯萎的骆驼刺或者红柳。
如果说之前车厢里还有点冷,这么一颠簸后,就一点也不冷了。孟缇还没有习惯这种路况,被颠得晕晕乎乎的,脸色青白,刚吃过的早饭恨不得呕出来。下车后还不知道东南西北,扶着车厢干呕了好一阵子。
程璟的脸色也好不了多少,紧张地拿过矿泉水给她,连声问:“怎么样?”
孟缇的脸上血色尽失,程璟忧心地扶着她的肩膀,手碰到她的肩膀后却一怔,她似乎瘦多了。他朝施媛比了个手势,麻烦她去汽车后备箱拿件衣服过来。
施媛瞥了两人一眼,没多说什么,默默照做。
饼了一会儿,孟缇终于缓过劲来,抬起头才发现一行人都围着她,顿时觉得尴尬不已,愧疚地向程璟道歉。
程璟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阿缇,是我开车太急了,回去的时候会慢一些。”
“没事,我自己没用。”
蒋也夫从吉普车里往外搬东西,故意打趣她,“能忍到现在还是不错的,不过遇到挑战了就知道你还是出身优越的大小姐吧。虽然谈不上不食烟火,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吧?”
孟缇揉了揉苍白的脸,挤出了一点血色,“蒋老师,我也只让您笑话这一次了。”
孟缇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了,他们一天的任务也要开始了。她很快定了定神,打量着四周。
这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胡杨林和红柳感觉到了冬的寒意,犹如雕塑一般,大都沉睡过去。胡杨林千百年无人问津,独享这这片静寂。不远处,那座古城遗址正静静地矗立在苍茫的大地上,明明已成废墟,却有那么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所以有人说,看古城是有条件的,一是要选择早晨或黄昏前去参观,因为此时阳光错落有致,有一种震撼的视觉效果;二是要挑人少的时候,最好是空寂无人,因为孤寂有历史沧桑的感觉。
田野考古的主要工作是丈量和发掘,考古队这个工作干了一段时间,已经上了正轨,古城的城门,已经标记出来。孟缇坐在城边的帐篷边上,花了一个小时看他们整理出来的资料,然后又跟着蒋也夫的小队,看他们的发掘工作。
摇扁古城的城周近四千米,邻近昌河,几乎是方形,跟《水经注》中说的一样。这种规模的古城,在过去已经是罕见的大城市了。至于这么些年为什么没有被发掘,蒋也夫的解释是,中国的考古团队就这么多人,人手不够,之前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也不多,基本上没有文献可查,所以被排除在人们的视野之外。如果不是前段时间的另一批专家解读文书的时候发现了它的踪迹,它此时想必还是默默无闻的。
孟缇还是觉得匪夷所思,“这么大一座城市,记载怎么会这么少呢?”
蒋也夫说:“它从建立到废弃的时间太短,还不足百年。”
孟缇静默了,伸手抚上城墙。断壁残垣的褐色土墙上全是风蚀的痕迹,但街巷纵横交错,依然可见轮廓。
她站在古城中央回首望去,古城的黄土建筑拥抱着她,阳光洒在城中间尖尖的塔顶上。她被迷惑着,陷入了梦境,千年时光倒流,薄薄的炊烟在城市上空无声地盘旋。在黄土地上每走一步,脚下的细沙都在沙沙作响。
孟缇说:“我怎么觉得这古城好像是模仿长安城呢?”
李开南老师赞许地说:“不是好像,本来就是模仿长安的建筑风格。”
孟缇和程璟走过某个五六米高、顶部是椭圆的颇具有少数民族风情的建筑物,闭上眼,似乎看到了千余年前的人们虔诚跪拜的身姿。巨石在阳光的照射下显示出清晰的纹路,千年风化的痕迹就像泪痕一样永远地停留在墙壁表面,而头顶的天空湛蓝湛蓝的,棉花状的云朵飘浮上空。历史就这样呈现在大家的脑海中。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考古队每次回昌河都会补充一大堆食物,中午有馕、面条,还有加热后的八宝粥,食物非常丰盛,已经远远超过了充饥的要求。不过孟缇还是没什么胃口。
程璟和她坐在离众人比较远的地方,在这样的氛围下,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阿缇,这半年你过得怎么样?”
