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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全集(txt下载) 佚名 4868 字 4个月前

残雪,哪能锁住明媚的春光?

乌云,岂能遮定阴谋的狡诈!

我们的民族,是滔滔的黄河,历尽磨难,

奔涌在英雄的华夏……镇压,怕什么?!

死,又怕什么?!

阳坡上有草要返青,背洼洼有村要开花!

野火烧不尽,

冰雪压不垮,

革命人,一代接一代,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

诗人越朗颂越激动,到结束时,双拳挥舞,泪流满面,声震屋瓦!莉莉一边抹眼泪,一

边轻声插嘴说:“贾老师,声音小一点,小心外面有人……”

贾冰象是回答莉莉,但实际上仍然在大声朗颂自己最后的诗句——

让他们来吧,

我不怕!

我们不怕!

孙少平在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

从一九七五年春天起,他在原西中学已经不知不觉度过了一年半的时光。

一年半是漫长的。他在这期间忍饥、忍辱、忍冻,心中留下数不清的痛苦记忆。

他又感到一年半是短暂的。他在这里也有过欢乐和愉快,懂得了不少事,结交了朋友,

获得了友情,开阔了眼界,抛弃了许多纯属“乡巴佬”式的狭隘与偏见……一切都好象才刚

刚开始,可马上就要结束了。

但不论怎样,他还是为终于快熬到了高中毕业而高兴。这一切多么不容易啊!

他更为高兴的是,他已经跨过了十八岁的年龄。这就是说,他已经成了大人。即使高中

毕业回去劳动,也能扛起一头子了,从心理方面说,他现在也已经有了强烈的独立意识。在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娃娃,得依靠大人。现在,即便是没有大人,他也感觉能在这个世

界上生活下去。他的另外一个成熟的标志,就是对大人的行为开始具备批判的眼光。以前父

亲和大哥说的话和做的事,他都认为是对的。可现在就不见得了。不过,目前这种批判性的

意见只在心里而不会表现在嘴上,更不会表现在行动上。

总之,也可以这样说,他现在已经初步有了他自己的生活观——尽管这一切的确是刚刚

才开始。

他现在最为遗撼的是,他在这一年半中请假的时间太多了。学校尽管经常搞政治运动和

出山劳动,但总还上一点文化课。他耽误的课太多,以至都无法弥补了。本来眼下的一张高

中文凭就不包含多少学识,他的这张文凭更不值几个钱,仅仅能说明个学历罢了。这倒不是

说,他在这一年半里一无所学。不,他阅读过不少课外书。从学校的传统眼光看,这种学习

是极不规范的。但在一个人往后的日常生活中,也许这种学习比课本知识更为有用;只不过

参加正式的考试就不行了。不管在以前还是在以后的中国文科考试中;也不论大、中、小

学,一律都在基本规定的“教学大纲”的范围内。而许多这样的考试已和旧朝代的“八股”

无异。中国这种考试方式鼓励了死记硬背,但往往排斥了真正的才学。

孙少平的遗撼倒不在文科方面,主要是数、理、化。他误得太多,前后接不上碴,虽然

这学期听课,也听不懂。听不懂就听不懂,反正也不上多少课——现在学校上课已是一件附

带的事。

现在,他没有事的时候,就仍然看课外书。晓霞还象以前一样,从她家里拿许多书来让

他看。他们每天也在学校操场的报栏前不期而遇。星期六的时候,晓霞还把她爸订的《参考

消息》给他拿来,他星期天就哪里也不去,兴致勃勃地看这些外国通讯社的电讯稿,脑子里

在许多国家游荡老半天。

这一天下午,田晓霞突然匆匆忙忙到宿舍来找他,让他跟她到外面走一趟。

少平有点莫名其妙。晓霞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非要到外面去不可呢?

因为宿舍有同学,他不好说什么,就只好跟出来了。出了门以后,少平赶紧问她:“什

么事?是不是我家里又出事了?”他生怕自己家里又有什么灾难——他那个家常常猛不防就

出意外!

