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新规章的事,妮娜心不在焉,说余宓告诉她了,那是许彦成夫妇和罗厚一同去找了傅今提出来的。姜敏说,她怀疑这和姚宓有关,因为她怀疑图书室里有她的耳目。这句话恰好撩起了妮娜的愤怒。她愤愤说:
"你那位贵友实在太神出鬼没了!"她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咳"了一声说:"你知道吗?姜敏,把我吓了好大一跳啊!"
"怎么了?"
"她家那间藏书室不是老锁着的吗?她调到研究组去,就在门上又加上一道锁。昨天下午我跑来,他们都告诉我,那屋里的书全搬走了,屋子空了。我推开虚掩的门一看,可不是!里面空荡荡的,我都傻了。咱们图书室不是没有人啊。郁好文说那天上午好像听见点儿声响,当时没在意,后来也没声息了;下班出来看看,没见什么,也就不问了。方芳也听见的,以为那边闹鬼,吓得只往人多的地方躲,也没敢说。肖虎什么也没听见,因为他在那边工作,离得远。他们告诉我,昨天上午,你那位贵友……"
姜敏不承认"那位贵友"是她的。可是妮娜不理会她的抗议,继续说:"好神气啊!带着老傅和范凡一同进来,脱了锁,交出了那间空房,她就走了。老傅告诉大家,那屋里的书,按姚謇先生的遗命,已经捐赠给一个图书馆了,图书馆派了大卡车来拉书,都运走了。"
"准是高价出售了!"姜敏说。
"谁知道!连书架子也没留下一个!"
"为什么不捐赠给自己社里呢?"
"就是啊!我要知道了,我就不答应!所以她们家只敢鬼鬼祟祟呀!社里对她还照顾得不够吗?同等学历!同什么等?你也得拿出个名堂来呀!比如说,你是作家,有作品。比如说,你留洋进修了,有学问。只不过在图书室里编编书目!什么学力!"
她又深深吸一口烟,吐出一大团烟雾,同时叹出一大口气,说道:"现在是正气不抬头,邪魔外道还猖獗着呢!善本书偷偷儿拿出去卖钱,捐献一间空屋子也算是什么了不起的贡献呢!老傅够老实的,和范凡同志还特意一起到姚家去谢那位老太太呢。"
"听说这个大院儿全是她们家的。"
"是剥削来的,知道吗?剥削了劳动人民的血汗,还受照顾!"
姜敏听了这话很快意,因为申张了她愤愤不平之气。她是货真价实的大学毕业生,可是受照顾的都和她"同等学历"了,这不是对她的不公平吗!她感慨说:
"反正一讲照顾,就没有公道。没有文凭,也算大学毕业生。"
妮娜觉得这话未免触犯了她,笑了半声,说道:"有文凭又怎么?还得看你的真才实学啊!"
姜敏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过话已出口,追不回来,只好用别的方式来挽救。她鼓着嘴,把睫毛扇了两下,撒娇说:"妮娜同志,我跟你做徒弟,你收不收?"
妮娜莞尔一笑。她嘴角一放松,得忙着用手去接住那半截染着一圈口红的烟卷。烟灰籁籁地落在簇新的驼色绸子的丝棉袄上,落在紧裹着肚子的深棕色呢裤子上。她抬起那双似嗔非嗔的眼睛瞅了姜敏一下:
"怎么?夫妻组里你待着不舒服?"
"憋气!!"姜敏任性地说。"不是我狂妄,资产阶级的老一套,我们在大学里,还是外国博士亲自教的,不用请教二毛子三毛子!我就不信他们夫妻把得稳正确的立场观点。"
"哎,咱们都在摸索呢!"妮娜得意而自信地笑着。
"余先生至少还能虚心学习。"
妮娜说:"你愿意到他们小组里去吗?可是你们那边也少不了你呀。"
姜敏冷笑一声:"让咱们'那位贵友'发挥同等学历吧!"