孟缇笑着说:“你也看到了,这里风景优美,学生听话,日子悠闲。昌河真是个好地方啊,我来这里支教就是享福的。”
“如果真是享福,你为什么瘦成这样?”
孟缇无所谓,“还好啊,我没觉得自己瘦了。”
程璟摇头,“你别倔犟了,去年寒假的时候看到你,你根本不是这样。施媛已经很瘦了,你现在比她还瘦。”
孟缇指着两人脚下一堆瓶瓶罐罐的残片,一本正经地说:“你操心这些就足够了。”
程璟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皮,白云的阴影投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好像一张张明暗交错的地图。
炉火上的水壶烧开了,他拿自己的杯子给她倒了杯热水。他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吹着杯子里滚烫的热水,美丽而瘦削的面孔在水汽后隐隐约约,下巴的轮廓线绷得紧紧的,带着自虐的痕迹。
他叹了口气,“阿缇,如果让初年哥知道你瘦成这样,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孟缇脸色立即冻成了冰,手一抖,杯子里的水就洒了出来,溅到手上。那是刚刚烧开的水,温度可想而知。
程璟一怔,递过纸巾。他心情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怔怔地说:“阿缇,我真没想到,你居然像初年哥所说的那样,连他的名字都听不得。”
孟缇慢慢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说:“你是什么意思?”
程璟闷声闷气地开口,“你是我叔叔的孩子,也是我的表妹。赵初年再怎么不对,也是你的哥哥。他对你那么好,恨不得把心掏给你看,你却……”
瓷杯以一种危险的角度掉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白亮的碎片散了一地,滚烫的热水浸湿了戈壁上的土黄色石块,变成一种更深的褐色。
孟缇说:“手滑了。”
“阿缇,你……”程璟目瞪口呆,几秒钟后才回神,“你的手有没有被烫伤?”
“没事。”孟缇唇角一动,言简意赅,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说完,她垂头去看地上的瓷杯碎片,好像那些碎片中有些什么值得研究的高深理论。
“可惜了,我很喜欢这个杯子的。”程璟低语。
孟缇来北疆后就剪掉了一头齐腰的长发,现在头发刚刚垂到肩膀,扎了个小的马尾,低下头时,发梢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雪白的脖颈。
程璟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个话题是否开对了,甚至都有了些悔意。
然而孟缇的行为举止,包括摔杯子的动作都很镇定,令他茫然无措的是,她还笑了笑,像老师一样的问他:“在应山寺之前,你就知道我了?”
这句话终于让程璟从一种惶恐的状态里恢复过来,宝石般的眸子里有光闪过,“不算完全知道。”
“嗯?”
程璟说起往事,“我一直跟我父母生活在澳洲。我妈和外公的关系不太好,她十多年不曾回国过。我对赵家没有太多的概念,很小的时候去过两次,这才知道我还有两个舅舅。我第一次见到初年哥,是在十五岁的那年。那时二舅来澳洲演出,也带着他来旅游,我才见到他……阿缇,你知道二舅吗?”
孟缇想起那间大而舒适的书房,抿了抿唇,“不知道。”
程璟嗓子里冒出一点近似叹息的声调,才说下去,“二舅是小提琴家,是他们乐团的首席。他终身未婚,初年哥是他接回来的,他照顾初年哥长大,几年前去世了。我妈一直说,他们四兄妹,只有她二哥是最温柔的。阿缇,可惜你没有见过他,不然你对赵家的印象不会这么坏。听说他直到去世前,都还在挂念你。如果他知道……”
孟缇打断他的话,“你扯远了。”她很冷静,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外泄。
程璟顿了顿,“初年哥非常聪明。他只比我大三四岁,但不论是哪个方面,学问、知识、计算机等等都比我强很多。后来我决定回国上大学,也是受了他的影响。我们在大学里交往比较多,所以我知道他一直在找你。十几年过去了,依然坚持不懈。我有次劝他放弃,他跟我发了脾气,我还被他吓到了。
“去年三月,他忽然说要去你的大学教书,我那时才知道他找到你了。问及关于你的具体详情,样子啊,名字啊,他一个字都不肯说。直到今年年初的寒假,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带你过来。”
这都是预料中的情节发展。孟缇依然波澜不惊,只问了一句:“他给你打电话,是放假前还是放假后?”
