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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这时就想去找王琦瑶了。她明知道是不合情

理,可她是不管这些的。然而,此时此刻,竟连王琦瑶也不见了。蒋丽莉也想过这

两人会不会在一处,但细想过便觉不会,程先生那方面没有结婚的消息,王琦瑶这

边也没有。最后,她是通过吴佩珍,从那导演的途径,得到了程先生的地址。去找

吴佩珍的时候,两人都避开王琦瑶不提,但心里却全是王琦瑶。她们虽然同学多年,

可很少有接触,现在,彼此是由王琦瑶曲曲折折地联系起来。这王琦瑶是她们各人。

已里的一个伤痕似的纪念。蒋丽莉去找程先生的那股劲头,什么也阻挡不了,终于

得了他地址的那一天,她便去了他家。

电梯将她送上了顶楼,程先生的门关着,按了几声铃也没回应。程先生还没回

家,她便在门口等着。楼梯口的窗户是临黄浦江的,已是薄幕时分。江水是暗红色

的,有轮船的汽笛传来。蒋丽莉倚在楼梯栏杆站着,。已里也是渺茫。程先生什么

时候回来呢?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见他了呀!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样的情景?那第一次

见他又是什么样的情景?思绪涌上心来,百感交集。晚霞在天边结起了红云,一朵

一朵,迅速地变深变黑,有鸽子在飞,一点一点的,不知飞往了哪里。楼里的顶灯

亮了,程先生还没有回来。蒋丽莉的腿也站酸了,还觉着了寒意,却不觉一点饿。

电梯总是在下边升降,再不上来的。那升降的声音虽是静静的,却格外地清晰入耳。

有一阵子特别频繁,是下班回家的时分,可还是不上顶楼。蒋丽莉干脆在楼梯上铺

块手绢坐下来等。她不相信程先生会不回来,她也不相信她会找不到程先生。窗外

是有光的夜空,也有雾。这楼里满是肃穆的空气,门都是威严紧闭,没有人间冷暖

的。偶尔有谁家的门启开一回,传出点人声和饭菜的香气,才找回一些生活的信心

似的。蒋丽莉感觉到身下大理石沁出的凉气,她双手抱着胳膊,有点蟋缩的,干脆

把时间都忘了。然后她就听见电梯一直升上了顶楼。程先生走出电梯,她几乎没有

认出来,也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本来就瘦削,这时几乎形销骨立,剩个衣服架

子,挂了礼帽和西装,再拄着斯迪克。她也不去追究程先生这般惟粹是因何人,只

觉得一阵鼻酸。她叫一声“程先生”,就落泪了。程先生却是有点增了,半天回不

过神来,等渐渐明白,看清了眼前的人,不由的往事回到眼前。

程先生和蒋丽莉别后重逢,各人都怀着一段遭际,伤心落意的,见面便分外亲

切。虽然不是相知相爱的人,却是茫茫人海中的两个相熟,有一些共同的往事和共

同的旧人。他们两人的见面,是把中断的故事再续了起来,却各是各的一段,支离

破碎。因此也是感慨丛生,悲喜交加。程先生开了门,打开灯,引蒋丽莉进了房间。

蒋丽莉是头一回来到这里,无比的惊奇。照相间虽然荒芜了,却也是另一个世界。

她走过去,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摸了满手的灰。程先生在一边看着,忽也有些唤

回,走去揭开灯具上罩的布,灰尘像一场小雨似的。他说:蒋丽莉,你坐好,我给

例照张相吧!蒋丽莉便坐下,沾了一旗袍的灰。灯亮的一刹那,程先生竟一阵恍您,

以为眼前这人是王琦瑶,再一定睛,才见是蒋丽莉。她端坐着,双手搁在膝上,脸

上是紧张和幸福的表情。她的全身心都是在程先生目光的笼罩里,不敢动不敢笑的。

她真希望这一刹那是永远。可是程先生手里的快门响了,灯灭了。她还征着,却听

程先生在同她说话,问她有没有见到王琦瑶。蒋丽莉热腾腾的心凉了一凉,她生硬

着口气说:程先生,我还没吃饭呢!程先生愣着,不明白她吃不吃饭于自己有什么

责任。蒋丽莉又说:我下午就来这里,等到你至今。程先生便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那样子是像大男孩的。蒋丽莉不由柔和了语气,说:程先生,陪我哈晚饭怎么样?

