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38(1 / 1)

以死抗争什么,而是已感到无路可退了。“他要保持自己的清白,保持住最后的一个点,不能再让了,我的妥协、迁就、让步已经到终点了。这一步无论如何跨不过去了。”749

严家炎则认为老舍投湖,激愤是主要的,悲观绝望也有些。在一定意义上,激愤也是骨气的一种体现。但他不认为老舍自杀“是出于对整个政权表示一刀两断。他对‘文革’是无法理解,我们每个人几乎都是如此,无法理解。开头还真是诚心诚意要跟着,尽可能让自己慢慢理解它的意义。他反抗的对象我认为仅是批斗他的那些人,说不上对政权的否定,如果这样说,我觉得提得太高了。”750

看来,如果说抗战时期的老舍具有陆游式的血性,相对容易,也几乎没有任何疑义。因为,彼时彼地,他确实像陆游一样,在外侮面前能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他在许多文章里留下了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的豪言壮语:“生的意志顽抗着一切的困难,生或死全凭今日的挣扎,没工夫去顾虑什么。生命的第一句口号是勇往直前,不管不顾的向前冲杀是它的最原始而最聪明的战略。”751“个人的生死有什么关系呢,大丈夫的血是要溅在沙场上,一方面去退敌救国,一方面使贪夫廉懦夫立。此外男儿还有什么更好的事业呢!?”752“只有那舍不得命的人哪,/藏在家中-……今天你若是怕牺牲啊,/国破家亡!753“遇到非战不可的时候,到战场上去死是人人的责任。”754“出来吧,艺术家们-……大时代不许你们‘悠然见南山’,得杀上前去啊!755“在抗战的今日,凡是为抗战舍掉自己的性命的,便是延续了国家的生命。”756“凡是要救世的都须忘了自己,丧掉了自己的生命。”757“我们多少多少英勇的男儿已把血流在战场上,但是我知道他们是死而无怨的,因为他们一向就以舍身报国为志愿与光荣,他们死在战地正是了却生平的心愿,而且激动了别个男儿的雄心壮志。”758老舍写的很多抗战诗歌,也都明显表现出宁为玉碎的血性与舍身成仁的气节操守:“我为谁扛枪,/我为谁吃粮?/还不是为保卫百姓,/我才舍身上战场?!759“命可舍,/头可碎,/要保住伟大中国。”760“为国尽忠死,/千年留美名。”761

然而,若把“文革”伊始的老舍之死,仅单向地定性为“与屈原同例”,并由此给老舍之死盖棺定论,就没那么容易了。其实,对于两千多年前的屈原投江,也并非只有一种解释。我一向觉得,屈原是屈原,老舍是老舍,一切自杀者的生存还是毁灭,各有各自复杂的原因,相同点也许只在都是以自杀的方式来主动终结自我生命的物理时间。其他则不好同日而语。相比较而言,倒是作为老舍至交好友的冰心说得非常质朴、实在,她把“抗争”、“绝望”与“脆弱”三种因素合在了一起。她认为,以她对老舍的了解,老舍是有可能选择自杀的。当他听说老舍自杀而死,一点没觉得奇怪。“因为他这个人脾气很硬。我总觉得他一定会跳水死,他的小说死的人差不多都是跳水。我想,他这个人受不了多少委屈,他受欢迎时,听的全是称赞的话,他也惯了,他被人打是受不了的。……他的脾气跟人不一样,他受不了一点委屈。还有,那时候夸他的人也多,出来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他这人又很乐观,平常什么玩猫呀,什么种花啦,他很随便的。忽然有人对他那样的批斗,他是受不了的。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地方。”762

而同样因被批斗自杀过,后却被救活的萧乾,首先以为,在“文革”那样的灾难岁月,自杀和他杀是同义语,被逼得自尽的,与他杀已没有区别。另外,他以自己为例说明,意欲选择自杀,头脑是清醒的,但对是否要以此举体现“士可杀不可辱”的气节操守,“不可能这么明确,主要是绝望。当我看到家给砸烂了,搜集多年的欧洲版画一股脑儿被扯个粉碎,……先求个人解脱了再说。”763

以萧乾的分析,“像我还是经过些斗争风浪的,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到‘文革’成死老虎了,都受不了这个辱。何况老舍,在解放后那么顺,又是‘人民艺术家’,跟周总理关系那么好,哪受得了这个。”萧乾清楚地记得,从1951年到1954年的每个五一节,到天安门游行的文艺大军,队伍前面一直是老舍和曹禺。另外,斯诺曾在60年代写成的《大河彼岸》一书中提到,他来华时在宴会上碰到老舍,并打听萧乾的近况。老舍回答说:“萧乾正在人民公社快活地劳动着,他对写作已毫无兴趣。”764并坚持说,中国作家协会只有极少数会员被遣送到农场劳动。萧乾分析,不管老舍这么说,是否在替官方表态,至少从表面上看,“像他这样政治一直风顺的肯定经不桩文革’这一戗。”萧乾以为,邓拓也是这样。“傅雷多少不同,他是个纯书生。而老舍和邓拓不是。”765

