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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

忙了起来,一边忙一边说话。程先生见王琦瑶情绪好,自己的情绪也就好,将冷盆

摆出各色花样,紫萝卜镶边的。王琦瑶说程先生不仅会照相,还会赢任啊!程先生

说:我最会的一样你却没有说。王琦瑶问:最会的是哪一样?程先生说:铁路工程。

王琦瑶说:我倒忘了程先生的老本行了,弄了半天,原来都是在拿副业敷衍我们,

真本事却藏着。程先生就笑,说不是藏着,而是没地方拿出来。两人正打趣,客人

来了,严师母表姐弟俩一同进了门,都带着礼物。严师母是一磅开司米绒线,康明

逊则是一对金元宝。王琦瑶想说金元宝的礼过重了,又恐严师母误以为嫌她的礼轻,

便一并收下,日后再说。大家再看一遍孩子,称赞她大有人样,然后就围桌坐下,

正好一人一面。程先生同这两位全是初次见面。严师母见过他,他却没见过严师母,

和康明逊则是楼梯上交臂而过,谁也没看清谁。这时候,便由王琦瑶作了介绍,算

是认识了。严师母在此之前就对程先生有好印象,便分外热情,见面就熟。程先生

虽是有些招架不住,可也心领她的好意,并不见怪。相比之下,康明逊倒显得拘谨

和沉默,也不大吃菜,只是喝温热的黄酒,一瓶黄酒很快喝完了,又开了一瓶。程

先生说要去炒菜,站起来却有些摇晃,王琦瑶就说她去炒,按他坐下。他抬起手,

在王琦瑶按他的肩的手背上抚摸了一下,王琦瑶本能地一拍手。对面的康明逊不禁

看他一眼,是锐利的目光。程先生心里一动,清醒了一半。

王琦瑶炒了热菜上来,重又入座。严师母也脸热心跳的有了几分醉意。她向程

先生敬一杯酒,称他是世上少有的仁义之士,又说是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

难求。话都说得有些不搭调,可也是借酒吐真言,放了平时则是难出口的。严师母

自己敬了酒不算,又怂恿康明逊也向程先生敬酒。康明逊只得也举酒杯,却不晓得

该说什么,看大家都等着,心里着急,说出的话更不搭调,说的是:祝程先生早结

良缘。程先生照单全收,都是一个“谢”字,然后问王琦瑶有什么话说。王琦瑶看

程先生的眼睛很不像过去,有些无赖似的,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有别的原因,心里不

安着,脸上便带了安抚的笑容,说:我当然是第一个要敬程先生酒的,就像方才严

师母说的,“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要说知心,这里人没一个比得

上程先生对我的,程先生是我王琦瑶最难堪时的至交,王琦瑶就算是有一万个错处,

程先生也是一个原谅,这恩和义是刻骨铭心,永世难报。程先生听她只说思义,却

不提一个“情”字,也知她是借了酒向他交心的意思,胸中有无穷的感慨,还是伤

感,眼泪几乎都到了下眼睑,只是低头,停了一会儿,才勉强笑道:今天又不是我

满月,怎么老向我敬酒,应当敬王琦瑶才对呢!于是又由严师母带头,向王琦瑶敬

酒。可大约是方才的话都说多了,这时倒都不说话,只喝酒。喝着喝着,程先生与

康明逊的目光又碰在一起,相互看了一眼,虽没看明白什么的,可心里却都种下了

疑窦。这天的酒都喝过量了,程先生不记得是怎么送走的客人,也不记得洗没洗碗

盏了,他一觉醒来,发现竟是睡在王琦瑶的抄发上,身上盖一床薄被,桌上还摆着

碗碟剩菜,满屋都是黄酒酸甜的香。月光透过窗帘,正照在他的脸上,真是清凉如

水。他心里很安宁,看着窗帘上的光影,什么都不去想的。

忽听有声音轻轻问道:要不要喝茶?他循声音望去,见是王琦瑶躺在房间那头

的床上,也醒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见一个隐约的轮廓。程先生并不觉局

促,反是一片静温,他说:真是现世啊!王琦瑶不出声地笑了: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三个人一起把你抬到了沙发。他说:喝过头了,也是高兴的缘故。静了一下,王琦

瑶说:其实你是不高兴。程先生笑了一声:我怎么会不高兴?真的是高兴。两人都

不说话,月光又移近了一些。程先生觉着自己像躺在水里似的。过了很久,程先生

以为王琦瑶睡着了,不料却听她叫了声程先生。他问:什么事吗?王琦瑶停了一下,

说:程先生睡不着吗?程先生说:方才那一大觉是睡足了。王琦瑶说,你没明白我

的意思。程先生说:我很明白。王琦瑶就说: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程先生笑了:

我当然明白的。王琦瑶就说:倘若明白,你说给我听听。程先生道:要我说我就说,

你的意思是,如今你我只这一步之遥,只要我程先生跨过这一步,你王琦瑶是不会

说一个“不”的。王琦瑶心里诧异这个呆木头似的程先生其实解人至深,面上却有

些尴尬,解嘲说:我自知是不配,所以只能等程先生提出。程先生又笑了,这时他

感到身心都十分轻松,几乎要飘起来似的,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就好像听着别人在说

话,说的都是体己的话。他说:要说这一步,我程先生几乎等了有半辈子了,可这

不是说跨过就跨过的,不是还有咫尺天涯的说法吗?许多事情都是强求不得的。王

琦瑶那边悄然无声,程先生不管她是否醒着,只顾自己滔滔不绝地说,像是把积攒

了十余年的话全一古脑儿地倒出来。他说他其实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并且想好就做

个知己知彼的朋友,也不枉为一世人生;可这人和人在一起,就有些像古话说的,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要说没有进一步的愿望是不真实的,要进又进不

了的时候,看来就只得退了。停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康明逊是孩子的父亲吧?

王琦瑶出声地笑了,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程先生倒反有些窘,说:随便问

问的。两人各自翻了个身,不一会儿都睡熟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程先生下了班后,没有到王琦瑶处,他去找蒋丽莉了。事先他给她往

班上打了电话,约好在提篮桥见面。程先生到时,蒋丽莉已在那里站着了,不停地

看表。分明是她到早了,却怨程先生晚了。程先生也不与她争辩,两人在附近找了

个小饭馆,坐进去,点好菜。那堂馆一转身,程先生便伏在桌上哭了,眼泪成串地

落在碱水刷白的白木桌面上。蒋丽莉心里明白了大半,并不劝解,只沉默着,眼睛

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刷了石灰水的,惨白的颜色。这时的程先生只顾着发泄自

己的难过,全然不顾别人是什么心情,即便是如程先生这样的忠厚人,爱起来也极

端自私的,也极其的不公平。在他所爱的人面前,兢兢业业,小心翼翼,而到了爱

他的人面前,却无所顾忌,目中无人,有些像耍赖的小孩。也正是这个,促使程先

生来找蒋丽莉了。

蒋丽莉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他还在流泪,嘲笑道:怎么,失恋了?程先生的

泪渐渐止了,坐在那里不做声。蒋丽莉还想刺他。又看他可怜,就换了口气道:世

上东西,大多是越想越不得,不想倒得了。程先生轻声说:要不想也不得怎么办呢?

蒋丽莉一听这话就火了,大了声说:天下女人都死光了吗?可不还有个蒋丽莉活着

吗?这蒋丽莉是专供听你哭她活着的吗?程先生自知有错,低头不语,蒋丽莉也不

说了。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程先生说:我本是有事托你,可不知道怎么就哭了起来,

真是不好意思。听他这话,蒋丽莉也平和下来,说有什么事尽管说好了。程先生说:

这件事我想来想去只能托你,其实也许是最不妥的,可却再无他人了。蒋丽莉说:

有什么妥不妥的,有话快说。程先生就说托她今后多多照顾王琦瑶,她那地方,他

从此是不会再去了。蒋丽莉听他说出的这件事情,心里不知是气还是怨,憋了半天

才说出一句:天下女人原来真就死光了,连我一同都死光的。程先生忍着她奚落,

可蒋丽莉就此打住,并没再往下说什么。

王琦瑶等程先生来,等了几日,却等来蒋丽莉。她是下班后从杨树浦过来,调

了几部车,头发蓬乱着,鞋面上全是灰,声音嘶哑。手里提了一个网兜,装了水果,

饼干,奶粉,还有一条半新的床单。进门就抖出来,三峡瑶来不及去阻止,就刷刷

几下子,撕成一堆尿布。

15.“昔人已乘黄鹤去”

