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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整个北京的劳动人民的!58更为重要的是,老舍从这个荣誉中感受到,写作三十年来,他“只有在最近的五年中的新社会里”“才得到一个作家应得的尊重。”59史景迁认为,老舍回国前“顾虑重重”,但“他很快就转而适应社会主义现实的新要求,而且颇为成功。”《龙须沟》“描述了北京一条污水河沟两岸穷人的悲惨生活。这一作品的主题巧妙地暗示了新旧中国的鲜明对照:1949年以前,臭水沟两岸的居民过着梦魇一般的生活——疾病蔓延,时常有人溺水身亡。居民生活不仅受当地的一些地痞恶霸操纵,还要受贪婪的国民党政府盘剥,政府非但不治理河道,还向已经身处绝境的居民征收‘卫生捐’。与此相反,共产党清理了河道,为穷人找到了工作,还铲除了霸道的恶棍,实实在在地净化了两岸居民的生活环境。”60这其实是老舍新旧两种心境对比的真实写照。

“人民艺术家”(1949—1956)(5)

1950年10月1日,是老舍回国后的第一个国庆。这一天,他写下了一篇决心书式的文字《写于一九五0年十月一日》,抒发自己那份获得了写作自由的孩子般的狂喜:“我恢复了写家的尊严,可以抬着头走路了,可以自由的走路了,我的头不再发昏。”“现在,穷人翻了身,我必须给他们写作,这是多么高兴的事呢!而且,写得不够啊;我恨自己只有一只手会写字!我也可以骂我所憎恶的人了,连反动派的义父美国流氓也可以骂了——当初,在重庆的时候,骂日本侵略者都须有个分寸啊!“从前,社会与我的中间砌着一堵高墙。现在,社会上的一切是我写作的泉源。”“两相比较,这个变动太大了,我的喜悦也就变成一团火,燃烧着我的心,催着我写作。”61“新社会激励全国的作家奋发写作,每一位作家都在辛勤耕耘。”62

老舍从心里往外爱这个新社会,他说是新社会这座大学校,使向来洁身自好、文文雅雅的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愿在这个学校里作个肯有心学习的学生。”在回国的第一年里,“社会上的每一天,每一小时,都有使我兴奋与欢呼的事情发生。”是群众的力量和义愤感染了他,教他不再文雅,羞涩。“说真的,文雅值几个钱一斤呢?恨仇敌,爱国家,才是有价值的、崇高的感情!书生的本色变为人民的本色才是好样的书生!63

没有理由说,老舍的思想检查不深刻。他认为自己以前只是“仗着一点小聪明和一点善于运用语言的才力”来支持写作。他虽然在作品中描写了他所同情的穷人,“可是不能描写穷人造反。”那是因为他不十分明白革命的道理,更不了解革命的真实情况。而且,他还曾以为革命是多事,对想象中的革命者发出过嘲笑。64他虽然没有反对过革命,“可是我没有原则的幽默,就无可原谅的发扬了敷衍苟安,混过一天是一天的‘精神’,这多么危险!假如现在我还不及时的去学习思想,改造思想,我便是自暴自弃,自绝于人民与人民革命。”65

应该说,老舍还是清醒的,他认识到“由旧的社会走入新的社会,很难一下子就完全‘整旧如新’。”但他有信心把文艺变成革命的工具和武器。他要“站在革命的战线上,打倒反革命——先扫除自己心中积累了五十多年的垃圾,而后勇敢直前的打与人民为敌的思想与人物。”他要拼命“歌颂今天社会的新人新事。”66

同时,老舍也是十分坦诚的。通过参加北京文艺界的思想改造学习,认识到文艺必须为人民服务。而且,假如只是为参加学习而学习,没有为思想改造而学习的热情与决心,就得不到很多的好处。只有从思想上改造好了自己,才能搞好工作。67所以,很自然的,“解放后,我的作品(且先不管写的好坏)几乎没有一篇不是配合着政治任务写成的。”68

有趣而意味深长的是,已经开始骂国民党反动派的“义父流氓”——美国的老舍,回国以后,却一直保持着与他在美国由赛珍珠推荐的第二位版权代理人大卫·劳埃得的通信。通信的文字,比他当时写的许多意识形态化的文章,要平实朴素得多。他无需向美国人表什么忠心,只需表达出自己的真情实感就够了:“回到北京后,我一直忙于读书和写作。本想到各处多走走,多看看,好为写作搜集些素材,但坐骨神经一直疼得厉害,结果我只好呆在家里,在阅读中获得新知识。”他周围的亲人们“全都非常喜欢这个对人民真好的新政府。”69“北京现在很好,通货膨胀已经过去,人人都感到欢欣鼓舞。食物也充足。人们开始爱新政府了。”70他还向劳埃得表明,“中国人民弄不清美国政府为什么要反对北京的好政府,而支持台湾的坏政府。”71