晓霞一边走,一边对他说:“不是你家里的事。”“那是你们家出了什么事?”少平又

撵着问她。

晓霞说:“不是你家,也不是我家,是国家……”

国家?国家又出什么事了?今年国家真是灾难重重!元月周总理逝世,四月五日发生了

“天安门事件”,撤销了邓小平的职务。紧接着,七月六日朱德委员长逝世,前几天又发生

了震动全球的唐山大地震……多灾多难的中国啊,你叫人多么忧心和焦虑!

他匆匆跟着晓霞走,先不便再问她什么了。看来晓霞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而显然在稠人

广众面前也不好说。

他和晓霞出了学校总务处后面的那个小门,一直沿校墙根向一个小山沟里走去。

直到看不见人的地方,晓霞才停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到他手里。

他不知是何事,慌忙紧张地打开那个神秘的绿皮笔记本——扉页上一行醒目的钢笔字立

即跳入眼帘:《天安门广场诗抄》!

啊啊!原来是这!

孙少平先没顾上和晓霞说什么,激动地开始看这些诗。他看着看着,都忍不住读出声来

了——欲悲闻鬼叫,

我哭豺狼笑。

洒泪祭雄杰,

扬眉剑出鞘!

孙少平用飞快的速度把这个笔记本上的诗先翻着看了一遍,然后问晓霞:“你从哪儿搞

来的?”

晓霞说:“我哥暑假里带回来的。先前他只让我爸爸看了,没给我看。后来我发现了他

的笔记本,硬缠着哥哥把这些诗都抄下了。哥哥千安顿万嘱咐,不让我给别人看,说现在公

安局正追查这些传抄的诗哩。我想,给你看一下不要紧……”

少平马上兴奋地说:“能不能让我也抄一份呢?”晓霞想了一下,说:“你可以抄,但

一定要小心,千万不敢叫人看见了!”

“没问题!”少平向她保证说。

两个人于是凑在一起,把笔记本又翻着看了一遍。这些诗如同烈火一般,把两颗年青的

心烤得热烘烘的。两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都沉浸在严肃的思考之中。国家的不幸,社会的动

荡,使大人成熟,孩子成长——一九七六年,中国人都好象年长了几岁!

从这天以后,每当夜深人静时,孙少平就偷偷爬起来,出了宿舍,走到教室里,埋头抄

写这些诗歌。抄到激动之处,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就走到院子里平静一会……有一天晚

上,他抄了一会去上厕所,回来时猛然发现顾养民正趴在他桌子上,看晓霞的那个笔记本。

孙少平头“轰”地响了一声:这下完了!

顾养民见他回来,马上抱歉地说:“我出来解手,看见教室亮着灯,心想大概谁自习完

忘了关灯,跑进来准备关灯,结果发现你桌子上的这些诗。本来我不该看,但一看就放不下

手了……啊呀,这些诗写得太好了!我早听我父母亲说社会上正传抄天安门广场的诗歌,但

一直没看见过。想不到你有这么厚一本呢!你从哪里搞到的?能不能让我也抄一下?”

孙少平本来想给顾养民发脾气,看他这样说,便又消了火气,说:“这不是我的笔记

本。”

“能不能让我抄一下呢?”顾养民又问他,而且看来非常渴望孙少平答应他。

少平想了一下,这事得和晓霞商量。他对顾养民说:“我现在不能决定,等明晚上再告

诉你。”

“明晚上就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顾养民高兴地说。

第二天,少平把顾养民发现他抄诗的事告诉了田晓霞。“能不能让他抄呢?”他问晓

霞。

晓霞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少平就对她说:“我看让他抄去。他自己抄了,就不会把这事捅出去!”

晓霞觉得少平的话有道理,就说:“那就让他抄去。可不能再叫人发现了!你一定要给

他说清楚这一点!”“你不说我也知道哩!”少平说。

第二天晚上夜深人静时,顾养民准时来了。他很感激少平让他抄这些诗。两个人于是就

趴在一张课桌上,紧张地往自己的笔记本上抄写着。少平早已经淡忘了顾养民和郝红梅的关

系。他自己当初和红梅的那点“瓜葛”更是变得遥远而模糊了。再说,他目前和晓霞的这种

交往,已经使得早先的那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经过两三个夜晚,少平和顾养民就先后抄完了这些诗。少平把那个绿皮笔记本又还给了

晓霞——顾养民根本不知道这笔记本是谁的。在以后的日子里,顾养民脑子里还一直盘旋这

件事,不知道少平从哪里搞来这么些“机密”,按说,少平来自农村,家里也没听说有门外

工作的干部,他怎么可能把《天安门诗抄》搞到手呢?