妮娜把眼睛闭了一闭,厚貌深情地埋怨说:"姜敏,你当初不该退让,该自己抓重点。"
"可是重点还在我的手里呀!我说了,布朗悌的作品不多,英国十九世纪的时代背景等等都归我抓吧。那都是纲领性的。她只管狄更斯几部小说的分析研究,得等我先定下调子,她才能照着分析研究呀!我不动手,瞧她怎么办!我现在加班学俄语呢!脱产学俄语呢!"她看着妮娜会心地笑了。
"妮娜同志,你可得支持我!咱们说定了,你做我的导师,啊?"她半撒娇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掌,要妮娜和她拍掌成交。妮娜像对付小孩子似的在她掌心轻轻拍了一下。姜敏不敢多占妮娜的时间,笑着起身走了。她还忙着要到余先生家去分发俄语速成教材呢。善保已有两天没见面了。
她没进余家的门,就听到里面一阵阵笑声。走近去,她听出善保和余楠笑着抢背俄语生字,中间还有个女孩子的声音。原来是余照在教他们基础俄语。
余照是单眼皮,鼻子有点儿塌,嘴唇略嫌厚,笑起来有两个大酒涡,都像她的妈。体格该算健美,身材很俏,大约余太太年轻的时候也是细溜的。她有一副自信而任性的神态。姜敏见过余照。姜敏一进门,余照就说:
"嘿!班长来了!我们正在说你呢!"
"说我什么来着?"姜敏不好意思。
"说你要气死了!"
姜敏听着真有点气,可是她只媚笑着问:"为什么要气死呀?"
"我新收了两名徒弟。大徒弟名叫爸爸,二徒弟名叫陈哥儿。他们不当你的兵了!当我的徒弟了!"她又像开玩笑,又像挑衅。
余楠忙解释:"我们觉得欲速则不达,速成则不成,还得着着实实,一步步慢着走。"
善保说:"速成俄语太枯燥,学了就忘,不如基础俄语好学,也不忘记。"
姜敏强笑说:"好呀,我就做个三徒弟吧!"
余照一点不客气说:"你不行!你太棒,我教不了。我是现买现卖的。"
余楠帮着女儿说:"我们是跟不上,只好蹲班。你和我们一起学没意思,太冤枉了。你该赶在头里,加快学。等你速成班毕业,可以回过头来教我们。"
善保的话更气人。他说:"我们跟不上你,又得紧张。"
恰好孙妈端着一盘三碗汤团进来,姜敏看清楚是三碗。余照的大嗓门儿,难道余太太没听见?这不是逐客吗!
她忙说:"那么,你们不用教材了,我就不打搅了。"她忙忙辞出,忍着气,忍着泪,慢慢地回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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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绛
第二部 如匪浣衣
第七章
施妮娜在图书资料室的小办公室里和姜敏谈姚家那批书的时候,罗厚正在组办公室和姚宓谈同一件事。运书是前天的事。那天罗厚亲自押送那批书到图书馆,然后还得照着书单对负责接收的人一一点交,傍晚才把书单和收据连同两把钥匙送交姚太太。昨天他又到那边图书馆去了结些手续,今天再要回家去央求他舅舅,事情还没完。
他告诉姚宓:"我巧施闪电词,吓倒老河马,倒是顶痛快的。可是替你们捐献,却献得我一肚子气。那批书偷偷儿从那间屋逃走,可以按我的闪电计。要把书送进那个了不起的图书馆,却不能随着我了。献给国家!我问你,怎么献?国家比上帝更不知在哪儿呢!"
姚宓说:"你的意思我也懂,可是你连语法部不通了。"
"反正你懂就完了。我问你,你昨天把空屋交给社里了吗?"
"交了。妈妈说的,事情是你舅舅和马任之同志接洽的,社里不会知道,叫我去通知了他们,把空屋交出去。"
"老河马见了你,怎么样?"
"她没在。"
"等她知道,准唬得一愣一愣!"罗厚说到施妮娜,又得劲了。
"妈妈说你作弊了,不是半天搬完的,你们星期天偷偷儿进去干了一整天的活儿呢!"
罗厚说:"那是准备工作呀,不算的。搬运正好半天。第一批,是书。一箱箱也不太大,也不太小,顺序搬上卡车,鸦雀无声!是我押着走的。第二批,书架子。不过是些木头的书架子,好搬;当场点交了拉走了。那是二路指挥办的。第三批是你的东西,书橱大些,可是空的,才两只,书又不多,你的书房是老郝带人收拾的,都交给他了。他是殿后。"
姚宓笑说:"老郝说你们纪律严着呢,打嚏都不准。"
罗厚也笑了:"你调出了图书室,那间屋子大概没收拾过吧?积了些土。我们刚进去,大家都打嚏,幸亏那天这边图书室没人。"
"打嚏怎么能忍住不打呢?"
罗厚说:"谁叫你忍啊!打开窗子,扫去尘土,当然就不打了。我们约定不许出声的。老郝告诉我,他临走把连在门上的木板照旧掩上了,好像没人进去过一样。"
姚宓说:"我不懂,你收据都拿来了,还有什么手续呢?"
