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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莉文集(txt下载)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办婚事。三年前的一万元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婆婆用红纸包了那一万元的存单,亲自塞到四姐手心里。这细节至今还在花楼街传为美谈。

有意思的是到如今庄家居然没来看望过亲家。吉玲知道母亲的脸面都挂不住了。大家都瞪眼看着,胡乱猜测。人不就是争口气么?不理睬媳妇倒也是他们的权利,但他们没权利小看老一辈人。

庄建非也没把她当回事。六个月的婚后生活她看清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庄建非倒不是轻视她,也不是看不起她,就是不懂男人的职责,不会疼人。

才六个月,他们就有一套起居程序了。

早晨起床,吉玲忙做早点,两人匆匆地吃。吃完各自上班。说声:“走啦。”

“门锁好了没?”

“锁好了。”

中午都在单位度过。

下午吉玲下班后去菜场,进门忙做饭,饭菜做好了忙做房间清洁等事。庄建非一进门说一句:“饿死了。”于是小俩口埋头吃饭,间或赞美一声:饭菜味道好极了。

晚上电视里有体育节目,庄建非就入迷地看。没有体育节目,吉玲独自看,一边织毛衣。庄建非则去房间看书。

十点多,就说:“睡吧”——这话随便谁说,接着便睡。

他们的夫妻生活时钟一般准确,间隔一天。是庄建非形成的这种规律,没征求吉玲的意见。

庄建非床上功夫十分娴熟,花样不少。每当吉玲不能心领神会,他便说他原以为花楼街的姑娘一定是很会“玩”的,看来花楼街空有其名,说了就嘿嘿怪笑。吉玲若说:我又没当过婊子。他就更乐。

吉玲并不空有其名。她才不是那种假正经说自己讨厌上床的女人,也并不缺乏想象力和创造性。可她还是跟不上庄建非。这令她心里生疑。她有一个年近四十的同事章大姐,她们是最好的老少朋友。吉玲把疑惑对她悄悄吐露

章大姐点拨吉玲:“这个还不清楚,你那口子是和风流大嫂睡过了。”

许多次趁美景良宵,吉玲盘问庄建非,庄建非总是支支吾吾混过去了事。吉玲再和庄建非在一块就有了隔膜感了。

他们婚后并没有认真避孕。吉玲每月都密切注意着行经情况。庄建非婚前倒挺注意,到了日期便来了电话。

“来了吗?”

吉玲在大庭广众下接电话:“来了。”

如果吉玲说没来,庄建非敏感极了,紧张地说:“怎么回事?”又叮嘱,“注意观察啊!”

那时吉玲总忍不住从心里涌出笑来。

婚后庄建非的兴趣明显地消退了。

这个月经期过了十天,庄建非毫无觉察。当超过二十天时,吉玲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怀孕了。

吵架那天清晨吉玲情绪倒是挺好。她想给庄建非一个意外的惊喜。她留了晨尿,准备送医院化验。她把瓶子放在庄建非拿手纸的附近。他既是医生又是丈夫,他会明白的。庄建非在厕所呆了一支烟的工夫,出来满脸喜色,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晚上回来我要好好地高兴高兴。”

结果晚上他一进门就看钟,说:“六点五十分开始现场直播。”

原来他从早到晚都是为尤伯杯女子羽毛球赛欣喜若狂。

所以吉玲不骂人拿什么解恨?庄建非从不吐一个脏字,他们庄家全都使用文雅的语言,这倒使吉玲的骂人话又获得了另一种功效,即报复。归根到底,法律明确规定吉玲是庄家的人了。庄家的文雅似乎不那么纯粹了。

***

这一切都与吉玲的人生设计相去太远。

她设计弄一份比较合意的工作,好好地干活,讨领导和同事们喜欢,争取多拿点奖金。

她设计找个社会地位较高的丈夫,你恩我爱,生个儿子,两人一心一意过日子。

她设计节假日和星期天轮番去两边的父母家,与两边的父母都亲亲热热,共享天伦之乐。

这!就这么简单实在。为此,她宁愿负起全部的家务担子,实际上她已经做了。可庄建非把她不当一回事。

这次如果庄建非不按条件行事,执迷不悟,她就和他离婚。吉玲的母亲一听离婚就变了脸。

“胡说,死丫头,离婚是不能随便说的!”