更值得注意和难以思议的是,老舍还致信美国作家协会的罗伯特·兰得,同意接受美国“作家指导”的邀请,加入“美国作家协会”,并答应每年交纳15美元的会费。72倘若此举在1966年的“八·二三事件”中被人揭发出来,那比指控单把《骆驼祥子》的版权卖给美国要大逆不道得多。“文革”时期的北京市文联在1967年编印了《从两个司令部的斗争看北京市文联这个裴多菲俱乐部——北京市文联1949—1966年5月大事记》,它并未记载下老舍的这一“罪行”,可见老舍此事进行得非常隐秘。《大事记》倒是没放过那件事:“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老舍在美国出卖他的《骆驼祥子》,混到1950年回国。彭真、周扬、李伯钊等人视为珍宝,安排在北京市。老舍也抓‘大众文艺创作研究会’。他大写太平歌词‘文章会’。他的口号是:‘再没有比成功再成功的了。’就是说只要成了名成了家,就是好样的。十足的资产阶级实用主义的哲学。同时,他在廼兹府买下房子,招兵买马,大肆拉拢。三教九流,无所不至其极。后来把一些人安插在文联及所属团体中。”73

有一点必须指出来,回到新中国的老舍异常活跃。他所从事的一切活动都与前述乔志高或赵浩生的所谓“三不原则”背道而驰。不仅如此,老舍甚至是乐此不疲。“在从前,闷在家中坐,还怕祸从天上来。现在,我可以参加多少多少社会活动。”74“我有了充分的机会去参加各种集会与活动,去听去看,并发表意见。”75“因为办事,我可以多接触人,多看到事情,多参加会议。这就使我有了生活,而且是新的生活。”76“全国‘文协’及北京市文联布置的各种学习,我必参加。各方面组织的报告,只要约我,我必去听。”77

“人民艺术家”(1949—1956)(6)

不用说,这一定是老舍此时的真实心态,没有半点故弄玄虚的“矫情”。我想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他感到这个新政权实行的是真正的民主政治,他以为自己所做的每一项工作,都属于民主政治的施政程序。1951年10月,老舍的二幕六场话剧《一家代表》中那位自由知识分子的父亲程善恒一些耐人寻味的台词,今天回眸来看,它何尝不是老舍当时心境的真实写照。他分明是在拿自己现身说法,他何尝不是像恨透了独裁政治、虚假选举,但对共产党还并不了解的程善恒一样,“不管什么共产党不共产党,只要谁实行真正的民主政治,我就拥护谁!78可同时,尚“心里有了鬼”的他,“心里有一套旧道理,我要一说新的呀,就觉得那是否定了自己的过去,而去假充前进!79他何尝不是像“五体投地的佩服了毛主席”的程善恒一样,“只要政府实行民主,我就破出老命去拥护!这真是民主呀?不要叫我又失望哟!80他又何尝不是像开始自觉“改造自己”、“拥护民主,宣传民主”,最终也当选为人民代表的程善恒一样,切身感受到,“我算没白活这一辈子,我看见了真正的民主政治!81

更意味深长的是,从对这个舞台艺术形象的“人物介绍”中,也似乎能隐约见出老舍的身影:“男,五十四岁。北京人。他颇有学问,作过不大不小的官。因见官场龌龊,乃改入学界,教大学,也作中学校长,他好说话,而且直言无隐,故不合时宜。在政治思想上,他倾向民主,痛恨蒋匪的口说民主而实行法西斯主义的专暴。”821951年,老舍时年52岁,与程善恒几乎同龄。重要的是,从经历、性情和政治倾向上来看,两人更为相似。老舍在《我怎么写〈一家代表〉》中也如是说,一家四口四个主要人物“在我的剧本中的任务是做代表,为民主政治效力。我自己也是北京市人民代表会议的代表,所以我就把我的经验分配到他们四口人身上,仿佛是我的化身。”不过,老舍刻意声明,“虽然是化身,他们可都各有个的历史与性格,于是说话行事就各有特色,并不像四个傀儡。”但老舍写作的初衷的确是希望“借着这短短的话剧,……能尽一点扩大民主政治影响的宣传责任。”他反复强调,“民主政治是咱们新国家建国的基础,顶要紧。”“民主政治是立国的基础,而不是只为给某几个人带来荣耀的。”“他们也必须渴望民主政治,然后见到了民主政治的实现,才能热情的拥护。”83

