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检查由政府机构发放的生育卡片。”
李小兰说赵胜天傻,“把所有的证件全带上。”
第三次赵胜天拎了个手包,装上了所有证件,就在办事员动手填户口时,停笔问了问: “你办了独生子女证吗?”
“没有。”
“那去办了再来。”
赵胜天火了。他发脾气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谁也没告诉我要办什么独生子女证?去 哪儿办?我只知道我女儿是居民了,她应该上户口!应该上!”
办事员“嗤”地冷笑了一下,拉过一份武汉晚报看起来。赵胜天想动手。一个上了年纪 的老办事员拉住了赵胜天,劝道:“我们也是照章办事啊。年轻人你可别鲁莽,这里是派出 所!”
赵胜天只好忍气吞声。去办独生子女证。去办统筹医疗证。回头再办户口,持户口去粮 店办粮油关系。
有一夭转悠了半天才找到办统筹医疗证的地方,中午机关休息,下午二点上班。赵胜天 就逛商店等待。后来一坐上顾客休息的长椅他就睡着了。等到有人拍醒他,他问:“两点到 了吗?”
人家说:“九点了。我们要关门了。”那人还挺幽默,说:“吵了你的好觉,真对不 起。”
赵胜天睡了一大觉,精神格外清爽,心情也随之好转。不能睡了就走哇。他就和那人聊 了两句。
“谢谢。借光了。你知道我这个月最欠什么吗?”
“钱罗。”
“不是。钱是月月都欠。这个月最欠瞌睡。你有兴趣猜猜原因吗?”
“老婆生了孩子?”
“你太神了,伙计!”
“我老婆刚满月。”
他们哈哈大笑了一通。愉快地挥手再见。真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们并不是孤 军奋战,应该有信心有勇气。
在为女儿办妥一切证件之后赵胜天实在走不动了。他粗略地计算了一下,他走了将近两 万多公里。好家伙,我的小朝阳,为了你合法出生,为了你每个月得到一斤食油、九斤粮 食、一公斤猪肉,爸爸绕地球走了半圈!
第一个月是多么艰苦卓绝的一个月。母亲虚弱不堪,婴儿娇小又陌生。赵胜天差点给压 垮。过早的起床操持家务,李小兰真落下了病,全身骨头酸痛。后来又没有了奶水。小两口 断不了争争吵吵。但他们仍然能感到一种幸福。这幸福凌驾于一切困苦之上。那就是朝阳的 惊人进步。朝阳十天就盯着彩色摇铃看。十五天就笑了。十六天开始嗯嗯啊啊发声。十八天 伸出小手抓妈妈衣服。二十天就开始有眼泪。二十五天想挺直头颈。二十六天十分清楚地叫 了“姆妈”。二十八天洗澡不怕水,动手动脚好像在游泳。
朝阳在向父母靠拢,向世界挺进。体重已有十一斤,小东西多有意思。你付出了之后便 得到了,值!
十二
夫妻好像天生就配好了一样。一个能干,一个就不那么能干。一个喜欢主内,一个就喜 欢主外。赵胜天李小兰初婚时节还看不出苗头,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原来善于满天飞,到处 叽叽喳喳的李小兰不飞不叽喳了,一心在家看孩子。一切外交事务落在了赵胜天身上。据说 这样搭配的夫妻离婚率最低。
他们决定请个保姆。这当然是赵胜天的事了。
现在中国的保姆市场是一个不可低估的广阔市场--赵胜天曾记得在某杂志上看到过这 个标题,可惜与正文失之交臂。因为他以为那不是他的生活范畴。谁知时间过去不久,他就 涉足这个市场了。
赵胜天去了一个居委会的保姆介绍站。交了一块五毛钱介绍费之后介绍站要求他首先介 绍自己的情况。赵胜天就说了。老婆生孩子快满月,他和老婆都是双职工--他没介绍完就 被工作人员截走了话题。工作人员是个头发花白一口缺牙的老太婆,怀里抱着一个半岁小 儿。
“你们都是双职工,幼儿园又三岁才让进。”
“是这样。”
“你们双方的老人都没了?”
“不。健在。”
“在世上不带孙娃?”
“他们身体不好。”
“哦!我就身体好?”
赵胜天被愤怒的质问噎住了。
“人家的儿女都知道孝顺父母,我怎么就养了个畜生?”
赵胜天应付地笑了笑。说:“我想请一个干净卫生、五官端正,说普通话的保姆,不论 年龄。”
“不带孙娃又怎么办?老命哪有小命重要?”
