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敷衍说。
持真诚说者,大都以为老舍是个大作家,不大懂政治,只是单纯地凭了饱满的政治热情,响应党的号召,唯恐自己思想落后,跟不上形势。因此,不论批胡风,还是“反右”,甚至到“文革”,他都是抱着积极参与的初衷投入的,发言、表态也都是诚恳的。
而持敷衍说者,则觉得老舍是个很场面的人,回国时已年届半百,经历的沧桑世事,已使他不可能像毛头小伙子一样稀里糊涂地被政治迷魂汤灌醉,凭着一时冲动就挥拳出手。他写完《龙须沟》以后,被树为文艺界的样板,这实际上是把他钉在了一个十字架上。他经常陷于一种尴尬无奈的境地,什么都要他表态,要他以“人民艺术家”的姿态进行宣传。他无法摆脱这些,何况政府对他很厚,不仅有经济待遇,而且还有自由选择职业的空间,难怪梅娘说过:“老舍被政府养起来了。”867但老舍事事洞明人情练达,他深知上面派给他场面上迎来送往的差使,只是些口吐八股的应酬。他不得不在希望保持自己的写作独立性和与政治的紧密关系之间尽量周旋和敷衍,使出浑身解数以求获得一定的生存空间。所以他在批斗会上的发言、表态,绝不是有种文人惯常使的落井下石刺刀见血的大批判,而是一种走过场的应景之作,且仍不失他特有的幽默风范。
无论“真诚说”,还是“敷衍说”,我以为都是源于言说者根据自身的阅世经验,得出的带有相对主观的判断和推测。季羡林在他的《牛棚杂忆》中,剖析过他在经历历次政治运动时的心态,这或许能多少为老舍提供某种写照:先是在思想改造运动中,“洗了一个澡,真好像是洗下来了不少污浊的东西,觉得身轻体健,尝到了思想改造的甜头。可是后面跟着来的政治运动,一个紧接一个,好像是有点喘不过气来。批判武训,批《〈红楼梦〉研究》,批判胡风,批判胡适,再加上肃反等等,马不停蹄,应接不暇。到了1957年的反右斗争,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潮。我虽然没有被裹进去,没有戴什么帽子;但是时时处处,自己的精神都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中,日子过得并不愉快。从我的思想深处来看,我当时是赞成这些运动的,丝毫也没有否定的意思。在反右期间,我天天忙于参加批判会,……忙于阅读批判的材料。但是,在我心里却逐渐升起了一片疑云:为什么人们的所作所为同在那前后发表的几篇‘最高指示’,有些地方显得极不合拍呢?即使是这样,我对那一句最有名的话:是阳谋,不是阴谋,并没有产生怀疑。”到了登峰造极的“文革”,季羡林“被抄家,被打,被骂,被批斗,被关进了牛棚,差一点连命都赔上。”但他在劫后余生之后,“却有了另一个想法。‘文化大革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盛事’。如果我自己不跳出来,就决不能亲自尝一尝这一钞革命’的滋味,决不可能了解这一场灾难究竟是什么样子。那将是绝对无法挽回的极大的憾事。”868老舍没能像季羡林那样幸运地活到历经劫难再痛定思痛,而是在“文革”伊始便殒命太平湖,这对研究他的生命历程,特别是研究他的死,无疑是最大的遗憾。不过,毕竟“我们的历史知识永远不会完备,永远有事物尚待发现,它们可以改变我们对往昔的认识。”869而同时,“我们对过去的事情的相互关系、对它们相应的重要性、对它们的意义的看法,都因现实的瞬息万变而不断变化。”870据资料证实,仅在50年代,老舍就几乎身临其境地参加了文艺界所有的政治斗争:从批判俞平伯的“学术错误”开始,到批判胡适的资产阶级唯心主义思想,再到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批判“盯陈反党集团”,批判章伯钊、罗隆基、徐燕荪、吴祖光、赵少侯、刘绍棠、邓友梅、从维熙等人的右派言论。无论是否自觉自愿,在有关的批判会上,作为与会者的老舍,须“痛斥”批判对象,表达自己与“党和人民一致”的坚定立场;有时,还须以一位文艺界的代表、具有某项领导者的身份,在报刊上公开发表措辞激烈的批判文章。关纪新认为,“这些‘批判’,往往是硬在表达着一些老舍认识之上和生性之中所没有的东西。然而,他的社会身份钳制着他,别无选择。”871这也正如列文森指出的:“无论共产党与古代秦朝反儒家的法家,可能存在着什么样的密切联系,现代的知识分子都明显地具有后儒家时期知识分子的特征,无论在价值取向上,还是在所担当的社会角色方面都有旧文人不同。