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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 杨绛 5748 字 4个月前

哦"了一声,顿了一顿说:"那么我得问傅今同志要去了。再见,余先生。"

余楠也不起身,只说:"那是你的事。不过,我奉劝你,还是别着急。"

姚宓憋着一肚子气出门。她知道余楠和傅今勾结得很紧,傅今的夫人和她的密友对自己又不知道哪来的满腔敌意,她不敢冒冒失失地找傅今告状。她不愿告诉妈妈添她的烦恼。她这时也不便向许彦成求救。罗厚未必能帮忙。她只好听取余楠的劝告"不着急",暂且忍着。

余楠和姚宓的一番话宛英听得清清楚楚,觉得事不宜迟。她已经扬言要找裁缝,预先把衣料和一件做样子的衣服用包袱包上。这天饭后,她等余楠上床午睡,立即把姚宓的一袋稿子塞入衣包,抱着出门。

她慌慌张张赶到姚家,沈妈正吃饭,开门的恰好是姚宓。宛英神色仓惶,关上门,就拿出那袋稿子交给姚宓说:"你要的是这个吧?"

姚宓点看了一下,喜出望外。她诧异地说:"余先生让您送来的吗?"

宛英向前凑凑,低声说:"我给你偷来的!千万千万,谁也别告诉;除了妈妈,谁也别告诉。"她看姚宓迟疑,忙说:"你放心,我会对付,叫他没法儿怪人,谁也不会牵累。你好好儿藏着,别让他们害你。记着别说出去就是了。"

姚宓感激得把宛英抱了一抱,保证不说出去。宛英不敢耽搁,她卸掉贼赃,不复慌张,轻快地走了。

姚宓回房,姚太太问谁来了。姚宓紧张得好像自己做了贼,喘了两口气,才放下手里的稿子,把善保借看,余楠扣住不还等等,一一告诉。她也讲了"汝南文"的文章和宛英说的"别让他们害你"。

姚太太听完说:"怪道呢,我说你这一阵子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她连声赞叹"宛英真好!你只给她揉了几下肚子,她竟这样护着你!"她叫姚宓快把稿子藏好。

姚宓快活的是稿子回来了。可是她暗暗惭愧,也暗暗担心。妈妈看出她有心事!她的心事就为这一叠稿子吗?

她说不出话,只把脸偎着妈妈。

且说宛英回家,余楠正拉出抽屉,伸手在空处摸索,又歪着脑袋,觑着眼望里张。他对宛英说:

"我这里有一包东西不见了。"

宛英说:"一个牛皮纸袋儿吧?"

余楠忙问:"你拿了吗?"他舒了一口气。

宛英说:"那天我因为抽屉关不上,好像有东西顶着。我拉开抽屉,摸出个肮脏的纸袋,里面都是字纸——不是你的稿子,也不是信,大约是书桌的原主落下的……"

"你搁哪儿了?"

"搁书架底层了。"她说着就去找,把书架底层的报刊杂志都翻了一遍。余楠也帮着找。

宛英说:"我拿了出来,放在这里的。"她用手拍着她塞那袋稿子的地方。

"你几时拿出来的?"

"是你的吗?有用的吗?"

余楠不愿回答。他的抽屉向来整齐,也不塞得太满,

东西决不会落到抽屉后面去。为什么那袋稿子会在抽屉后面呢?他不便说,只重复追问:"你几时拿出来的。"

宛英想了想:"好多日子了吧,都记不起了,是什么要紧东西吗?"

"当然要紧!"余楠遮盖不了他的满面怒色。

"唷!"宛英着急说:"别让孙妈当废纸卖了。"

原来余楠持家精明,废纸都卖了钱收起来。

宛英叫了孙妈来问。孙妈说:"没看见,不知道,反正都是先生扔在书架底层的,卖的钱都交给太太了。"

孙妈认为卖废纸的钱应该归她。东家连卖废纸的钱都收去,那么,她即使多卖了些废纸,她又没捞到什么油水,还不是东家自己得的好处吗!