但不管怎样,我很赞同杨义所说:“自杀是一种抗议,沉默地活下来也是一种抗议。活下来抗议,看到最后的结果,这也是一种生命的顽强的东西。”766

巴金正是如此,面对灵与肉的双重摧残与折磨,他好几次都想自杀。“但是想到今后家里人的遭遇,我又不能无动于衷。想了几次我终于认识到自杀是胆小的行为,自己忍受不了就让给亲人忍受,自己种的苦果却让妻儿吃下,未免太不公道。而且当时有一句流行的话:‘哪里摔倒就在能力站起来。’我还痴心妄想在‘四人帮’统治下面忍受一切痛苦,在摔倒的地方爬起来。”767

回到老舍,还有一点十分重要,他曾加入过基督教,应当清楚中世纪基督教的欧洲,是视自杀为禁忌与有罪的。不仅自杀者的尸体不允许埋在教会附近的“圣地”,还要接受法律制裁,甚至拖尸示众,财产充公。这与在“文革”中,将自杀者视为“自绝于人民”的“畏罪自杀”并无二致。换言之,“文革”时期的中国,这种对待自杀者的态度无疑是中世纪欧洲那种习俗的现代版本,即决定人瞬间生死的权利在“上帝”手里,在“上帝”行使权利之前,要是有谁选择自我了断,那对上帝来说多丢面子。所以,在对自杀者做出政治结论之后,抄家,甚至株连个把亲友,也就不在话下了。另外,这里面当然还有另一层叔本华所说的言外之意,“世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自杀的行为便是对这种“高调”的反动。768自杀也就成了有罪的。

太平湖的余韵(4)