在中国历史上不存在任何固定不变的知识分子团体。确实,共产党,把他的思想观念强加给了知识分子,但他所以具有这种强加的力量,这又与知识分子有着直接的原因。……中国的自由主义者却特别的软弱无力。……他们不是中国社会中的一种不变的因素,他们在新中国的命运只有国家的命令来决定。……知识分子并不是生活于这个政权之外,要么抵制它,要么服从它,二者必居其一。”872不过,列文森说得太绝对了。中国知识分子对于意识形态,有很多人是采取一种抵制中有服从,又在服从中有抵制的曲线救国的策略做法,这当然要付出精神的代价。
1953年9月,在北京召开中国文艺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会的同时,召开了中国文学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会,“中华全国文学工作者协会”正式更名为“中国作家协会,”并召开了第一次中国作家协会代表大会,选举茅盾担任主席,被选为副主席的有:周扬、丁玲、巴金、柯仲平、老舍、冯雪峰、邵荃麟,并组成主席团。873老舍没有理由不“服从”。而且,这种“服从”是“真诚”的,看不出半点“敷衍”。以老舍在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上的发言为例,他对宪法草案上所规定的“言论与出版的自由”是由衷地感到高兴。解放前,“我们的嘴被堵住,我们的笔被迫而放下来,我们连闲谈的时候都得防备着隔墙有耳!我们往往因为写了一封信而被囚禁起来。我们之中有不少人受过毒刑,甚至丧掉生命!那时候的图书审查制度……不仅剥夺了我们的出版自由,而且污辱了文艺!874但当他渐渐看到有很多的朋友,都因言论而获罪。他难免内心也流露出抵制的情绪。比如,对于诸多的招待会、纪念会、欢迎会、欢送会等等,老舍明确提出来,应妥为安排。因为,他常常听三次同一内容的传达报告,至少耽误两个半天的写作时间。也常同时接到同时开会的三四份通知,都写着“务请参加”,闹得手足无措。这时候的老舍,已经开始在“大”的歌颂,为自己提点“斜的要求和意见:“给我们充裕的时间去学习,去体验生活,去安心写作。”875
“文革”与知识分子人格(2)
解放后的老舍,在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是以一种知恩图报的心情不知疲倦地创作着。当选全国人大代表,他想的是如何报答人民对他的信任。“政治热情就是那股力量。”“只有写出好的剧本来,我才对得起人民给我的光荣。”876事实上,从老舍在全国文联主席团和作家协会主席团联席(扩大)会议上的发言中,不难发现,老舍早在1954年,就对当时文艺界在批判俞平伯的运动中产生的一些问题,敏锐感觉到了。但他只是既犀利又不失温和地以弦外之音提醒注意:“旧日衙门里那种信任谁、怀疑谁的态度不应存在于我们的团体里、事业里。……以《文艺报》说,应使大家热爱它,而不应使大家怕它。……批评这个武器若只拿在一部分人手里,他们便会专制。……干部工作太多的应适当减少。身兼数职,便高高在上,点头摇头,自谓掌握原则,实则丢失了原则。原则不会脱离实际工作而凭空存在。我相信发言的不是单纯地揭发别人的错误,而是愿意自己在这次斗争中学习。”877这些话在当时说来,是很有分量的。
据中国作协前秘书长张僖回忆,在中国作协从1955年8月初到9月初批判“丁陈反党集团”的那段时间,“许多事情并不像后来有些人回忆的那样简单,似乎只有几位领导在台上愤怒有加,而台下的人都对丁陈抱有同情,而默不做声。无论是什么原因,无论是出于什么动机,我所见到的事实是,在现场的许多领导、许多名人、许多作家,在会场上都是同仇敌忾,像高喊:‘冯雪峰站起来/‘丁玲站起来/还有一些人喊着更激烈的口号。他们不是被人指派的,他们有的或是想当众表示自己的革命,或是想反戈一击,或是想让领导看看,或是迫于当时环境的压力,或是出于真心,或是被领导的威望所蒙蔽——有一点是客观存在的,场面非常激昂!这就是当时的历史环境、政治环境和舆论环境。”878遗憾的是,张僖为了给众多人民心目中的“尊者”和“贤者”隐讳,把当时历史场景的许多细节“春秋”掉了。