宛英反倒埋怨说:"是什么要紧文件吗?啊呀,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余楠不愿多说,只挥手把宛英和孙妈都赶走,自己耐心又把书架底层细细整理一过,稿子确实没有了。

他暗暗咒骂宛英,咒骂孙妈,以后善保再来追索这份稿子,他怎么推诿呢?妮娜要批判这份稿子,姜敏要展览这份稿子,他怎么说呢?他得动动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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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绛

第二部 如匪浣衣

第十四章

姚宓想:假如她约了人在她家从前的藏书室密谈,而方芳和她的情人由前门闯入,那该是多么尴尬的局面呀!不过她当时立即回信拒绝了许彦成,认为没有必要;当顾问,纸上谈也许比当面谈方便些。

接着她以顾问的身份说:

"我妈妈常说:'彦成很会护着他的美人。尽管两人性情不很相投,彦成毕竟是个忠诚的好丈夫。'如果你要离婚,妈妈一定说:'夫妻偶尔有点争执,有点误会,都是常情,解释明白就好了,何至于离婚呢!'我也是这个意思。"

(信尾她要求许先生别把信带出书房,请扔在书桌的抽屉里,她自会处理。)

彦成到办公室去接丽琳,经常见到姚宓。她总是那么淡淡的,远远的。彦成暗想:"她只是我的顾问吗?她还在生我的气吗?"最初他们不甚相熟的时候,他们的眼神会在人丛中忽然相遇相识。现在他们的眼神再也不相遇了。她是在逃避,还是因为知道自己是在严密的监视下呢?

彦成得为自己辩解。他忙忙写了一信。

姚宓:

你错了。我和丽琳之间,不是偶尔有点争执,有点误会,远不是。我自己也错了。我向来以为自己是个随和的人,只是性情有点孤僻,常忽忽不乐,甚至怀疑自己有忧郁症,并且觉得自己从出世就是个错。

一言一行,事后回想总觉不得当。我什么都错。为什么要有我这个人呢?

我现在忽然明白了一件大事。我忽忽如有所失。因为我失去了我的另一半。我到这个世上来是要找"她",我终于找到"她"了!什么错都不错,都不过是寻找过程中的曲折。不经过这些曲折,我怎会找到"她"呢!我好像摸到了无边无际的快乐,心上说不出的甜润,同时又害怕,怕一脱手,又堕入无边无际的苦恼。我得挣脱一切束缚,要求这个残缺的我成为完整。这是不由自主的,我怎么也不能失去我的"她"——我的那一半。所以我得离婚。

(他照旧要求姚宓把信毁掉,也遵命把姚宓的信留在书桌的抽屉里。)

姚宓的回信只是简短的三个问句:

一、"杜先生大概还不知道你的意图,如果知道了,她能同意吗?"

二、"你的'她'是否承认自己是你的'那一半?'"

三、"你到这个世界上来,只是为了找一个人吗?"

彦成觉得苦恼。她好冷静呀!她还没有原谅他吗?他不敢敞开胸怀,只急忙回答问题。

姚宓:

你问得很对。我到这个世上来当然不是为了找一个人,我是来做一个人。可是我找到了"她",才了解自己一直为找不到"她"而惶惑郁闷。没有"她",我只能是一个残缺的人。

我把"她"称为自己的"那一半"是个很冒昧的说法。我心上只称她为"ma mie"(请查字典,不是拼音)。我还没有离婚,我怎能求"她"做我的"那一半"呢。

我还不知道丽琳是否会同意离婚。她求婚的事,你谅必知道。我没有按规矩说"我爱你",因为我没有这个感情,她也没有勉强我,只要求我永远对她忠实,对她说真话。那么,我现在不就该老实把真话告诉她吗?假如我不告诉她,就是对她不忠实;假如老实告诉她,她难道就会觉得我忠实吗?

我当初不该随顺了她。可是,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该由她作主吗?

许彦成

姚太太看出女儿有心事,正是姚宓收到这封信的时候。

姚宓还是留心以顾问的身份回信。

许先生:

你的事,经我反复思考,答复如下。

说不说老实话,乍看好像是个进退两难的问题,其实早已不成问题。杜先生无非要求你对她忠实。你对她已不复忠实。而且,从她那天对朱先生说的话里,听得出她压根儿不信你的话了。你呢,也不是为了忠实而要告诉她真情,你只是为了要求离婚,不是我料想杜先生初次见到你的时候,准以为找到了她的"那一半"。她一心专注,把你当作她不可缺少的"那一半"。她曾为了满足你妈妈的要求,耽误了学业。她为了跟你回国,抛弃了亲骨肉。她一直小心周密地保卫着"她和你的整体"。你要割弃她,她就得撕下半边心,一定受重伤,甚至终身伤残。

你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要求而听不到自己对自己的谴责。你不是那种人。你会抱歉,觉得对不起她。你会惭愧,觉得自己道义有亏。你对自己的为人要求严格,你会为此后悔。后悔就迟了。

