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他,我觉得可能是真的。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应当爱他,就没想到我是不是爱他。"
彦成默然听她说下去。
"他那天干脆对我说,我们该结婚了。明的不便,可是暗里结。我说,不能公然做的事,暗里也不做。我坚持妈妈病中我怎么也不离开她。他表示什么条件都可以依我,只要我依他这一个条件。他露骨他说:他要'现的',不要'空头支票'。我觉得他的确是个陌生人。我们未婚夫妇之间,连起码的信义都没有。我就告诉他说:我们订婚的时候,双方家境相同,现在可大不相同了。我们的家产全卖了,连住房都押出去了。他先是不信,说绝不可能,准是帐房欺我。我告诉他我已经请教过律师——罗厚的舅舅介绍的律师,很有名的。凭契约,抓不住帐房的错。他就怪我爸爸糊涂。末了他说,那就更简单了,他又不贪图我的嫁妆,我们母女并到他家去就完了。我郑重告诉他,我和妈妈都不会叫他们家负担,我也没有力量出国。我们的婚事请他重作考虑。"
"他怎么办呢?"
"他不肯干脆解约,可是一直坚持他的先决条件。我怎么能答应他呢!我妈妈当然也不能说我错,可是她总怪自己害了我。"
彦成问:"他现在呢?"
"他不久就和一位很有钱,据说也还漂亮的小姐结了婚,同到美国去了。听说还在美国。妈妈说他伤透了心。假如我和他结婚,他大概会回来。还不是护着他吗?好像是我对他不起,好像是我太无情。"
彦成说:"伯母决不是怪你。谁也不能怪你。我想,伯母只是埋怨坤自己。"
姚宓静默了一下,缓缓流下两行眼泪,忙偷偷儿抹了,半晌才说:"大概你的话不错,我妈妈是娇养惯的。恨不得也娇养我一辈子。她也羡慕留洋,希望我能出国留学,其实,我要不是遭逢这许多不顺当的事,哪会一下子看透我那位未婚夫的人品呢?假如我嫁了他,即使不闹翻,也一辈子不会快活。妈妈很不必抱歉。"
许彦成脱口说:"美满的婚姻是很少的,也许竟是没有的。"
"照你这话,就是我不该了。"
"不!不!不!不!不!"彦成急了。"你完全应该。我佩服你的明智。"
姚宓解释说:"我讲这些不光彩的事,为的是要分辨个是非。不对的,就是不该的,就是坏的。对的,就是应该的,就是好的。不管我本人吃亏便宜,只要我没有错,心上就舒服了。"
彦成不禁又笑又怜,他说:"我认为你完全对——伯母也没有怪你不对。好,你该心上舒服了?"
姚宓舒了一口气说:"谢谢你。"
彦成忍不住说:"可是,你知道,许多人没有什么是非好坏,只凭自己做标准。"
姚宓猜想他指的是他妈妈,或者竟是"标准美人"。她不愿接谈,转过话题问:"许先生,你那三个儿子呢?"
"都化为乌有了。我妈妈不好对付,可是也好对付。她信命。丽琳告诉她,我命里没有儿子——也许她们真的算过命。反正她就服命了。可是她把小丽惯得喝粥出声。小丽说,奶奶说的,要呼噜噜地喝,越响越乖。现在孩子不肯上学,也不肯学琴。我堂姐能弹琴,家里有琴,小丽算是跟她学的。其实是胡说,她只会乱打。我现在把琴锁上,把钥匙藏了。奶奶说,让她乱打打也好,打出滋味来,就肯学了。我撒谎说钥匙丢了。上星期支吾过去。今天这会儿我算是出来找钥匙的。"
他们已经快要把书理完了。姚宓问许先生是不是先回去。彦成说:"奶奶跟小丽一样,眼前对过去,事情就忘了。"他不忙着回去,只问姚宓研究计划订好没有。
姚宓说:"善保告诉我,计划都没用了,得重来,咱们要开组会呢。许先生没听说要开组会吗?"
"好像听说了,我没放在心上。"
姚宓忽然记起一件事:"许先生,是不是傅今同志请你当图书室主任,你不肯?"
"你怎么知道?"
"余太太来讲的。"
"我当然不肯。我和施妮娜一正一副做主任,我才不干呢!余老太太怎么知道呀?"
"我妈妈说,余楠在巴结傅今,想当正主任。"
"咱们开组会就为这个?还是为计划?"