罗厚叹了一口气说:"我昨天把那边的感谢信交给伯母了,那只是一份正式收据。我还瞒着些事情没敢说。舅舅和马任之当初讲好的是把书专藏在一间屋里,不打散,成立一间纪念室,就叫姚宓遗书或藏书室,还挂上一张像。可是点收的人说没这个规矩,也办不到。我另找人谈,他以为我是讨价还价——姚宓,你知道,他们不了解为什么不要钱。我看了那几个人的嘴脸不舒服。献给国家,为的是献。可是接收的人,我觉得和老河马夫妻没多大分别。我心里不踏实,好像没献上。"
姚宓沉默了一会儿说:"纪念馆什么的就不用了,你也别再争。反正不要他们的钱就完了,随他们怎么想吧。"
"主要是,他们不懂为什么不要钱。姚宓,这话可别告诉伯母,等我舅舅再去找他们的头儿谈谈。我总觉得我没把事情办好。——你那间小书房,我也去看了。老郝没照我说的那样布置,可是他说照我的安排放不下。你等天暖了再去整理,纸箱出空了可以叠扁,交给沈妈收着……"他还没说完,很机警地忽然不说了,站起身要走。
原来是姜敏来了。她也不理人,嘴脸很不好看。罗厚也不理她,一溜烟地跑了。姜敏沉着脸说:"你们谈什么机密吗?"
姚宓陪笑说:"他得到朱先生家去当徒弟呀。"
姜敏没精打采地坐下,拿出俄语速成教材,大声念生字,旁若无人。生硬的俄语生字,像倾倒一车车砖头石块。姚宓暗想,她要是天天这样,可受不了。她以为善保不来,姜敏也不念了呢。他们两人一起念,轻声笑话,还安静些,姜敏念了一会儿,放下教材,换了一副脸问姚宓:
"听说你们家的书高价出卖了,是不是罗厚给你们跑腿的?"
姚宓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问:"谁说的?"
这回是姜敏赔笑了:"好像听说呀。"
"谁听见的?听见谁说了?"姚宓还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姚宓这副神态,姜敏有点怕。她站起身说:"我不过问问呀!不能问吗?"她不等回答就跑了。
姚宓暗想:"可惜不能告诉妈妈"(她不愿招妈妈生气),"经不起我们福尔摩斯和华生的推断,准是她和老河马造谣呢!"
姜敏那天受了余照的气,满处活动了一番,两天后兴冲冲地跑来找姚宓。
"姚宓,我请你帮个忙。你替我向咱们夫妻组长请个长假。"
"什么长假?"
"长假。领导上批准我脱产学习俄语——速成班的俄语。余楠和善保两个跟不上,半途退学了。因为只我一个跟了上去,而且成绩顶好,领导要我正式参加大学助教和讲师的速成班,速成之后再巩固一下,所以准了一个长假。两位导师都让你一人专利了!该谢谢我吧?"
"可是我怎么能替你请假呢?得你自己去请呀。"
姜敏说:"假,不用请,早已准了。通知他们一下就行。"
"那也得你自己去通知呀。"
"你陪我去,帮我说说。"
姚宓说:"领导都准了,还用我帮什么!"
姜敏斜脱着她说:"可是你还这么拿糖作醋的,陪陪都不肯!"
"我从没到他们家去过。"
姜敏大声诧怪道:"是吗?听说你们家的钢琴都卖给他们家了。"
"他们家老太太来问我妈妈借的,和我无关。"
"你这个人真是!上海人就叫'死人额角头'!我带你到他们家去看看,走!"
姚宓笑着答应了,跟姜敏一起到许家。
许彦成出来应门,把她们让进客堂,问有什么事。
姜敏说:"我是来请假的,姚宓是陪我来的。"
彦成说:"你该向你的小组长请假呀。"他喊丽琳出来,又叫李妈倒茶,自己抽身走了。
丽琳从她的书房里出来,满面春风地请两人坐。她听姜敏说了请假的理由,一口答应,还鼓励她快快学好俄语,回来帮大家做好研究工作。她说,两位难得来,请多坐会儿大家谈谈;还拿出"起士林"咖啡糖请她们吃。她仔细问了姜敏长假的期限,问她份内的工作是否让大家分摊等等。姜敏说她不能添大家的事,她窝的工,回来再补。
丽琳说:"领导上批准的假,当然不用我再去汇报,我只要告诉一声就行吧?"
姜敏说:"除非您反对。"
"我当然赞成,十分赞成。只是,姚宓同志,你要少一个伴儿了。"
她们说笑了几句,姜敏就和姚宓一同辞出。许彦成没再露面,送都没送。
过一天,姚宓傍晚回家,姚太太交给她一本苏联人编写的世界文学史的中文译本,说是彦成托她转交的,叫姚宓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