由此反观,正像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那些对这一黑暗的宗教制度进行无情抨击的思想家一样,老舍之死似乎具有了反叛与启蒙的双重意味。孟德斯鸠说:“我觉得这种法律是很不公道的。我受到痛苦、贫困、蔑视等沉重的压迫的时候,为什么别人不让我结束我的苦难,而残忍地剥夺了我自己手中的救药?……上天给我生命,这是一种恩惠;所以,生命已经不成其为恩惠时,我可以将他退还:因既不存,果亦当废。”葛德文进一步明确指出:“结束自己的生命的力量是我们许多天赋能力之一。所以,正如其他各种能力一样,也是道德规范的对象……从殉道一词的本身含义上看,殉道者就是自杀者。这就更反映出研究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他们的死乃是一种抗议。”费尔巴哈在论及自杀时说:“人的这种最后意志——借助于它。人自愿地抛弃生命,拒绝一切——只是追求幸福的愿望的最后表现。因为自杀者所以希望死,不是因为死是一种祸害,而是因为死是祸害与不幸的终结。他希望死,并选择与追求幸福相矛盾的死,只是因为死是唯一的(虽然只在他的观念里是唯一的)良药。可以治疗已经存在的或只是带威胁性的,难以忍受和忍耐的,与他的追求幸福不相符合的那些矛盾。”769鲁迅在写于30年代的《论“人言可畏”》一文中谈到自己对自杀的态度时郑重指出:“我是不赞成自杀,自己也不预备自杀的。但我的不预备自杀,不是不屑,确是因为不能。凡是谁自杀了,现在总是要受一通强毅的评论家的呵斥,阮玲玉当然也不在例外。然而我想,自杀其实是很不容易,决没有我们不预备自杀的人所藐视的那么轻而易举的。尚有谁以为容易么,那么,你试试看!770鲁迅认为:“责别人自杀者,一面责人,一面正也应该向驱人于自杀之途的环境挑战进攻。倘使对于黑暗的主力,不置一辞,不发一矢,而但向‘弱者’唠叨不已,则纵使他如何义形于色,我有不能不说——我真也忍不住了——他其实乃是杀人者的帮凶而已。”771苏叔阳的话剧《太平湖》上演以后,1988年3月19日《文艺报》发表窦晓红的文章《〈太平湖〉的遗憾》,认为苏剧除了于是之“用他的灵魂和他的形体塑造了一位老舍先生”,是失败之作,原因在于没有写出老舍的“死之必然”:“因为老舍之死不是他个人的悲剧,而是民族的悲剧。而目前剧作的解释,把他的死写成是对他面临的运动的逃避:‘我死了,看你们还斗谁去?/也许这是对老舍之死的一种最浅雹最不足取的解释了。”章罗生随后于1988年4月撰文《老舍之死——中国知识分子历史悲剧的缩影》,认为“剧作不但没有把老舍之死‘写成是对他面临的运动的逃避,’而且写出了他的‘死之必然,’即老舍之死不仅是他个人性格发展的必然结果,而且是中国知识分子历史悲剧的一个缩影。……剧作还揭示出:老舍之死是对黑暗、愚昧的封建势力的抗争,是对国人的警醒,是他毕生探索的改造国民性主题的深化。”772老舍与王国维死之比较迪尔凯姆在其《自杀论》里,从社会学角度将自杀分为三种类型:利己型自杀、利他型自杀和动乱型自杀。其中利己型自杀,是由于人在生活中找不到寄托,为逃避个人的危机或推卸个人的责任而自杀,是一种失去生活勇气的自杀;利他型自杀,是个体为团体、主义“舍生取义”的死,这种自杀又分为义务利他型、自由利他型和强烈利他型三种;动乱型自杀,是由于社会发生变动,秩序混乱,价值失落时,人们的行为缺乏规范,困惑、痛苦、绝望而自杀。773颜翔林在《死亡美学》中指出:“自杀是维护人的生存尊严的一种残酷的手段,也是主体内在精神勇气的强烈释放,它可能是趋向抗争不幸命运的一种目的,也可能是生存环境逼迫就范的无可选择的行为。自杀对于崇高的心灵而言,它又可能是理想的人格实现的一种生存方式,是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德气节的折射,也可能是一种理想破灭、信仰迷失、生存价值跌落所招致的无可奈何的结果。”774他把迪尔凯姆的三种自杀类型,简约而明确地分为勇敢性自杀和怯懦性自杀,也即积极性自杀和消极性自杀两种。他认为,在一般意义上,只有勇者才能执行自杀。屈原是中国文化史上第一个以自杀作为生命的终极价值实现的诗人,他在《离骚》中歌咏自杀,赞美自杀,把自杀视为一种追求理想反抗现实的勇敢的精神实践的形式。而诗人自己也正如其艺术文本里所描述的,“颜色憔悴,形容槁枯,行吟泽畔。”在绵绵幽思的孤独心境里自沉汨罗,以自杀表露忧民爱国、不徙故土的深厚情感,实现了生命的最高目的。775颜翔林同时指出,在某种意义上,自杀又不全然是勇敢者的意志和行为,尽管就自杀这一自我强暴终止生命的形式而言,它可以贴上“勇敢”的标签,然而从某些自杀者的动机、目的以及主客观原因来审视,在分析各自的心态、行为以及艺术文本的具体描绘,我们就会发现某些自杀者心理是怯懦的,迫于无可奈何的情境而以胆小恐惧的畏死形象来自杀。他引用了康德对此问题的深思:“自杀是以勇敢为前提还是全部以沮丧为前提,这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只是一个心理学问题。如果他干这事仅仅是为了避免不名誉地活着,即出于愤怒而自杀,那么他就显得是勇敢的;但如果是由于忍受那慢慢耗尽一切忍耐力的悲伤时失去了耐心,那么这就是一种沮丧了。当一个人不再能继续热爱生命时,正视着死亡而不害怕死亡,这显得是一种英雄主义。但如果他即使害怕死亡,却总是不能终止去热爱任何一种条件下的生命,从而必先由畏怯而产生一种心灵的纷乱,这样才跨出自杀这一步,那么他是因怯懦而死的。”776戚真赫富有真知灼见而又流畅严谨的学术论文《终结与开启:王国维之死及其意义探究》,带给我深刻的启迪,我忽然觉得,虽然都是投水而死,但比起远古的屈原,近现代的老舍之死与王国维之死更具有可比性。而且,若要在20世纪中国文化思想史里只找出两例因自杀而引起的巨大的反响、持久的探讨和争议,以及在思想史上具有深远重大的影响,也非王国维与老舍之死莫属。

第一,在自杀方式上,都是“与屈原同例”。王国维于1927年6月2日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鱼藻轩,终年50岁。老舍是1966年8月24日(一说25日),于太平湖投水自尽,享年67岁。两者相隔39年。

第二,两人都死得很平静,“是一种理智性的自杀,而非病态的表现。”777据王国维的学生和亲友回忆,自杀前几日,他在与人谈话时,虽流露出对时局的悲观,但神态与行为并未有异于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