“放假之前。”
其实是毫无意义的问题,不过是再一次证实了她一直被他算计而已。
“我当时看到你,真的很高兴。我问了初年哥,才知道你一点也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有风吹过戈壁沙滩,阳光慢慢地**起来。对面的施媛招手叫两人过去,说是又煮好了一锅面条,让两人去分而食之。吃过饭后,就是普通而忙碌的下午,那些话题也没有人再提起。
小编木被风干得一点水分都没有,干枯得像火柴棒一样,一点就着,是最好的燃料。淡青色的烟雾在篝火上方弥漫,树木特有的清爽气味随着烟雾四处飘散。
左边是胡杨,右边是古城,还有宁静的昌河从附近流过,这一切简直是太美好了。
孟缇坐在篝火旁,抱着膝盖,脸颊被篝火烤得通红。她听着考古队的年轻人说着今日在摇扁城发现的大量文书,看着一根根枯枝噼里啪啦地爆开,有些愣神。
考古队的年轻人从附近的牧民手里买了大量的土豆红薯,就埋在篝火下的灰烬里。时不时有人拿铁钩子钩出几个,分给大家。烤好的红薯外皮焦黑,先要吹掉外皮上的胡杨灰烬,再拍一拍,再吹,再拍,等稍微冷却后,再揭开表皮,香气和热气顿时四溢。
程璟从同学们手里抢了几个红薯,因为太烫拿不住,在孟缇面前放了一地。他选了个最大的递给孟缇。
施媛坐在孟缇身边,看着他笑了笑,“程璟,烤红薯不是越大越好吃的,要小的。”
“是这样?我还不知道呢。”
程璟从善如流,立刻拣了个小的红薯给孟缇。
孟缇微微一笑,香气虽然诱人,但她却没有胃口,摇了摇头,“谢谢,我不想吃。”
没想到遭到了拒绝,程璟英挺的眉毛顿时皱了起来。施媛一拍他的肩膀,“那给我吧。”说着自顾自地从他手里拿走红薯,边扒皮边说,“孟缇,你既然不领情,那我就夺人之美了。”
两个人是好几年的同学,抢东西吃也早就抢习惯了,自然也不介意这种小事。程璟打量着孟缇,她的脸被烤得通红,但依然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他心思一动,起身回到帐篷里,拿了条褥子出来披在她身上,把她裹得跟个棕子似的。裹好之后,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拍了拍手,就跟其他男生闲聊去了。
瞧着他高高的背影,施媛笑着问:“程璟对你很好啊!”
孟缇揉着眉心,苦笑着想起另一个对她更好的人,“其实我不需要。这样做有什么意思呢,只会让人误会。”
“误会?我又不是瞎子。”施媛凝视着篝火那头正在玩牌的几个男生,其中自然包括了程璟,“他很喜欢你啊!”
孟缇惊讶地侧头,看着施媛咬着唇的侧脸和被戈壁的夜风吹乱的头发,迟疑问道:“施媛姐,你喜欢程璟吗?”她真的很吃惊。她知道施媛和程璟的关系不错,比起其他人都要好得多,但之前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你终于看出来了,你不知道我多嫉妒你。”施媛苦笑,把脸埋在膝盖里。安静的戈壁滩上,四下俱黑,远处有流星落下,在天空画出一条明亮的抛物线。
这下子误会就太大了。震惊中,孟缇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解释,“施媛姐,你误会了……真的!我跟他其实……”她微微顿了顿,在对方的注视中,终于把后半句说完,“程璟是我表哥,所以,你误会了。”
施媛“呃”了一声,神情又惊又喜,“表哥?他不是这么说的。我问他跟你是什么关系时,他一直说你们是朋友。你也从来没叫过他表哥。”
“他不敢惹我生气……”孟缇盯着脚下的沙石,“大概是这样。”
“为什么不敢惹你生气?”