不论怎样,这个农村来的同学不可小视!顾养民渐渐觉得,孙少平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

的吸引力——这在农村来的学生中是很少见的。他后来又慢慢琢磨,才意识到,除过性格以

外,最主要的是这人爱看书。知识就是力量——他父亲告诉他说,这句话是著名英国哲学家

培根说的。是的,知识这种力量可以改变一个人,甚至可以重新塑造一个人。养民自己出身

知识分子家庭,因此很能理解这一点。

一个星期以后,孙少平他们全班一起出动,到原西城外的一条山沟里,锄他们班种的高

粱地——这是立秋之前锄最后一遍草。

那天,临近中午的时候,从西南面的山后突然铺过来一片乌云。不多时,这黑云彩就漫

过头顶,遮住太阳,布满了整个天空。刹那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一场大暴雨眼看就

要倾倒下来!

山洼上劳动的男同学纷纷去找躲雨的地方。沟道里锄地的女同学也都扛着锄,爬到山洼

上来了。只有跛女子侯玉英不听其它女同学的劝阻,一个人扛把锄,一跛一跛走到一个石崖

下面。其它女同学说怕沟里起洪水,那地方危险,劝她不要去。但跛女子让这些人别管她的

事;她说雷雨就那么一阵阵,怎还能起洪水呢!

大暴雨说来就来了!随着狂风吹过,雨帘就从山后漫过来。顷刻就把天地间变成白茫茫

一片。妖艳的闪电不时在空中曲折地划过;雷声和狂风暴雨搅在一起,震耳欲聋。不多一

会,就听见沟沟渠渠里传来了滔滔的流水声。

不到半个钟头,大沟道里就起水了。混浊的泥浪翻滚着跟头,吼叫着从后沟道里冲了出

来!

在一片混乱的暴风雨中,沟道里突然传来了侯玉英尖锐的哭喊声!

少平缩在一个小山窑里,透过雨帘,看见洪水已快要涨到侯玉英避雨的那个石崖下了。

跛女子正哭喊着,两手揪着旁边土台子上的几棵丛草,企图爬上去逃命。但由于腿不干练,

加上泥地溜滑,三番五次爬上去又跌了下来!

孙少平知道,也许用不了多少时间,洪水就会淹没到那个石崖下,把跛女子一浪卷走!

他立刻从自己那个干燥的小土窑里冲出去,冒着瓢泼似的暴雨,踏崖溜洼地往沟底跑

去。

孙少平不知摔了多少跤,才到了怒吼的洪水边。身上浸透了泥水,头发和脸也被泥糊得

五麻六道。

他来到洪水边,一筹莫展了。侯玉英隔在河对面,他不得过去。他尽管在洪水中游过

泳,但那是在原西河里——那水宽阔,也平稳,到河对面上岸选择余地大。可这是道小沟,

水急浪险,要游过去太困难了!

这时候,洪水已经漫上了侯玉英正挣命的那个石崖边上。跛女子的手死揪住土台子上面

的丛草,两只脚已经挨着洪水边了。她现在只是绝望地呼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少平

在暴风雨中大声向对岸喊:“你先坚持一下,我过来了!”

他喊了一声后,就扑入了洪水之中——一个浪头很快把他整个吞没了……

还好,他又钻出了水面!他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凭本能向对岸拼命游去。

谢天谢地,他终于上岸了!他用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就撒开腿朝那个土台上面跑

去。

他来到土台子上面,看见洪水已经淹没了侯玉英的下半身,如果不是她两手死死揪着丛

草,恐怕早让水卷走了!少平飞快伸出手,把她从土台子下面拉上来。

侯玉英一扑踏趴在土台子上,放开声嚎了!这哭声是庆贺她的生命得救,也是对救她命

的人表示她的感激之情!

当孙少平游过河对岸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