不过,他的“只言片语”还是留下了一些催人警醒的历史场景。比如,“正因为这样无助,丁玲和冯雪峰才会有那样难以名状的悲痛,甚至他们自己都以为自己犯了错误,只不过不是故事的罢了。那会场真是一个‘朝,到了那里,无论是什么样的心态,在那个‘朝里,人们的心都被一种无法抗拒的东西牢牢掌握了。”879再“比如,丁玲到底是怎么到的延安?在大家心里也成了疑团。事实是这样的:丁玲从上海到延安主要是由冯雪峰和张天翼营救的,具体安排的是张天翼(张当时是国民党政府军事委员会二厅上尉文书)。但在那种空气下,没有人站出来澄清这个细节。”880当时的真实情形是,“我们经常谈到某些人左,某些人右,根据我在作协多年工作的体会是,所谓左和右,除了每个人的思想方法和人品之外,决定的常常是政治因素,是周围的环境造成的,是当时形势发展所决定的。陆定一同志经常感慨地说:文艺是政治的晴雨表。……我很同意他的说法,这个情况在作协机关反应得尤为强烈——上面感冒,作协一定就会打喷嚏。有些人在作协的政治运动中忽左忽右,就像温度计上的水银柱。我感到人就像一个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木偶。”881遗憾的是,老舍也不能例外。虽然季羡林以老舍最后的投湖来说明,老舍“是决不会污蔑别人的,他的人格是站得住的,要不,他也不会去跳太平湖。”“如果说知识分子互相揭发,那怪不了知识分子,这账也不能记在知识分子头上,他们是被迫。”882但从实际情况来看,并没有我们所想得那般单纯、简单。
以批胡风为例,1955年5月25日,老舍以北京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主席的名义,与副主席张季纯、曹禺联名发表文章,拥护“声讨胡风反革命集团”。声明说,《关于胡风反党集团的第二批材料》“使我们更深刻地认清了胡风的反革命罪行。……胡风的反革命面貌和手段,是何等的阴险和令人不能容忍!我们要求依法取消他的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资格,开除他的中国作家协会会籍,撤消他所担任的一切职务!我们要求大张旗鼓地把斗争进行到底,彻底搞清胡风的政治背景。”883如果说这仅仅是一般的不得不“服从”的政治表态,那老舍写的《看穿了胡风的心》,就并非简单的表态文章了。首先,在与胡风交往的二十年时间里,他对作为老朋友的胡风就已经有“心地褊狭,目空一切”的印象。在看了舒芜发表的“胡风信札”,才知道胡风是要“用铁筋皮鞭”毒打党内的作家和进步作家们,杀人不见血!他认为,除了“受过美蒋特务训练的人”,没人会有如此心肠。老舍从那些信札,还看出来胡风“是要镇压革命,去作文坛的暴君!他有“一颗极端狂暴狠毒的心。”884而且,老舍在看了揭露“胡风反革命集团”的第二第三批材料以后,接连写了《扫除为人民唾弃的垃圾》和《都来参加战斗吧》两文,认为胡风集团“是一伙牛鬼蛇神,为人民唾弃的垃圾!他们天天吃着人民供给的粮食,却仇恨人民民主专政的一切,干着颠覆人民政权的罪行。这些破坏人民事业的暗藏的反革命罪犯,应依法予以严惩!885具有反讽意味的是,老舍批胡风的话语方式,与他在“文革”挨批斗时“红卫兵”们的话语方式如出一辙:“这个集团里,牛鬼蛇神无所不有。文艺只是他们的伪装,反人民反革命的勾当才是他们的‘正业’。他们很早就是蒋匪帮的忠实走狗,很早就和帝国主义国民党特务机关有密切联系-……胡风集团若是得了手,也就是蒋匪帮和帝国主义得了手。……让我们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武装自己吧,把政治警惕性提高起来,别给反革命的鬼手留一点点空子,别以为我们可以坐享太平啊,我们必须战斗!只有经常不断的战斗,才能有彻底的胜利!886“痛恨你的敌人吧,学会一个爱国者应当怎样愤怒吧,在这运动中一定要教敌人一败涂地,永难翻身。”887老舍当然有理由痛恨胡风。用他自己的话说,“在肃清胡风反革命集团、纯洁文艺队伍的运动中,”他屡屡听到“真没想到”这句话,他也不止一次地这么说。这是因为“咱们总是天真地以人之常情判断反革命。”而胡风的“情理”是“吃着人民,喝着人民,而咬牙切齿地恨人民。”“胡风拿着人民给的薪资,吃得肥肥胖胖的,日夜不息地琢磨着怎么为地主阶级和蒋匪帮复仇。”888难能可贵的是,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