“是啊。”
居委会主任进来一看情形就拍了老太婆一巴掌。“又把人家罗嚏昏了。死婆子,老不改 正自己的缺点。”
不一会儿,赵胜天见到了一个年轻姑娘。姑娘苗苗条条,五官端正还化了淡妆。她朝赵 胜天点头微笑,有着城市女孩子的礼貌。
“请问每月工资多少?”
开口就是钱,赵胜天对她印象马上变坏了。
“我家的情况摆在这儿,你说工资多少。”
“我说嘛--孩子太小不好带,独生子女责任又重。但你们年轻夫妻恐怕一月也拿不了 多少钱,这样吧,五十块算了。”
拜拜。赵胜天站起身就走。五十块加上吃穿用就等于赵胜天失业。
“别着急嘛。四十五块?”
“你当我是个体户?我是工人。”
“好吧。咱们都是年轻人;等于是帮你一个忙。四十。”
那就等于李小兰失业。这个三口之家的经济状况不允许任何人失业。
赵胜天有一帮狐朋狗友,他向他们发出紧急呼救,很快就来了消息。赵胜天赶到汉口一 个朋友家去看据说很不错的一个姑娘。
这次更有意思。姑娘看不中赵胜天。没有单独的保姆房间,没有星期夭而且洗衣机不能 使用,这样的家庭她根本不予考虑。她说我们安徽来的保姆个个都是好样的,活干得你无可 挑剔,因此对东家条件也就要求严格一些。朋友们说姑娘你就帮帮忙,他们厂不久就要分房 子了。姑娘说那好,分了房子我再来。可怜可怜他嘛。那谁可怜我?
“算毯!”赵胜天说。
先后见了七个姑娘,年龄在十六至二十岁,籍贯五湖四海,一个都没达成协议。
有的赵胜天看不上,出于礼貌,他至少还和她搭汕几句。可她们一点不给赵胜天面子。 有个姑娘听完赵胜天的介绍,傲慢地扔下一句:“我想是介绍人误会了,我决不带小孩。”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胜天几天奔波,一事无成,最后一次他回家时,李小兰正在走廊做饭。
“请到了吗?”
“请他妈个屁!”赵胜天夺过李小兰的锅铲碗匙往楼下扔。
“赵胜天你疯了!干什么你!”
赵胜天还不解恨,又跺脚又吐唾沫。
“个婊子养的!保姆有什么了不得的,只知道钱钱钱,臭!”
“算了小赵,别把朝阳吓着了。”
吃午饭时,四嫂来了。劝了小两口一会儿。说:“你们交个底子给我,兴许我能替你们 想想办法。请个人准备付人家多少钱一月?这钱是家里帮你们付还是你们自己付?朝阳吃奶 粉开销更大了,一个人的工资养她还不够,你们怎么个划算?”
“四嫂,家里不会出保姆钱的,除非生的是儿子。这你心里清楚。可我们有自己的主 意,你听我细说。”李小兰怀抱朝阳,轻轻前合后仰,轻轻算起那一大篇细细碎碎的家庭 帐,顽皮小姑娘的影子一点没有。生了个孩子,她脱胎换骨了。
“保姆工资准备给二十五块至三十块。每月按时开薪决不拖欠。朝阳的营养是一点儿也 不能少的,大人的伙食也要开得每天有荤,靠我们的工资肯定是不够用,我们就卖了一些东 西,席梦思、风铃、豪华落地灯这些东西都是没用的装饰品,四嫂您别到外边说也别笑话我 们,再不够用还有我的一些首饰。事到如今人也想通了,没钱就别装阔气,花里胡哨干 啥?”
李小兰声色不动,抽出二千元的存折给四嫂看。
四嫂叹了几叹,眼睛也红红的,说:“你们对得起朝阳,是做父母的样子了!”
不久,四嫂带来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是她娘家的远房亲戚,算来算去可称做表妹。 名字叫小菊。
小菊进房就被朝阳吸引住了。
“好有趣的胖妮儿,发面馍似的,真馋人!”
赵胜天李小兰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目光。终于找到开口就谈孩子的保姆了。
小菊抱住朝阳,一手搂屁股,一手扶腰,稳笃笃的。四嫂说她从小带孩子,大哥的二哥 的堂哥的,不下五个,个个都没有过闪失。
小菊说:“是的,俺就喜欢小孩子,不喜欢地里活。”
四嫂问怎么样?
赵胜天说行!
