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着戒心,怕她会后悔当初
再来插足。王琦瑶晓得,薇薇远不是她的对手,况且年轻人的情感本就容易死灰复
燃。因此,叫张永红来也含有安抚的意思。张永红没来之前就猜出王琦瑶几分意思,
一经她提起话头,便大表撮合之意,完全是介绍人的姿态。王琦瑶不禁暗叹这女孩
子的聪敏和骄傲。但她毕竟是个孩子,比不上大人的圆滑,表演得过火了些,还是
露出不自然的马脚。王琦瑶看出她的失落,又想到没有大人为她做主不说,倒有大
人同她斗法,不觉惭愧和内疚,便放下了那话题,问她究竟有没有谈妥一个男朋友。
张永红先是一怔,接着便沉默下来。王琦瑶说:那么多男朋友,难道就没一个中意
的?张永红还是不说话,眼圈却红红的,有点触动心事的样子。王琦瑶叹了口气,
又说:我还是那句老话,别看这一时争先恐后,一眨眼便作鸟兽散了,女人呀,就
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到最后被耽搁的,其实都是你这样漂亮聪明的女孩。张永红低
着头,半天才说:你看哪个好呢?王琦瑶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说:怎么要我看,
你看才作数的。张永红也笑了,带几分撒娇地说:就要让你看。王琦瑶说:我不看,
我看不来。张永红便说:你替薇薇看得来,替我就看不来?这话虽是无心,也叫王
琦瑶尴尬了一下,她停了一会儿说:其实我对你说的这些话,对薇薇倒是从没有说
过,你比她聪敏,我怕的是聪敏反被聪敏误。张永红不作声了,两人相对无言地又
坐了一会儿,张永红就告辞了。
其时,薇薇的男朋友小林已进入复习临考的关键时刻,与薇薇的见面自然减少
了。每天晚上,王琦瑶看见薇薇百无聊赖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想那“复习
临考”会不会是个托词。再一想,自己女儿又不是个老姑娘,还怕嫁不出去?可一
颗心终是有些放不下。这一天晚上,已经十点钟了,薇薇已经洗过澡上床,不料那
小林却在前弄堂窗下一声送一声地叫。薇薇穿着睡裙跑下去,去了就不回来了。王
琦瑶想她穿了睡裙也不会跑远,就借买蚊香作由头,锁了门到弄堂口去找。刚出小
弄堂,便看见前进横弄口一盏电灯下,站着那两个孩子,隔了一架自行车在说话。
薇薇总是疯疯傻傻,张牙舞爪的样子,老远能听见她的笑声。王琦瑶又悄悄退了回
去,再推开那房间门,心是放下了,却觉着发空。也是那空房间衬托的,形影相吊
的情景。那面梳妆镜更是不堪,里面外面都是一个人,照了不如不照。正站着,楼
梯上一阵饼里啪啦声,是薇薇穿了拖鞋的脚步。问她小林这么晚来做什么?回答说
是看书看累了,来找她说几句闲话,放松放松。王琦瑶就说,以后让他上楼来坐,
吃点西瓜什么的。薇薇说:谁家没有西瓜?
下一次小林再来,把薇薇叫出去,站在路灯下说话。王琦瑶就借故走过去,对
薇薇说,她出去买东西,房门也没销,他们到家里坐坐,替她看一会儿门吧!薇薇
只得带了小林回家,嘴里南咕着说她怎么出去不锁门。两个孩子上了楼,东说西说
的,王琦瑶也不回来,渐渐倒把她忘了,很是自由。小林在她家房间里走来走去,
指着那核桃心木的五斗橱说:这是一件老货。又对了梳妆桌上的镜子说:这也是老
货,一点不走样的。薇薇就说:有什么镜子会走样?小林笑笑,不与她分辩,又去
看那珠罗纱的帐子,结论是又是一样老货。薇薇对他质问道:照你这样说,我们家
成了旧货店了?小林知她理解错了,却并不解释。这时,王琦瑶从楼梯口上来了,
手里拿几块冰砖,又进厨房取了盘子勺子,分给他们。两人都有些拘谨,不再说话。
王琦瑶就问小林书温得怎么样了,考场设在哪里,十之八九是由盛我抢着回答了。
小林来不及说一两句的,只得低头看那碟子上的花纹和金边,想这样的细瓷如今是
再难见了。这小林虽然年轻,却是有一股怀古的心情,看什么都是老的好。倒不是
说他享用过它们的好处,而是相反,正因为他没有机会享用它们。那些老口子他都
是听父母们说的,他那样的公寓,谁没有一点好回忆?小林在薇薇家看到了些老日
子,虽是零星半点,却货真价实。王琦瑶又对他说,以后来找薇薇说话,就上楼来,
不必客气,站在路灯底下,难道是喂蚊子?小林就笑了,薇薇却说:人家又不是客
气,人家是不认识你。王琦瑶听她这话说得失分寸,便不搭理她,收拾起碟子进了
厨房,小林也起身告辞了。
往后,小林来了,便不在窗下一声高一声低地喊,而是径直上楼来,在楼梯口
喊一声。王琦瑶总是找个借口让出去,给他们自由。过上一段时间回来,也是为了
替他们做点心。做完吃完,小林也到了回家的时候。这是能叫人安心的夜晚,尤其