程先生就说好,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出了楼,见那灯和星光在江面相映成辉,车和人都是活跃的,心里便也有些沸

腾。程先生兴致盎然地说:蒋丽莉,我要带你去一个有趣的地方吃饭。蒋丽莉说:

无论你带我去哪里,我总是服从。程先生便在前边带路,脚步飞快,蒋丽莉几乎小

跑着才能跟上。程先生走着走着,脚步又沉缓起来,好像想起了什么。蒋丽莉问他

话,他也没在意。就这样,来到一个小小的饭馆。走上窄窄的木楼梯,是普通人家

的沿街的二楼,好像不专为饭馆陈设的。临窗的餐桌刚撤下,他们便坐上了。楼下

是嘈杂的小马路,水果摊前的灯光和馄饨铺的油烟汽混淆着,扑面而来。程先生也

不问蒋丽莉爱吃什么,兀自点了糟鸭践,千丝等几个菜,然后就对了窗外出神。停

了一会儿,说,有回同王琦瑶在这里吃饭,忽然想吃桔子,就用一根绳子系了手绢

和钱吊下去,让摊主包了几个桔子,再又吊上来。程先生很久不操王萍瑶的名字,

是躲避,也是自伐,要痛上加痛似的。今天见了蒋丽莉,是不由地要提起,一提起

就放不下了。他也不为蒋丽莉的感情着想,甚至有些借着这感情任性胡来,本能里

是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蒋丽莉都只有听的份。

蒋丽莉虽说知道程先生和王琦瑶的往来,可这样听程先生正面描绘还是头一遭,

她有些气,有些急,还有些委屈,便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程先生这才收住了话,

不知所措地望了蒋丽莉,一个字的劝慰也没有的。蒋丽莉哭了一阵,不哭了,摘下

眼镜擦了眼泪,强笑道:程先生,我等你这大半天,难道是为了来听你说王琦瑶的

吗?程先生就低了头,望着桌面的缝出神。蒋丽莉又说:难道不说王琦瑶别的话一

句也没有吗?程先生就惭愧地笑笑。蒋丽莉扭头对了窗外。水果摊上不是桔子,而

是黄金瓜,很灿烂的颜色,赌气也想像王琦瑶那样买个瓜,又觉得重蹈旧辙没什么

意思。桌上的菜也是王琦瑶爱吃的,那人是叫王琦瑶收了心去的。可无论怎么样,

王琦瑶是无影无踪,于呼万唤没回应的,是人还怕个影子吗?蒋丽莉振作了一些,

她讽刺地一笑,说:你程先生再牵记王琦瑶,王琦瑶却并不牵记你,你的心可不是

白费了?这话说到了程先生的痛处,可他毕竟是个男人,没叫眼泪流下来,只是把

头垂到了桌面上。蒋丽莉又有点心疼,就换了口气说:其实,我也在找王琦瑶,可

是没消息,她家的人,全是封口瓶子的嘴,半点真情也探不出来。程先生抬起头,

很可怜地说:你再去问一次呢?兴许多问问就能问出,你是她的好朋友。蒋丽莉听

见“好朋友”这话便心头火起,她大了声说:朋友值几个钱?我现在可再不信朋友

的话了,全是骗人,越是朋友越栽得厉害。这话也是说到要害处的,程先生不敢出

声,只听着。蒋丽莉出了气,渐渐平静下来,停了会儿,又说:其实我倒是不怕去

问的,心里也是很好奇,看她家的人神秘兮兮的样子,说出来只怕吓人一跳。听她

这么一说,程先生倒不敢求她去问了。

其实,王琦瑶住进李主任为她租的爱丽丝公寓,可算是上海滩的一件大事,又

是在这样的局势之下,也是乱世里的一件平安事吧!只不过程先生是另一个社会的

人,又由于灰心,竟是有些隔世起来。蒋丽莉呢,则因为寻找程先生,凡事都搁置

一旁,不闻不问。待到静下心来,稍留些神,不用问,消息自己就来了。消息的来

源,不是别人,正是蒋丽莉的母亲。她说:你那同学,在我们家住过一阵的,在做

女寓公了呢!据说还是李主任的人。蒋丽莉就问哪个李主任,她母亲其实也搞不清

李主任是谁,不过鹦鹉学舌而已,只说是个大人物,无人不晓的。蒋丽莉心里暗暗

一惊,心想王琦瑶怎么走了这一条路,这才想起她家人吞吞吐吐的神情,正是合了

这事实。母亲又说:这样出身的女孩子,不见世面还好;见过世面的就只有走这条

路了。这话虽是有成见的,也有些小气量,但还是有几分道理。可蒋丽莉不要听,

一甩手走了。

王琦瑶是伤了她的心,她也正期望王琦瑶早日有归宿,好把程先生让给她,但

这消息依然叫她难过,心里还存了一丝不信。她想:王琦瑶是受过教育的,平时言

谈里也很有主见,怎么会走这样的路,是自我的毁灭啊!然后她就着手去作进一步

的调查,想证明消息的不确实。而事情则越来越确凿无疑,连王琦瑶住的哪一幢公

寓都肯定的。蒋丽莉还是不信,她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何不自己走一趟,