"当然为计划,还要分小组。余楠想当图书室主任是背地里的勾当,又不等咱们选举。"
彦成说:"最好咱们能分在一个小组里。"
姚宓说:"我也希望咱们能在一个小组里。我瞧你的计划怎么变,我也怎么变。我跟着你。"
两人都笑了。姚宓又想起一件新闻。
"余先生的女儿看中了善保,余太太向我妈妈打听他呢。"
"陈善保不是看中另外一个人吗?"
姚宓知道指的是她,只笑说:"善保是很可爱的,可是太单纯,太幼稚了,配个小姑娘正合适。我就怕和他分在一组,让余楠把他拉去吧!"
彦成说:"我告诉你,姚宓,分小组的时候,咱们得机灵着点儿。"
姚宓说:"一定!一定!"
"今天下午你在家吗?"
"我为这一屋子书,得去找王正谈谈。"
彦成说:"反正星期天我不到你家来。要来,我得和丽琳一起来。"
姚宓笑了:"许先生快回去吧!杜先生要到我们家来找你了。"
彦成果然匆匆走了。姚宓慢慢地关上窗,键上,又锁上门。她一面想:"刚才怎么把那些话都告诉许先生,合适吗?"
可是她得到许先生的赞许,觉得心上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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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绛
第二部 如匪浣衣
第一章
外文组的两间办公室离其他组的办公室略远些。善保、罗厚、姜敏、姚宓同在外间。里间有组长的大办公桌,有大大小小新旧不同的书桌,还有一只空空的大书橱。不过那几位职称较高或架子较大的研究人员并不坐班,都在家里工作,只有许彦成常去走走。傅今有他自己的办公室,从没到过外文组。姚宓乘姜敏不在,早已请善保和罗厚把施妮娜占用的新书桌搬回原处。他们为她换了一只半新的书桌,按姚宓的要求,把书桌挪在门口靠墙的角落里。
这天是第一次召开外文组的组会,里外两间的炉子都生得很旺。外间的四个人除了姜敏都早已到了。许彦成吃完早点就忙着准备早早到会,可是丽琳临出门忽记起朱千里的臭烟斗准熏得她一身烟臭。她换了一件旧大衣,又换上一件旧毛衣,估计办公室冷,又添一件背心。彦成等着她折腾,一面默念着他和姚宓的密约:"咱们得机灵着点儿。""机灵"?怎么机灵呢?就是说:他们得尽量设法投在一个小组里,却不能让人知觉。他憬然意识到自己得机警,得小心,得遮掩。
他们夫妇到办公室还比别人早。罗厚、善保和他们招呼之后说:"许先生好久没来,我们这儿新添了人,您都不知道吧?"
彦成进门就看见了角落里的姚宓。他很"机灵",只回头向她遥遥一点头,忙着解释家里来了亲人,忙得一团糟。丽琳过去欢迎姚宓,问她怎么坐在角落里。姜敏恰好进来,接口说:"姚宓就爱躲在角落里。"姚宓只笑说:"我这里舒服,可以打瞌睡。"
他们大伙进里间去,各找个位子坐下。善保还带两把椅子,姚宓也带了自己的椅子。丽琳注意到彦成和姚宓彼此只是淡淡的。彦成并不和她说话,也不注意她,好像对她没多大兴趣。丽琳觉得过去是自己神经过敏了,自幸没有"点破他"。
余楠进门就满面春风地和许杜夫妇招呼,对其余众人只一眼带过。他挨着组长的大办公桌坐下。朱千里进门看见姚宓,笑道:"唷!我是听说姚小姐也来我们组了!今天是开欢迎会吧?"他看见丽琳旁边有个空座,就赶紧坐下。姚宓沉着脸一声不响。朱千里并不觉得讨了没趣,只顾追问:"来多久了?"
姚宓勉强说:"四五六天。"
余楠翘起拇指说:"概括得好!"
正说着,施妮娜和江滔滔姗姗同来。妮娜曾到组办公室来过,并占用了新书桌。彦成并不知道,看见两人进来,就大声阻止说:"我们开会呢!"
丽琳在他旁边,忙轻轻推了他两下。
彦成却不理会,瞧她们跑进来,并肩踞坐在组长的大办公桌前,不禁诧怪说:"你们也是这一组?"
丽琳忙说:"当然啊!外文组呀!"
朱千里叼着烟斗呵呵笑着说:"一边倒嘛!苏联人不是外人,俄文也不是外文了!"
