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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然而她们的表情却是那样认真,由不得叫你也认真的。她们的

作伴,其实是寂寞加寂寞,无奈加无奈,彼此谁也帮不上谁的忙,因此,倒也抽去

了功利心,变得很纯粹了。每个王琦瑶都有另一个王琦瑶来作伴,有时是同学,有

时是邻居,还有时是在表姐妹中间产生一个。这也是她们平淡的闺阁生活中的一个

社交,她们的社交实在太少,因此她(佩难免全力以赴,结果将社交变成了情谊。

王琦瑶们倒都是情谊中人,追求时尚的表面之下有着一些肝胆相照。小姊妹情谊是

真心对真心,虽然真心也是平淡的真心。一个王琦瑶出嫁,另一个王琦瑶便来做伴

娘,带着点凭吊的意思,还是送行的意思。那伴娘是甘心衬托的神情,衣服的颜色

是暗一色的,款式是老一成的,脸上的脂粉也是淡一层的,什么都是偃旗息鼓的,

带了一点自我牺牲的悲壮,这就是小姊妹情谊。

上海的弄堂里,每个门洞里,都有王琦瑶在读书,在绣花,在同小姊妹窃窃私

语,在和父母怄气掉泪。上海的弄堂总有着一股小女儿情态,这情态的名字就叫王

琦瑶。这情态是有一些优美的,它不那么高不可攀,而是平易近人,可亲可爱的。

它比较谦虚,比较温暖,虽有些造作,也是努力讨好的用心,可以接受的。它是不

够大方和高尚,但本也不打算谱写史诗,小情小调更可人心意,是过日子的情态。

它是可以你来我往,但也不可随便轻薄的。它有点缺少见识,却是通情达理的。它

有点小心眼儿,小心眼儿要比大道理有趣的。它还有点耍手腕,也是有趣的,是人

间常态上稍加点装饰。它难免有些村俗,却已经过文明的淘洗。它的浮华且是有实

用作底的。弄堂墙上的绰绰月影,写的是王琦瑶的名字;夹竹桃的粉红落花,写的

是王琦瑶的名字;纱窗帘后头的婆婆灯光,写的是王琦瑶的名字;那时不时窜出一

声的苏州腔的柔糯的沪语,念的也是王琦瑶的名字。叫卖桂花粥的梆子敲起来了,

好像是给王琦瑶的夜晚数更;三层阁里吃包饭的文艺青年,在写献给王琦瑶的新诗;