吉玲可不认为离婚有母亲说得那么严重。两人过不到一块儿就离,离了趁年轻再找可意的人。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怎么劝解,吉玲自有她的主意。不把她当一回事的男人,即便是皇亲国戚、海外富翁她也不稀罕。花楼街长大的姑娘,自小靠自己争得一口好吃的、一件好衣裳。听过去的妓女讲过去,听哥哥姐姐讲文化革命、上山下乡,看中今古外的各种电影,看当前漫天流行的时装和新观念,人生故事她见得多了!

母亲对付庄建非固然凶狠老辣,但回过头对吉玲又说了庄建非的无数好话。劝吉玲回家。说什么吉玲配庄建非的确是高攀了,不要人心不知足,做了皇帝想外国。老话说得是,好女不嫁二夫。

只有章大姐是唯一可以商量、可以信赖的人。她不仅是吉玲的密友,而且是新华书店的工会主席兼女工委员,男女之间的事处理得够多的了。她一贯主张对男人要留一着杀手锏。所以,她们把吉玲怀孕的事瞒得密不透风,以便在关键时刻给庄家以沉重打击。

下次庄建非再来由吉玲出面见他,若他表现不行,章大姐便陪吉玲去医院找庄建非的领导要求离婚。由章大姐开介绍信,以组织的名义出面。

吉玲现在专等着庄建非来了。

***

庄建非又来了。这次岳父岳母都在堂屋里。岳母还是那身油腻的衣裳,叼着香烟,洗着扑克牌。岳父虾米一般佝偻在一只小竹椅上,醉醺醺地捧着他的茶杯。

“您们都在家。”庄建非说。

没人应。

“我是来看吉玲的。”

没人应。

“吉玲今天不出来我就不走了。”

岳母说,“你知道吉玲回去的条件。”

“我还是认为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最好不要影响父母。”

“已经影响我们了。”岳父说。“我说句直爽话,你父母是太瞧不起人了。花楼街有什么让人小看的?没有它就没有汉口。你想想,花楼街四周是些什么地方?全市最老最大的金银首饰店,海内外闻名的四季美汤包馆,海关钟搂、租界、汪玉霞食品店——”

吉玲的出现截断了她父亲的话。

她站在昏暗狭窄的楼梯上,穿着一件针织长睡裙,头发披肩,踩一双鲜红闪亮的珠光拖鞋。庄建非仿佛见到了一颗星星。

吉玲冷淡地说:“你上来吧。”

一上楼庄建非就想拥抱妻子,吉玲躲闪开了。“你是来解决问题的。”她说。

“对了。”庄建非一语双关道,“我的问题可多了。”

他抱住了她,不由分说亲了几口就滚到了床上。他火热地说:“快让我解决解决。”

吉玲可不愿就这样一了百了。况且庄建非太猛烈了,她生怕腹中的胎儿受不住。

“我病了!”她叫道。

她叫了几遍,扭动挣扎,可庄建非不听。庄建非发烧一般浑身滚烫,闷得吉玲快晕了。吉玲只得用膝盖顶了庄建非一下。

只是轻轻地一下,庄建非顿时萎缩了身子,捂住疼处滚到了一边。

他咬紧牙关,不出声地呻吟着,熬过了一阵阵胀疼。下身的难受好不容易捱过去了,心里的难受却膨胀得厉害。没有谁拒绝过他。况且他是丈夫,他有权利。她凭什么不让他看电视?骂他?跑掉?让他两次三番来乞怜,还如此这般作践他!

吉玲坐在窗前的木头箱子上,毫无歉意。

庄建非梗起脖子,低声吼道:“你给我回去!”

“我不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的。只有庄建非才有资格鉴定这种举动的性质,她是故意而恶毒的。

“你给我回去!”

“我们现在不适合谈这个问题。”

“没什么适合不适合,你是我妻子就该回我的家。”

“嘿,你的家。”

“那也是你的家。”

“我父母对你说了我回去的条件。我听我父母的。”

“我再重申一遍,这是我们的私事。”

“可我也是你父母的儿媳妇。”

“办不到!告诉你,想让我父母来这儿,办不到!”

吉玲的脸更冷了。

“那你走吧。”

“我限你两天之内回家。否则,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后悔的!”

“那咱们走着瞧。”吉玲胸有成竹。

***

走在大街上,庄建非漫无目的。他没料到事情会砸成这种惨样子。从前他们也吵闹过,最后只要庄建非主动表示亲呢,尤其是上了床,一切矛盾便迎刃而解。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次老经验不灵了。

庄建非极想找个朋友坐坐,喝点酒,推心置腹聊聊这事,听听人家的见解。

找谁呢?做学生时有一帮学友,做单身汉时也有一帮光棍朋友,随着时光的流逝,都结了婚。结了婚朋友就自动散伙了。好像和一个女人构成了一个单位,一个细胞,朋友就成多余的了。是你们自己甩的朋友,你们再到哪儿去抓一个呢?