因而,如果真有老舍所谓的“三不原则”,也许这里只剩下了一种解释:那可能是老舍回国前故意释放的烟雾。像陈纪滢在后来的回忆文章中还坚持以为,老舍“从美国搭船,在1949年初,抵达香港,当时不知是回大陆好呢,还是来台湾?徘徊在这决定命运的歧路上。”84所以,即便真有“三不”,老舍从一踏上新中国土地的那一刻起就主动放弃了。因为从他身上看不出丝毫违背了“三不原则”的不快意。相反,恰如他一篇文章的题目所说,他是“高高兴兴的活着”。“不错,办事会占去我的写作时间;可是,我若有充足的写作时间,而对社会毫无所知,只闭着眼空想,瞪着眼乱写,写出来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处呢?那不是浪费笔墨,斩断自己的文艺生命,对不起新社会么?……以后,我还是不怕忙,不怕事,而要高高兴兴的忙,诚诚恳恳的办事,好从事理人情中找倒写作的资料,写出结结实实的作品来。”85

到1953年的时候,心气颇高的老舍尚自得于自己分身有术。当时,他的职务,连政府带群众团体的,“头衔”已有20个。但他还是“老”作家里没有扔掉笔的一个。那是因为他想出了一个手不离笔的办法。“办法很简单:坚持每天上午写作,下午才去开会、办公。”到了晚上,已是筋疲力荆86

不过,似乎是从1954起,老舍对于参加和出席各种各样的会议、活动,做报告,耗去了他太多的时间,终日忙忙碌碌,顾此失彼,而抱怨不已。对老舍来说,时间等同与生命,他在1944年写的《过年》一文中慨叹,“时间最狠毒,它不宽让给任何人一秒钟,过去的一秒永远难赎回。人,于是就因丧失了时间而丧失了生命-……让我们都把自己钉在时间的十字架上罢!我们都必须死,但愿我们的死是未曾放弃了一分钟的牺牲,而不是任着时间由一个空白把我们推送到另一个空白中去!87因此,他当然希望领导和社会上要考虑到,作家的首要任务是创作,而创作必须有充裕的预备时间,写作时间和修改时间。不要叫社会活动过多占去作家的写作时间。88“国庆前后,社会活动很多,不易拿起笔来。”“事情多就不能写作,这言之成理,本可居心无愧。可是,我到底是作家。作家而不写作,究竟不大像话。”“时间,时间,给我时间!给我足够用的时间,我保证每年可以写出一本话剧,一本戏曲,和一本曲剧!“我从去年就打算辞去一切职务,专心写作,可是各有关方面都不点头。在这里,我再一次呼吁:允许我这样作吧-……我已经五十八岁了,现在还不加劲写作,要等到何时呢?”89有意思的是,类似这样的感慨,老舍早在1935年5月在为《樱海集》写序的时候就发过:“我要不把‘忙’杀死,‘忙’便会把我的作品全下了毒药!什么时候才能不忙呢?”90

心灵的困惑与艺术的挣扎(1957—1966)(2)

但建国后的老舍,开始为自己以前写的作品里,只有“文艺”而没有“普罗”,时常感到缺乏“自信”,也是说惶恐更合适。50年代,有关出版社决定为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各出一套多卷本的文集。除了《老舍文集》,其他几位的文集都如期出版。理由很简单,老舍屡屡婉谢了出版社的好意。他对多次登门来访的编辑说:“我那些旧东西,连我自己都不想看,还叫别人看什么呢。出一部《骆驼祥子》就算了吧。我还是今后多写些新的。”105老舍心里清楚,像《猫城记》这样的作品在思想上是错误的,他很后悔曾写过那样的讽刺,决定不再重印此书。而且,他几乎没勇气再看自己解放前所发表的作品。他的顾虑并非多余,1959年冬,他曾对来访的赵家壁说:“老巴(指巴金——笔者注)的旧作,还算是革命的,尚且遭到这帮人的批判;我的旧作,例如《猫城记》之类,如果编入文集,我还过得了安稳日子吗?”106对老舍这个“相当大的转变”,远非不好理解。因为解放以前,他写东西“最注意写得好不好。”在他看来,好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