露水打湿了梧桐树,是王琦瑶的泪痕;出去私会的娘姨悄悄溜进了后门,王琦瑶的

梦却已不知做到了什么地方。上海弄堂因有了王琦瑶的缘故,才有了情味,这情味

有点像是从日常生计的间隙中迸出的,墙缝里的开黄花的草似的,是稍不留意遗漏

下来的,无。已插柳的意思。这情味却好像会泪染和化解,像那种苔熊类的植物,

沿了墙壁蔓延滋长,风餐露饮,也是个满眼绿,又是星火燎原的意思。其间那一股

挣扎与不屈,则有着无法消除的痛楚。上海弄堂因为了这情味,便有了痛楚,这痛

楚的名字,也叫王琦瑶。上海弄堂里,偶尔会有一面墙上,积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

虎,爬山虎是那些垂垂老矣的情味,是情味中的长寿者。它们的长寿也是长痛不息,

上面写满的是时间、时间的字样,日积月累的光阴的残骸,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这

是长痛不息的王琦瑶。

长恨歌·第一部

第二章

6.片厂

四十年的故事都是从去片厂这一天开始的。前一天,吴佩珍就说好,这天要带

王琦瑶去片厂玩。吴佩珍是那类粗心的女孩子。她本应当为自己的丑自卑的,但因

为家境不错,有人疼爱,养成了豁朗单纯的个性,使这自卑变成了谦虚,这谦虚里

是很有一些实事求是的精神的。由这谦虚出发,她就总无意地放大别人的优点,很

忠实地崇拜,随时准备奉献她的热诚。王琦瑶无须提防她有妒忌之心,也无须对她

有妒忌之心,相反,她还对她怀有一些同情,因为她的丑。这同情使王琦瑶变得慷

慨了,自然这慷慨是只对吴佩珍一个人的。吴佩珍的粗心其实只是不在乎,王琦瑶

的宽待她是心领的,于是加倍地要待她好,报恩似的。一来二去的,两人便成了最

贴心的朋友。王琦瑶和吴佩珍做朋友,有点将做人的重头推给吴佩珍的意思。她的

好看突出了吴佩珍的丑;她的精细突出了吴佩珍的粗疏;她的慷慨突出的是吴佩珍

的受恩,使吴佩珍负了债。好在吴佩珍是压得起的,她的人生任务不如王琦瑶来的

重,有一点吃老本,也有一点不计较,本是一身轻,也是为王琦瑶分担的意思。这

么一分担,两头便达到平衡,友情逐日加深。

吴佩珍有个表哥是在片厂做照明工,有时来玩,就穿着钉了铜扣的黄咋叽制服,

有些炫耀的样子。吴佩珍本来对他是不在意的,拉拢他全是为了王琦瑶。片厂这样

的地方是女学生们心向往之的地方,它生产罗曼蒂克,一种是银幕上的,人所周知

的电影;一种是银幕下的,流言蜚语似的明星轶事。前者是个假,却像真的;后者

是个真,倒像是假的。片厂里的人生啊,一世当作两世做的。像吴佩珍这样吃得下

睡得着的女孩子,是不大有梦想的,她又只有兄弟,没有姐妹,从小做的是男孩的

游戏,对女孩子的窍门反倒不在行了。但和王琦瑶做朋友以后,她的心却变细了。

她是将片厂当作一件礼物一样献给王琦瑶的。她很有心机的,将一切都安排妥了,

日子也走下了,才去告诉王琦瑶。不料王琦瑶却还有些勉强,说她这一天正好有事,

只能向她表哥抱歉了。吴佩珍于是就一个劲儿地向王琦瑶介绍片厂的有趣,将表哥

乎日里吹嘘的那些事迹都搬过来,再加上自己的想象。事情一时上有些弄反了,去

片厂倒是为了照顾吴佩珍似的。等王琦瑶最终拗不过她,答应换个日子再去的时候,

吴佩珍便像又受了一次思,欢天喜地去找表哥改日子。其实这一天王琦瑶并非有事,

也并非对片厂没兴趣,这只是她做人的方式,越是有吸引的事就越要保持矜持的态

度,是自我保护的意思,还是欲擒敌纵的意思?反正不会是没道理。吴佩珍要学会

这些,还早着呢。去找表哥的路上,她满心里都是对王琦瑶的感激,觉得她是太给

自己面子了。

这表哥是她舅舅家的孩子。舅舅是个败家子,把杭州城里一爿茧行吃空卖空,

就离家出走,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她母亲平素最怕这门亲戚,上门不是要钱就是

要粮,也给过几句难听话,还给过几次钉子碰,后来就渐渐不来了,断了关系。忽

有一日,那表哥再上门时,便是穿着这身钉了铜扣的黄咋叽制服,还带了两盒素点

心,好像发了个宣言似的。自此,他每过一两月会来一次,说些片厂里的趣事,可

大家都淡淡的,只有吴佩珍上了心。她接了地址去到肇嘉浜找表哥,一片草棚子里,

左一个岔,右一个盆,布下了迷魂阵。一看她就是个外来的,都把目光投过去,待

她要问路时,目光又都缩了回去。等她终于找到表哥的门,表哥又不在,同他合住

的也是一个青年,戴着眼镜,穿的却是做工的粗布衣服,让她进屋等。她有点窘,

只站在门口,自然又招来好奇的目光。天将黑的时候,才见表哥七绕八拐地走来,

手里提着一个油浸浸的纸包,想是猪头肉之类的。她回到家里,已经开晚饭了,她

还得编个谎搪塞她父母,也是煞费了苦心。可她无怨无艾,洗脚时看见脚底走出的

泡,也觉得很值得。这晚上,吴佩珍竟也做了个关于片厂的梦,梦见水银灯下有个

盛装的女人,回眸一笑,竟是王琦瑶,不由感动得酸了。她对王琦瑶的感情,有点

像一个少年对一个少女,那种没有欲念的爱情,为她做什么都肯的。她在黑漆漆的

房间里睁着眼,心想:片厂是个什么地方呢?