经过一片灰色的住宅小区,庄建非记起它叫“绿洲”。他大学时候的一个同学就住在这“绿洲”里。他很清楚地记得这位同学的这栋楼,因为两年前他来参加婚礼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特殊标记:正对着新房的阳台有一根水泥电线杆,恰好在三楼的高度用触目惊心的火红油漆写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字——某某强奸某某。

庄建非跨着摩托车,在那行字的下面,仰头望了望三楼阳台。什么都记得,就是忘掉了同学的名字。

当庄建非自嘲地笑了笑,正要走的时候,头顶上忽然有人叫道:“那是庄建非吧。”

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间,同学的名字也紧跟着跳了出来。

“鲁志劳。”他挥了挥手。

鲁志劳沾老丈人的光,住着两室一厅。他的老丈人是一个大型钢厂管供销的处长,官职不大,内容很深刻。

室内贴了壁纸,布置得像中档偏高的旅馆。鲁志劳蓄了连腮胡,穿着大花衬衣。衬衣下摆系了个结,露出胸脯上比洋人不足比同胞有余的鬈毛,脖子上有金色项链,手指上有金色戒指,给庄建非抽的是美国烟“希尔顿”。他非常热情地欢迎庄建非光临。他们在大学时曾习惯于互相恶毒攻击以示关系亲密。

“弃医经商了吧?”庄建非说。

“不,业余经商。”

“看样子发财了。”

“发财谈不上,每顿有肉吃就是了。你怎么样?”

“两袖清风。哪能与你这金光闪闪的形象相提并论。”

鲁志劳大度地笑了。

“钱多并不是坏事。我替你介绍一笔生意吧,包赚!老同学嘛,让大家都先富起来。”

“恐怕——”

“别支吾。我好说话,只拿信息费。”

庄建非此时的问题是后院起火,最需的是安定团结。鲁志劳滔滔不绝地谈着推销日本原装红外线报警器的生意,吹得天花乱坠,钞票似乎可以像雪花一样飘落。

“只消你打开钱包接钞票就行了。”

庄建非对虚无缥缈的先富起来不感兴趣,他上楼来是为了聊聊关于家庭,关于夫妻关系的现实问题的。

“你妻子好吗?”

鲁志劳一下子回不过神来,僵僵地点了点头。

庄建非解释说:“我是说你们关系还好吧。”

“你听说什么了?”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哦,你这个人!我一切正常。”

“有小孩了吗?”

“天,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要小孩干嘛?趁年轻多赚点钱过几天好日子再说。难道你还没觉得中国人是多么贫穷吗?”

“觉得了。可我喜欢孩子。”

“我还没这种兴趣。”鲁志劳斩断了话题,抄起一条“希尔顿”扔到庄建非怀里,宣布关于日本红外线报警器的生意已经开始了。庄建非不明白这位同学为什么如此豪爽地款待他。鲁志劳说:“我有一件小事请庄兄帮忙。”

“只要我办得到。”

庄建非从岳父家里落荒而逃,寻求朋友的帮助,结果倒要帮助别人了。

“办得到,你嘛,举手之劳。”鲁志劳“啪”地打了个框子。房间里魔术般地出来了一个年轻姑娘。这显然不是女主人。

姑娘笑道:“谢谢!”

庄建非倒窘住了。

“替这小丫头悄悄卸下包袱吧。三个月了。”

鲁志劳说得轻松愉快。

庄建非不想干这种事。也没精力去安排这地下勾当。但他已经答应过了。

***

送庄建非下楼时鲁志劳告诉他孙正就住前边一栋楼。

孙正也是庄建非大学时的同学,同宿舍五年,五年里睡在他的下铺。孙正是那种戴眼镜,穿衬衣紧扣领口和袖口的人,干什么都有股认真劲。

庄建非突然很想去看看孙正。他想孙正一定不会抓住他让他替一个陌生姑娘做人工流产的。

孙正果然本分。他妻子上班去了,他在家里一边看稿件一边带小孩。他女儿刚满两岁,蛇一般缠在孙正脚边。小女孩对庄建非畏怯一分钟之后缠上了庄建非,一定要庄建非不住气地把她甩向空中。这样孙正便得到了说话的机会。他非常认真地从他的生活境况谈到工作境况。

他说这两居室的单元房住了两家,他们房间十三点五平方,那一家十四平方米,实在不公平,因为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