我作为你的顾问,不得不为你各方面都想到。我觉得除非杜先生坚持要离婚,你不能提出离婚。当然,这并不是说,你一辈子该由她作主。

姚宓

彦成把姚宓的话反复思忖,不能不承认她很知心,说得都对,也很感激她把自己心上的一团乱麻都理清了。可是他没法儿冷静下来,只怨她"好冷静"。

他写信感谢姚宓为他考虑周到,承认自己的确会对丽琳抱歉,也会自己惭愧,也会鄙薄自己而后悔。但是他说:"我是从头悔起。"

他接着说了两句愿望的话:"可是,顾问先生,你好比天上的安琪儿,只有一个脑袋,一对翅膀。我却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有一颗凡人的心。要我舍下'她'——或者,要是'她'鄙弃我,就是撕去我的半边心,叫我终身伤残。"

他又觉得不该胡赖,忙又转过来说:他知道人世间的缺陷无法弥补,只有人是可以修补的。他会修改自己来承受一切,只求姚宓不要责怪。随她有什么命令,他都甘心服从。

他到姚家去把信带在身上。他和姚太太同听音乐,心上只想着这封信,料想这是他和姚宓之间末一次通信了。他闷闷从姚家出来,往办公室去接丽琳,走到半路才想起忘了把信送入姚宓的书橱。他不便再退回去,心想反正立刻会见到姚宓,设法当面传递吧。

办公室里只有外间生个炉子,丽琳和姚宓同坐在炉边,看书。彦成跑去站在一边,问问她们看的什么书,随即走入里间,从书橱里找出一本书,大声说:"姚宓,你看了这本书吗?"他随就把信夹在书里交给姚宓。丽琳看见书里夹着些纸,伸手说:"什么书?我也看看。"姚宓忙着点头,一面把指头夹在书里说:"让我先记下页数,别乱了。"她把书拿到书桌上去,翻出纸笔记完,立即递给丽琳。彦成看见书里仍然夹着些纸,心想:"糟了!糟了!"屋里并不热,他却直冒汗。可是他偷眼看见丽琳偷偷儿从书里抽出来的只是一张白纸。姚宓像没事人儿一样。彦成觉得姚宓真是个"机灵"的知心人;姚宓想必已经原谅他了。

过一天,他到了姚家,带着几分好奇,到书房去看看姚宓是否回信。他夹信的书里有一张纸条儿,上写"随你有什么命令,我也甘心服从"。

彦成想:"她说得好轻松!她知道我对她服从,多么艰难痛苦吗?"他也有几分气恼,又有几分失望,觉得她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憋不住从拍纸簿上撕下一页白纸,也写了一句话:"假如我像你的未婚夫那样命令你,你也甘心服从吗?"他回家后自觉孟浪,责备自己不该使气。他只希望姚宓还没有来得及看见,他可以乘早抽回。可是姚宓已把字条拿走了。

姚宓只为彦成肯接纳她的意思,对他深有同情。她写那句话,无非表示她很满意,并未想到其他。经他一点出,自觉鲁莽;可是仔细想想,她为了彦成,什么都愿意,什么都不顾,只求他不致"伤残"。所以她只简单回答一句话:"我就做你的方芳。"

彦成看到她的回答,就好像林黛玉听宝玉说了"你放心",觉得"如轰雷掣电","比肺腑中掏出来的还恳切"。他记起他和姚宓第二次在那间藏书室里的谈话;如今她竟说"愿意做他的方芳"。他心上搅和着甜酸苦辣,不知是何滋味。不过他要求的不是偷情;他是要和她日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他回到自己的"狗窝"里去写回信,可是他几次写了又撕掉,只写成一封没头没尾的短信:"我说不尽的感激,可是我怎么能叫你做我的方芳呢。我心上的话有几里长,至少比一个蚕茧抽出的丝还长,得一辈子才吐得完,希望你容许我慢慢地吐。"

他和姚宓来往的信和字条儿,姚宓没舍得毁掉,都夹在一张报纸里,竖立在书橱贴壁。自从"汝南文"的批评文章出现后,姚宓不复勤奋工作,尽管她读书还很用功。她每天上班之前,总到她的小书房去找书。每天——除了星期日,总在办公室上班。看信写信,在办公室比在家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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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绛

第二部 如匪浣衣

第十五章

余楠丢失了姚宓的稿子,有点心神不安。过了好多天之后,他的忧虑渐渐澄清。他觉得自己足智多谋,这点子小事是不足道的。善保容易打发,他如果再开口讨这份稿子,就说姚宓已经亲自向他索取。他不用说稿子还了没有,反正这事姚宓已经和他直接联系,不用善保再来干预。如果施妮娜或姜敏建议要批判或展览这部稿子,他只要说,姚宓亲自来索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