到了那一天,去往片厂的时候,吴佩珍的兴奋要远超过王琦瑶,几乎按捺不住

的。有同学问她们去哪里,吴佩珍一边说不去哪里,一边在王琦瑶的胳膊上拧一下,

再就是拖着王琦瑶快走,好像那同学要追上来,分享她们的快乐似的。她一路联噪,

引得许多路人回头侧目,王琦瑶告诫几次没告诫住,最后只得停住脚步,说不去了,

片厂没到,洋相倒先出够了。吴佩珍这才收敛了一些。两人上车,换车,然后就到

了片厂。表哥站在门口正等她们,给她们一人一个牌挂在胸前,表示是厂里的人,

便可以随处乱走了。她们挂好牌,跟了表哥往里走。先是在空地上走,四处都扔了

木板旧布;还有碎砖破瓦,像一个垃圾场,也像一个工地。迎面来的人,都匆匆的,

埋着头走路。表哥的步子也迈得很快,有要紧事去做似的。她们两人被甩在后头,

互相拉着手,努力地加快步子。下午三四点的太阳有点人意阑珊的,风贴着地吹,

吹起她们的裙摆。两人心里都有些暗淡,吴佩珍也沉默下来。三人这样走了一阵,

几百步的路感觉倒有十万八千里的样子,那两个跟着的已经没有耐心。表哥放慢了

脚步与她们拉扯片厂里的琐事,却有点不着边际的。这些琐事在外面听起来是真事,

到了里面反倒像是传闻,不大靠得住了,两人心里又有些恍惚。然后就走进了一座

仓库似的大屋,一眼望过去,都是穿了制服的做工的人走来走去,爬上爬下,大声

吹喝着。类似明星的,竟一个也见不着。她们跟着表哥一阵乱走,一会儿小心头上,

一会儿小心脚底,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头上脚下都是绳索之类的东西,灯光一个”

明一片暗的。她们好像忘记了目的,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只是一心·意地走路。

又好像走了十万八千里,表哥站住于脚,让她们就在这边看,他要去工作了。

她们站的这块地方,是有些熙攘的,人们都忙碌着,从她们的身前身后走过。

好几次她们觉得挡了别人的路,忙着让开,不料却撞到另一人的身上。而明星样的

人还是一个不见。她们惴惴的,心想是来错了,吴佩珍更是愧疚有加,不敢看王琦

瑶的脸色。这时,灯光亮了,好像有几个太阳相交地升起,光芒刺眼。她们这才看

见面前是半间房间的摆设。那三面墙的房间看起来是布景,可里头的东西样样都是

熟透的。床上的被子是七成新的,烟灰缸里留有半截烟头的,床头柜上的手绢是用

过的,揉成了一团,就像是正过着日子,却被拆去了一堵墙,揪出来示众一般。看

了心里有点欢喜,还有点起腻。因她们站的远,听不见那里在说什么,只见有一个

穿睡袍的女人躺在床上,躺了几种姿势,一回是侧身,一回是仰天,还有一回只躺

了半个身子,另半个身子垂到地上的。她的半透明的睡袍裹着身子,床已经皱了,

也是有点起腻的。灯光暗了几次,又亮了几次。最后终于躺定了,再不动了,灯光

再次暗下来。再一次亮起的,似与前几次都不同了。前几次的亮是那种敞亮,大放

光明,无遮无挡的。这一次,却是一种专门的亮,那种夜半时分外面漆黑里面却光

明的亮。那房间的景好像退远了一些,却更生动了一些,有点熟进心里去的意思。

王琦瑶注意到那盏布景里的电灯,发出着真实的光芒,莲花状的灯罩,在三面墙上

投下波纹的阴影。这就像是旧景重视,却想不起是何时何地的旧是。王琦瑶再把目

光移到灯下的女人,她陡地明白这女人扮的是一个死去的人,不知是自杀还是他杀。

奇怪的是,这情形并非明惨可怖,反而是起腻的熟。王琦瑶着不清这女人的长相,

只看见她乱蓬蓬的一头卷发,全堆在床脚头,因她是倒过来脚顶床头,头抵床脚地

躺着,拖鞋是东一只,西一只。片厂里闹哄哄的,货码头似的,“开麦拉”“ok”

的叫声此起彼伏,唯有那女人是个不动弹,千年万载不醒的样子。吴佩珍先有些不

耐烦,又因为有点胆大,就拉王琦瑶去别处看。

下一处地方是拍打耳光的,在一个也是三面墙的饭店,全是西装革履的,却冲

进一个穷汉,进来就对那做东的打耳光。作派都有点滑稽的,耳光是打在自己手*,

再贴到对方的脸上,却天衣无缝的样子。吴佩珍喜欢看这个,往复了多少遍都看不

厌,直说有趣。王琦瑶却有些不耐烦,说还是方才那场景有看头,是个正经的片子,

不像这,全是插科打诨,猴把戏一样的。两人又回到方才那棚里,不料人都散了,

那床也挪开了,剩几个人在地上收拾东西。她们疑心走错了地方,要重新去找,却

听表哥叫她们,原来,收拾东西的人里头就有表哥。他让她们等一会儿,再带她们

去别处逛,今日有一个拥在做特技呢!她们只得站在一套干等。有人问表哥她们是

谁,表哥说了,又问她们在哪个学校读书,表哥说不上来,吴佩珍自己说了,那人

就朝她们笑,一口白牙齿在暗中亮了一下。过后,表哥告诉她俩,这人是导演,在

外国留过学的,还会编剧,今天拍的这戏,就是他自编自导的。说罢,就带上她们

去看拍特技,又是烟又是火,还有鬼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