施媛双眼闪闪发亮,把考古的精神发扬出来,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模样。孟缇侧头看了会篝火,听着夜风穿过古城,才说:“在今年之前,我们没有见过面,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对于忽然多出的表妹,他很好奇而已。他为人善良,对脾气很不好的我很宽容很照顾,仅此而已了。
施媛眨了眨眼,笑眯眯地道:“你的脾气还不好?骗谁呢。不过听上去,你的身世好像很传奇啊,能详细说说吗?”
孟缇慢慢扭头,面色铁青地盯了她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挪了挪坐垫,跟她拉开了一点距离。
施媛再傻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刚刚还在跟自己闲聊的孟缇好像变了一个人,之前还柔美如春风,现在却冷得像冰山。
施媛紧张地道歉,“孟缇,怎么了?你生气了?”
孟缇冷冷地说:“我不负责解答你的疑问,你要问的我都告诉你了。”
“啊,抱歉。”施媛抓住她的手,一个劲地道歉,“我说错话了。”
“别碰我,真那么想知道,去问程璟好了。”孟缇扬高了声音,冷淡地抽回手,不再看她。
施媛瞠目结舌,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惹得孟缇这么生气。
两个人在这边的动静并不算大,但对面的几个男生还是发现了。程璟扔下牌走过来,在两人面前半蹲下,疑惑地问:“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孟缇屈起膝盖,不言不语地把脸埋在膝盖中。施媛叹了一声,站起来,拉上他走开几步,将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次,当然,话题起初的缘由被她隐去了。
她跺着脚,眼角的余光瞄着孟缇的背影,压低了声音,“我真是不知道哪句话得罪她了,忽然就翻脸发脾气……”
程璟心里的火气比得上那一大堆的篝火,烦躁地瞪了她一眼,“施媛,你为什么要问阿缇的私事?我们的关系与你有什么相关?”
“不知者不罪,我怎么知道这个话题说不得!”
“你不会看脸色吗?你连保护**权——rightprivacy都不知道吗?”
施媛愣了一下,程璟从来没有用这么尖锐的态度跟她说过话。她眼眶发酸,心里疼得要命,肺腑中的无名火顿时升起。
“我说句话也要看她的脸色?一两个玩笑还开不得?”施媛赌气说,“你这个表妹脾气也太坏了,亏你受得了她!我看就是你太宠她了才恃宠而骄!”
程璟铁青着脸扔下一句,“施媛,请你自重,不要自作聪明。”
施媛呆立原地,一瞬间脸色苍白。
程璟在孟缇身边坐下。她抱着双腿,大半个脸埋在膝盖和胳膊之间,只露出额头和漆黑的眼睛,雕塑般坐着纹丝不动。
罢刚他和施媛的争吵虽然是被刻意压制着,但四下寂静,也不知道孟缇听到了多少。程璟有些担心,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孟缇。”
她微微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睛,表示在听他说话。
程璟松了口气,声音因为愧疚而低沉,“阿缇,我代施媛向你道歉。”
“我知道,跟施媛姐没关系。”孟缇总算开了口,表情平静,“是我失态在前,太丢脸了……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发脾气,给人脸色看。其实我应该跟她道歉……只是,我现在没办法跟她说道歉的话。”
一席话说得断断续续,程璟心下恻然。
“阿缇,你真是很宽容,你都可以和颜悦色地跟我说话,那……”他停了停,“为什么不对初年哥宽容一点?”
孟缇恍若未闻,慢慢地侧过头,程璟看到她梦游般的眼神,听着她黄莺般悦耳的声音,“程璟表哥。”
震惊之后,程璟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我在”。她第一次叫他表哥,第一次这样严肃地承认了他的身份。程璟想这真是个好的开始,那种单纯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那张本来就漂亮的脸灿烂得堪比两米外的篝火,肢体语言也丰富起来,他倾身过去,一把抱住她——虽然姿势难看,但胳膊的力度依然存在的。
“阿缇,你肯叫我表哥,我太高兴了!”
孟缇等了片刻他才放开胳膊,她扬起嘴角,抿嘴微笑着,“我最近经常做梦,随后想起的事越来越多。十六七年前的事情,为什么一旦想起来,印象那么深刻?”
夜色中的戈壁沙滩又有风刮过,配合着她的声调。
程璟震惊地看着她,“你……你想起什么了?”
“我现在啊,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孟缇垂下眼睑,“程璟表哥,你愿意听我说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