是在决定命运的考试来临之前,可使人分出心去。注意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这是
些和命运无关,或者说给命运打底的东西,平时谁也不会注意,那就是日常生活。
王琦瑶有一种本领,她能够将日常生活变成一份礼物,使你一下子看见了它。这时
你会觉着,哪怕是退一万步,也还有它呢!这礼物对一般人,比如像薇薇,还显不
出好处,因他们本也无所谓进退的。可对于小林这样求胜心切的,却无疑是一帖良
药。
到了临考前的几天,小林几乎天天都来了。由于紧张,也由于要克服紧张,小
林变得话多起来。因薇薇多半是有些胡搅蛮缠,或是不懂装懂,所以,小林的说话
大半是对了王琦瑶的。他告诉王琦瑶,他父亲原是一个孤儿,在徐光启创立的天主
教学校里,有一日学校来了一个老人,要听孩子背圣经,将背得最快最好的一个领
为养子,这孩子便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受到了很好的教育,曾在美国留学。如今,
他一心希望他们孩子能上大学,事业成功,可上面两个大的,一个下乡,一个进厂,
都与读书无缘,希望就寄托在他身上了。王琦瑶听后便笑道:凡天下父母的希望都
是有些言过其实,说到底就是要儿女好,因此你也不必顾虑他们太多,只想着自己
尽力就行,再说他们要小林你考大学也是因你实在是读书的料,还是为了你自己的
希望,你要光想着他们,倒把自己给忽略了。她这一番话不是替他开释责任,而是
让他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小林听了心里真的豁朗了一些,情绪也安定了。这话匣
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他继而向王琦瑶介绍他的母亲,一户中等人家的女儿,缩
衣节食地供她读完中西女中。薇薇在一旁早已不耐烦了,嚷着要出去逛马路,小林
只得截住了话头,却是恋恋不舍的样子。薇薇登登地下了楼梯,小林跟在后面。一
走到弄堂里,薇薇就说:你和我妈倒有话说。小林说:这有什么不好吗?薇薇说:
不好!就不好!小林见和她无理可讲,一扭头推上自行车走了。两人不欢而散。
就这样,考试的日子到了,考完后的下午,小林不回自己家,倒从考场直接去
了薇薇家。王琦瑶见他来,一边端出绿豆百合汤给他消暑,一边就到公用电话打电
话给薇薇,让她提早下班回来。经历一轮考试,小林竟瘦了一圈,精神却不错。问
他考得如何,只说还可以,见他按捺着的样子,知他是有话要等薇薇来说的,便也
不多问,给他找了几张报纸看着。不一会儿,薇薇进门了,高跟鞋一踢,抱怨着渴
和热,竟像是她考试回来。小林等她问些考试的事情,她也不问,却问晚上有什么
电影看,说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看电影,又说如今已流行一种什么款式,再不赶上就
要过时了。王琦瑶有些看不下去,只得代薇薇向小林提些问题,有哪些题目,回答
得如何,等等。小林这才得以报告考试的情形,虽是以平淡的口气,却依然流露出
兴奋和激动,尤其是外语这一门,几乎连他预习的三分之一都没有考到,自然得心
应手。薇薇听了也很高兴,闹着要小林请她吃红房子,王琦瑶便阻止说:小林还没
回过家,大人都在等他,再说又不是接到录取通知了,分明是敲竹杠嘛!小林却说
无妨,家里可打个电话回去,至于录取不录取,那也由不得他,总是谋事在人,成
事在天,他总归问心无愧了!虽是豁达的话,也是要有十二分把握撑腰的。王琦瑶
便由他们去,两人走到门口,小林又回过身说:薇薇妈妈也一起去吧!王琦瑶自然
是推辞,实在推辞不掉,薇薇又说些不耐烦的话,使局面有些尴尬起来,王琦瑶就
说,也好,不过由她请客,算作犒劳小林吧!然后她让他们先走,她随后就到。等
她换了衣服,拿了些钱,来到红房子西餐馆的时候,已是七点钟光景。夏天的黄昏
总是漫长,太阳已经下去了,光还在街道上流淌。这种黄昏,即便一千年过去,也
是不变,叫人忘记时光流转。这一条茂名路也是铁打的岁月,那两侧的悬铃木,几
乎可以携手,法国式的建筑,虽有些沧桑,基本却本意未改。沿着它走进去,当看
见那拐角上的剧院,是会有些曲终人散的伤感。但也是花团锦簇的热闹之后,有些
梦影花魂的。这一路可真是永远的上海心,那天光也是上海心。她看见了绿树后面
的红房子,想这名字也起得好,专叫人不老的。这时,路灯亮了,黄黄的,反倒将
天映出了夜色,蒙着层薄雾。
王琦瑶隔着餐馆的玻璃门就看见了薇薇和小林的身影,两人头对头地在看菜单,
有一些灯光罩着他们。王琦瑶不觉停了一下,心想:几十年的岁月怎么就像在一转
眼间呢?她推门进去,走到他们面前,薇薇见她的第一句话便是:还当你不来了呢!