找到那王琦瑶,倘若真是这样,程先生也好死心了。这时她才想起程先生。这事本

是程先生所托,如今却成她自己的事一样了。程先生将会如何的伤心!这念头刺痛

了她。她痴痴地想了半天,觉得了自己的可怜。从小到大,都是别人为她做的多,

唯有两个人是反过来,是她为他们做的多,这就是王琦瑶和程先生,偏偏是这两个

人,是最不顾忌她,当她可有可无。

爱丽丝公寓这地方,蒋丽莉听说过,没到过,心里觉得是个奇异的世界,去那

里有点像探险,不知会有什么样的遭际。再加是个阴疆很重的下午,乌云压顶的,

心情况都得厉害。她乘了一辆三轮车,觉着那三轮车夫的眼光都是特别的。车从百

乐门前走过时,已有了异常的气氛。车停在路口,她付钱下车,然后走进了弄堂的

铁门,背后也是有眼睛的。那弄内悄无声息,窗户都是紧闭,窗内拉着帘子,有一

幅帘子上是漫洒的春花,有些天真的乡气。蒋丽莉似乎嗅见了王琦瑶的气息,她想:

王琦瑶真是在这里的啊!她有些胆怯地按了电铃,不知是盼还是怕那开门的人就是

王琦瑶。天就像要挤出水来的样子,明得不能再阻。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脸,

看不清眉目的,问她找谁,说的是浙江口音。她说找王得摇,是她的同学,姓蒋。

门重又关上,只一小会儿便开了,让她进去。客厅里很暗,打错地板反着棕色的光,

客厅那头的房门开着,有一块亮光,光里站着王琦瑶,穿了曳地的晨衣,头发留长,

电烫成波浪,人就像高大了一圈。她们俩都背着光,彼此看不清脸,只看见身形,

是熟又是生。王琦瑶说:你好,蒋丽莉。蒋丽莉说:你好,王琦瑶。她们说过这话

便走拢过来,到了客厅中间的沙发前,这时,那浙江娘姨端来了茶,两人便坐下。

王琦瑶又说:蒋丽莉,你母亲好不好?还有你兄弟好不好?蒋丽莉—一回答了好。

窗帘上透进些微天光,映在王琦瑶的脸上。她比以前丰腴了,气色也鲜润了些,晨

衣是粉红的,底边绣了大朵的花,沙发布和灯罩也是大花的。蒋丽莉眼前出现王琦

瑶昔日旗袍上的小碎花,想那花也随了主人堂皇起来的。

她们面对面坐着,有些没话说。由于物人皆非,连往事也难再提,甚至都好像

想不起的。停了一会儿,蒋丽莉说:是程先生托我来看你的。王琦瑶淡淡一笑,说:

程先生在忙些什么呢?还是成天地照相,洗印?那照相间里有没有添新设备?记得

有几盏灯是烧坏了,准备再买的。蒋丽莉说:他早已不碰那些东西了,别说是照相

的灯,只怕连一般的电灯都快技不亮了。王琦瑶又笑了,说:这个程先生啊!好像

程先生是个顽皮的小孩。然后她对蒋丽莉说:你呢,什么时候戴博士帽呢?这时,

连蒋丽莉都成了小孩。王琦瑶活跃起来。接着说:写了什么新诗没有?蒋丽莉沉下

了脸,想她有点欺人,却不知是仗着什么,便反话道:王琦瑶,你呢?是不是很好?

王琦瑶微微一昂下巴,说:不错。这表情是过去不曾有过的,带着慷慨凛然之气,

做了烈士似的。王琦瑶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还知道你母亲心里在想什么,

你母亲一定会想你父亲在重庆的那个家,是拿我去作比的;蒋丽莉,你不要怪我说

这样的话,我要不把这话全说出来,我们大约就没别的话可讲,在你的位置当然是

不好说,是要照顾我的面子,那么就让我来说。蒋丽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无地自

容的样子,心里却不得不承认王琦瑶的聪敏过人,可谓一针见血。王琦瑶接着说:

对不起我要作这样的比喻,怎么比喻呢?你母亲是在面子上做人,做给人家看的,

所谓“体面”,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而重庆的那位却是在芯子里做人,见不得人的,

却是实惠。你母亲和重庆那人各得一半天下,谁也不多,谁也不少;至于谁是哪一

半,倒是不由自己说了算,也是有个命的。蒋丽莉此时此刻脸不红心也不跳,虽是

拿她父母做例子,却是像上课似的,全是处世为人的道理。这道理还不是那些言情

小说上的粉饰过的做梦般的道理,是要直率得多,也真实得多。王琦瑶也像是在说

别人的事似的,不动心不动气。她又说:要说自然是面子和芯子两全为好,也就是

圆满的意思了,可入的条件都是有定数,倘若定数只能面也凑合,里也凑合,还不

如盖下一边,要个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