后来,王琦瑶也到蒋丽莉家去过。其时,她家已从新村搬出来,住在淮海坊,

离王琦瑶处只两站路。这天是星期天,把孩子哄睡了午觉,王琦瑶自己出来交付水

电费。看天气很好,时候也还早,就放慢脚步在马路上看橱窗。忽听有人叫她,见

是蒋丽莉,手里拿着一卷藏青布料,说要去找裁缝做一条裤子。王琦瑶拿过市料一

看,见是普通的人造棉,便说,这又何须找裁缝,她就能做。蒋丽莉说真的吗?那

就到你家去量尺寸吧。两人调头走了几步,蒋丽莉却停下脚步说:为什么不上她家

去量呢?王琦瑶不是还从来没去过她家。于是两人就再调头往淮海坊去。蒋丽莉家

住底楼一层,朝南两大间,再带朝北一小间,前边有一个小花园,什么也没种,只

是横了几根竹竿晾衣服。

墙壁是用石灰水刷的,白虽白,但深一块浅一块,好像还没干透。地板是房管

处定期来打蜡的,上足的蜡上又滴上了水,东一塌西一塌,也是没干透的样子。家

里的房门都是大敞着,且又房房相符,楼梯正在门口,人来人往,脚步纷沓,使她

家就像一条弄堂。尽管是这么南北通风,还是有一股无法散去的葱蒜味。已是十月

的天气,可几张床上都还挂着蚊帐,家具又简单,所以她家还像集体宿舍。家里用

了一个奶妈一个姐姨,两人站在后门口,面和心不利的表情,见有客人来,就随后

跟进房间,各站一隅,打量王琦瑶。两个大孩子七八岁的年纪,见了王琦瑶也是一

副莫测的神情,交头接耳,窃笑不已,然后煞有介事地进进出出。蒋丽莉的丈夫老

张不在家,墙上连张相片都没有,不知是个什么模样的人。蒋丽莉家也没报皮尺,

让佣人去邻居家借,两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后一致说邻居家也不会有这样的东西。

只能找了团线,代替皮尺量了。王琦瑶心里记牢哪根线是裤长,哪根线是腰围或臀

围,小心地夹进布料,就说要走。蒋丽莉送她到门口,两个佣人也跟着。王琦瑶从

始至终都蒙头蒙脑的,不晓得天南地北,刚走出横弄,忽然身后冒出一声小孩子的

尖叫:阿飞!她一回头,便看见蒋丽莉那两个孩子逃跑的背影,心中更是惆然。

过了两天,蒋丽莉按约好的时间来拿裤子了。王琦瑶让她穿上试试,前后左右

都很合适,蒋丽莉很满意。王琦瑶却是不懂天都凉了,为什么还要做人造棉的裤子。

蒋丽莉说她喜欢人造棉的裤子,即便天凉了,也可以套棉毛裤来穿的。王琦瑶就更

不懂了,棉毛裤外面怎么能罩人造棉裤子。收好裤子,两人又坐着聊了会儿闲篇。

是晚饭以后,孩子自己在床上玩着布娃娃。王琦瑶给蒋丽莉倒了茶,端了一碟瓜子,

蒋丽莉却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王琦瑶这才知道她手指上发黄的斑迹原来是香烟熏的。

问她怎么学会抽烟了,蒋丽莉反问她要不要也抽一支,她说不要,蒋丽莉非让她抽,

两人推来让去,笑作一团,好像又回到做女学生的时光。王琦瑶最后还是不抽,蒋

丽莉只得自己点上一支。王琦瑶看她抽烟的姿势,不由想起她的母亲,便问她母亲

怎么样了。蒋丽莉说老样子,死抱住旧社会的一套不丢掉,自己苦恼自己。王琦瑶

又问她兄弟如何,她想起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的少年。她从来没看清过他

的面目。蒋丽莉说也是老样子,不过总算自食其力,在中学教书,上班却是骑摩托

车来去的,反正她是看不惯。她那个家庭呀,真是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是这个时代

的旧箱底。王琦瑶觉着蒋丽莉的话也是将她捎带进去的,便有些不自在,话里有话

地问道,申请入党,让她王琦瑶这样的做证明人,能作数吗?蒋丽莉听了哈哈一笑,

然后向她解释了一通共产党的章法。王琦瑶听起来全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的,

听她说完,便又问了一句,如今有没有批准她的申请呢?这话问出,蒋丽莉的神情

便暗淡了一下。然后她宽容地笑了,是笑王琦瑶的无知,她更加耐心地解说道,这

申请是在一个漫长时期内进行的,需要不懈的坚持和无条件的信任,是带有脱胎换

骨重新做人的含义,这不是由谁来允诺你的,共产党不是救世主,而是靠自己救自

己,凭你的忠诚和努力。听她说着这些,王琦瑶恍您看见了那个对月吟诗的蒋丽莉,

不过那时吟的是风月,如今却是铁骨热血,有点献祭的味道。两种都带有夸张的戏

剧的风格,听起来总叫人不敢全信。但别人再是怀疑,蒋丽莉自己却是全心投入。

听她说完,王琦瑶便再无话可说了。

如今,蒋丽莉每过十天半月就会来王琦瑶处坐一坐,她对自己说是为了受人之

托。其实那只是一半。另一半是因为对旧时光的怀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