四嫂又说小菊往后回家就远了,汽车火车地转,二三天才到家。
李小兰忽地悟了,拿八十块钱塞进四嫂口袋。四嫂说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嘛。
“亲兄弟明算帐,怎么能让四嫂掏钱呢。这一趟路费吃喝不便宜啊。”
“现在什么都贵。”四嫂双手一拍,“好,终于给你们办成一件事了。”
小菊不认识煤气炉,不会烧蜂窝煤,没见过电饭堡(认为用拖把擦地和用扫帚扫地没有 什么区别。奶煮普了不知怎么办,奶瓶温度把握不准。没有几个小时喂一次奶的时间概念- -她不认识石英钟上的罗马字母。
赵胜天给小菊架起了行军床,自制了一扇折叠屏风,这两样东西都是晚上展开白天收起 来。李小兰领小菊去洗了个头和澡,替她买了洗头膏、香肥皂、毛巾牙刷牙膏、水杯、一双 拖鞋一条内短裤,另外送了一套半新的外衣。这一下又花去一笔钱。好在李小兰有思想准 备,凡请过保姆的家庭都知道保姆来你家绝对是两手空空,一身清风。
不到一个月,两口之家变成了四口之家。大家都间重新适应新环境。
十三
朝阳满月了。满月是件喜事。武汉市兴做满月。做满月就是摆酒治席请亲朋好友吃一 顿。赵胜天李小兰没做满月,只是一家三口去公园玩了半天,给朝阳照了一卷彩照。
后来双方家长又是都有意见,说没把爷爷奶奶辈当人。小两口只当没听见,完全不理那 一茬。他们学会我行我素过日子了。
果然满月一过孩子就不一样。
小菊摇着摇铃,朝阳嘿嘿笑,赵胜天看着手表。
“最新记录,朝阳笑了两分钟。”
李小兰说:“明天就三分钟啦。”
朝阳的哭声也变得响亮凶狠起来,两只小脚几下就蹬掉了被子。强烈的好奇心已初露端 倪:有人送来一只“米老鼠”,她就瞪着它的大黑鼻子,啊啊地叫唤。赵胜天下班回家进门 叫“朝阳”,她立刻就朝赵胜天转过头笑。李小兰说爸爸要上班了,她就望一下赵胜天,望 一下房门,好像非常想说什么。
女儿开始和父母沟通了。父母不再单纯地陷在尿布屎布堆中,女儿激起了他们许多的遐 想或者说是理想。
赵胜天最想的是赚钱。他有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儿,再得过且过不行了。他可不能让女 儿受穷受苦。别人的孩子有什么他的孩子也得有。
赵胜天考虑了许多方案:留职停薪干个体户。干什么呢?开餐馆,不行。中央三令五申 禁止公款吃喝,这一行萧条多了。开发廊,他本人没一点技术,压不住伙计。修自行车,他 不会。服装裁剪,他不会。裱画,他不会。况且做生意都得要门面,要本钱,要有点经营经 验,他不是单身汉了,已经经不起失败。再动念头闯沿海吧?但机会可遇不可求,盲目闯去 是捡不到黄金的。赵胜天赵胜天,你二十六年多都干什么去了?什么都不会,没有学问没有 一技之长,你真是个混蛋马大哈!
狂热地迷了那么久的生财之道,一说给李小兰听就被李小兰一盆冷水泼醒了。
“全是放屁。”李小兰说,“你这个人根本不适合做生意,奸商奸商无奸不商,你没那 心眼儿。”
赵胜天是在领工资,从工资表上看见查工程师的工资金额时开窍的。查工的基本工资是 一百八十元。据说还经常给外单位搞些设计和项目。从他夫人和女儿的穿着、风度来看,他 家是比较富裕的。这才是一条规规矩矩的路。一条受人尊重的路。像他大哥赵胜才,人们怕 他但不尊重他。从来没人真正尊重生意人。
赵胜天决定报考成人大学,读书去!读个尖端专业,三年毕业他正好三十岁。三十而 立,不晚。三岁的朝阳刚刚懂事,她在幼儿园会说我爸爸是工程师,谁也不会小看她了。他 的工资会按工程师的档次往上升而不是一级工一级工地爬了。他的脑瓜挺灵,他相信自己会 有所作为。
星期六,哥儿们从汉口打电话来约他星期天玩一玩,安排的节目是白天摸麻将,晚上跳 场舞,中午吃“老会宾”,巧巧请客。巧巧参加全国通俗歌曲大奖赛获奖了。
“我不玩。我没功夫。代我祝贺巧巧。”
“大家都为你着想,你苦了这么久,嫂子未免管得太厉害了。”
“不关小李的事,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疏远我们啦。”
赵胜天犹豫了一下,说:“不,哪儿的话。”
说疏远不准确,说离开更恰当。再见了你们这一群哥儿们。穿时髦服装,留时髦发型、 出入舞厅茶座,高谈阔论,热情如火,义气二字重如山的哥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