彦成不好意思了。他说:"我以为苏联组跟我们组合不到一处。"
施妮娜咧着大红嘴——黄牙上都是玫瑰色口红——扭着头,妩媚地二笑,放软了声音说:"分不开嘛!"她看看手表,又四周看了一眼,人都到齐了。她用笔杆敲着桌子说:"现在开会。"
彦成瞪着眼。丽琳又悄悄推他两下。
妮娜接着说:"傅今同志今天有事不能来,叫我代他主持这个会,我就传达几点领导的指示吧。"她掏出香烟,就近敬了余楠一支,划个火给余楠点上,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两指夹着烟卷,喷出一阵浓烟。
朱千里拔出嘴里的烟斗,站了起来。他是个干干瘦瘦的小个子,坐着自觉渺小,所以站起来。他说:"对不起。我有个问题。我是第一次来这儿开会,许多事还不大熟悉。我只知道傅今同志兼本组组长,还不知其他谁是谁呢?施妮娜同志是副组长吗?"
妮娜笑得更妩媚了。她说:"朱先生,您请坐下一书——姚宓同志,你不用做记录。"
姚宓只静静地说:"这是我自己的本子。"
罗厚的两道浓眉从"十点十分"变成"十点七分",他睁大了眼睛说:"领导的指示不让记吗?"
妮娜说:"哎,我不过说,组里开会的记录,由组秘书负责。我这会儿传达的指示,是供同志们讨论的。"
陈善保是组秘书,他扬扬笔记本问:"记不记?"
妮娜说:"我这会儿的话是回答朱先生的,不用记——朱先生,咱们的社长是马任之同志,这个您总该知道吧?他是社长兼古典文学组组长。傅今同志是副社长兼外国文学组组长。现当代组和理论组各有组长一人,没有副组长。古典组人员没全,几个工作人员继续标点和注释古籍,纯是技术性的工作,说不上研究。以前王正同志领导这项工作,现在她另有高就,不在社里了。古典组开会,马任之同志如果不能到会,丁宝桂先生是召集人。我今天呢,就算是个临时召集人吧。"她停顿了一下,全组静静地听着。
她接着郑重地说:"咱们这个组比较复杂。别的组部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了,只咱们组连工作计划还没走下来呢——各人的计划是定了,可是全组的还没统一起来。"
她弹去香烟头上的灰,吸了一口,用感叹调说:"一技之长嘛,都可以为人民服务。可是,目的是为人民服务呀,不是为了发挥一技之长啊!比如有人的计划是研究马腊梅的什么《恶之花儿》。当然,马腊梅是有国际影响的大作家。可是《恶之花儿》嘛,这种小说不免是腐朽的吧?怎么为人民服务呢!——这话不是针对个人,我不想一一举例了。反正咱们组绝大部分是研究资本主义国家的文学。什么是可以吸收的精华,什么是应该批判的糟粕,得严加区别,不能兼收并蓄。干脆说吧,研究资产阶级的文学,必须有正确的立场观点,要有个纲领性的指导。你研究这个作家呀,他研究那个作家呀,一盘散沙,捏不成团,结不成果。咱们得借鉴苏联老大哥的先进经验,按照苏联的世界文学史,选出几个重点,组织人力——组织各位的专长吧,这就可以共同努力,拿出成果来。我这是传达领导核心小组的意见,供大家参考讨论。"
朱千里的计划是研究玛拉梅的象征派诗和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他捏着烟斗,鼻子里出冷气,嘟嘟嚷嚷说:
"马腊梅儿!《恶之花儿》小说儿!小说儿!"
可是没人理会他。大家肃然听完这段传达,呆呆地看着妮娜吸烟。
余楠问:"领导提了哪几个重点呢?"
江滔滔娇声细气地说:"莎士比亚,巴尔扎克,狄更斯,布朗悌姐。"
彦成等了一等,问:"完了?"
江滔滔说:"咱们人力有限,得配合实际呀!"
彦成这时说话一点不结巴,追着问:"苏联文学呢?"
施妮娜慢慢地捺灭烟头,慢慢地说:"许先生甭着急,苏联文学是要单独成组的,可是人员不足,一时上还没成立,就和古典组一样,正在筹建呢。"
江滔滔加上一个很有文艺性的注释:"苏联文学,目前就溶化在每项研究的重点里了。"
朱千里诧异说:"怎么溶化呀?"
滔滔说:"比如时代背景是什么性质的,资产阶级的上升时期和下落时期怎么划分,不能各说各的,得有个统一的正确的观点。"
许彦成"哦"了一声,声调显然有点儿怪。丽琳又轻轻推他一下。他不服气,例过身子,歪着脑袋看着丽琳,好比质问她'推我干吗?'窘得丽琳低眼看着自己的鼻子,气都不敢出。
朱千里却接过口来:"就是说,都得按照苏联的观点。就是说,苏联的观点驾凌于各项研究之上。"
余楠纠正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