口气里是有些嫌她来的意思。王琦瑶却作不知,反是说:说好请你们,怎么能不来。
接着就是薇薇点菜,大包大揽的,专挑贵重的点,是向小林摆阔,也是敲母亲竹杠。
王琦瑶本想随她,但见她太不顾自己面子,有意要给点颜色,便将薇薇点的菜作了
番删减,又换了几味价廉物美的。薇薇难免争辩,王琦瑶就说:你不要以为贵就是
好,其实不是,说起来自然是牛尾汤名贵,可那是在法国,专门饲养出来的牛;这
里哪有,不如洋葱汤,是力所能及,倒比较正宗。这一番话把薇薇说得哑口无言,
从此就不开口,沉着脸。小林却听出这话里的见识,也是和老日子有关的,便引发
出一连串的问题,王琦瑶则有问必答,百问不厌。
转眼间,面前摆满了大盘小碟,白瓷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有一些稀薄的
热汽弥漫着,哈着人的眼睛,眼里就有些湿润。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像星星一作
亮起来,有车和人无声地过去。树在晚风中摆着,把一些影一阵阵地投来,梦牵魂
萦的样子。这街角可说是这城市的罗曼蒂克之最,把那罗曼蒂克打碎了,残片也积
在这里。王琦瑶有一时不说话,看着窗外,像要去找一些熟识的人和事,却在窗玻
璃上看见他们三人的映像,默片电影似地在活动。等她回过脸来,一切就都有了声
色。眼前这两人真可说得天生地配,却是浑然不觉。王琦瑶静静地坐着,几乎没动
刀叉,她禁不住有些纳闷:她的世界似乎回来了,可她却成了个旁观者。
长恨歌·第三部
第二章
5.舞会
舞会上,那安静地坐在一隅,很甘于寂寞的女人,就是王琦瑶。她守着一堆衣
服和包,脸上带着些宽容的微笑,看着舞场中的人群,似乎是在说:你们都跳错了,
但也无妨。一个晚上,她也会有几次出场,和她作舞伴的是几个年轻的男女。当你
靠近他们,便可听见她轻声的指点,才晓得她是教他们来的。你还没有足够的经验
为她的舞步作评价,只觉得她的从容和镇静。在这种年轻人成堆的地方,能保持这
风度着实不容易。像她这样年纪的人,无论男女,在每个舞场,平均都有一个或几
个,专为舞会倒溯历史的。他们为舞场带来了绅士和淑女的气息,是三四十年前的,
虽然不起眼,却是舞场的正传。他们上场时,一律表情严肃,动作一丝不苟。初看
上去,你会以为他们是把跳舞当工作,本着负责的精神。可再往下看,你就在他们
的举手投足间看出了心底的快乐。这快乐不是像年轻人那样如水漫流,而是在渠道
里流淌,不事张扬却后劲很足的样子。相形之下,年轻人那快乐就只能叫做疯狂。
这时你会明白拉丁舞的妙处,它将人的好情绪,严格规范在有序的动作中,使其得
到理性的表达,它几乎是含有哲学的,要看懂它不容易。因此,这些人物在今天的
舞场里,无一不显得落落寡合。这时节,迪斯科还没流传来,可年轻人已经没了耐
心,他们跳起舞来,大多动作草率而冲动,他们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