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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园絮语 佚名 5282 字 4个月前

他是在学我样。于是两人哈哈大笑一场,化于戈为玉帛。

丈夫最恨跟我一起去买衣服,他说好看的我不欣赏,我欣赏的他看不上。

他喜欢明亮鲜艳的色彩,大红啊,天蓝啊,嫩黄啊;而我喜欢含蓄一点的复

合色,紫罗蓝,豆沙红,秋香绿。有时我看中了一件衣服,极想买下,问他:

“你看这件如何?”他说:“不怎么样。”于是我就会很生气,认为他是存

心不让我买这件衣服,日后在攻击他不关心老婆的时候每每抖落出来做例

证。丈夫怕担这种罪名,便尽量避免与我一起去买衣服,免不了的时候,但

凡我的目光在哪件衣服上稍微逗留一下,他就大声赞扬起这件衣服,并且拚

命撺掇我买呀买呀。他这么起劲,我反而不想买了。事后丈夫忍不住透露了

他的绝招:“其实我一点不喜欢那件衣服,但我摸准你的脾气,有意讲相反

的话,果然引你上钩了。”

人说夫妻争吵常常为经济,这话有点道理。我与丈夫在对待眼下十分时

髦的钱的态度上也时有龃龉。丈夫不喜欢存钱,他打的旗号是:“要有钱就

得开源。”丈夫用钱出手十分大方,买什么东西部喜欢用整张大票子给人家

找。这样一天下来,他的口袋里上上下下都是角票和硬币,连他自己都搞不

清有多少,摸手帕掏香烟谁知不带出几个?然而他从不承认。我却喜欢把皮

夹中的零票尽早用完,哪怕花大钱我也要尽量用零钱凑整。这样付钱时往往

要慢一点,有时在车上买票,为了找几只硬币我得把皮夹子兜底翻。丈夫便

直朝我瞪眼:大票子放着干吗?又不会生出小票子来的。我曾经被人摸去过

50元钱,有了这次“劣迹”,每次出门丈夫总要我将钱放在他的兜里。我看

他的口袋中乱糟糟很不放心,他说:“我乱是乱可从来没有丢过钱呀。”话

是他有理,问题是真丢了钱他也不知道,他永远搞不清身上有多少钱。后来

丈夫索性把口袋里的零票统统掏给我,让我换给他整票,这样各得其好,倒

也相安。

丈夫买什么东西都喜欢成批地买,譬如买酒,要买就买一整箱,买药也

买整瓶的,买泡泡糖买一盒百支装的,买胶水买墨水都买大瓶头的。我骂他

浪费,他说:“总归要用的,有什么浪费?买一点点回来,完了又得去买,

多花时间才是真的浪费。”道理总是他对,然而东西买了许多放在那儿总有

忘了坏了,浪费是免不了的。我顶怕的是丈夫上菜场了,他总想显示他有非

凡的经济头脑,挑剔我买回的东西如何不划算。他站在摊头前煞有介事地与

人讨价还价,做生意的人嘴巴都甜,说:“这位同志蛮内行的,好,就给你

便宜一点,看看,秤尾巴翘■?”丈夫一听好话便忘乎所以,当人家真便宜

了他,乐滋滋地拿回家讨我说好。然而往往上当,买个鱼头是紫腮的,买堆

鸡蛋是沾壳的,只好丢进垃圾筒。我愈是不想让他上菜场他愈是要上,表明

他主动帮我分担家务。我俩一起上菜场那是要吵上一场的,幸好我终于找到

了解脱的办法,逢到他自以为得计实是白丢钱的时候,我便在心中默默念叨

一句:破财免灾!

多花时间才是真的浪费。”道理总是他对,然而东西买了许多放在那儿总有

忘了坏了,浪费是免不了的。我顶怕的是丈夫上菜场了,他总想显示他有非

凡的经济头脑,挑剔我买回的东西如何不划算。他站在摊头前煞有介事地与

人讨价还价,做生意的人嘴巴都甜,说:“这位同志蛮内行的,好,就给你

便宜一点,看看,秤尾巴翘■?”丈夫一听好话便忘乎所以,当人家真便宜

了他,乐滋滋地拿回家讨我说好。然而往往上当,买个鱼头是紫腮的,买堆

鸡蛋是沾壳的,只好丢进垃圾筒。我愈是不想让他上菜场他愈是要上,表明

他主动帮我分担家务。我俩一起上菜场那是要吵上一场的,幸好我终于找到

了解脱的办法,逢到他自以为得计实是白丢钱的时候,我便在心中默默念叨

一句:破财免灾!

12年来住着一间

16.7平方米的屋子,人们肯定会说:蛮好了。

是蛮好了,比比人家三代人同居一室的简直是天堂了。然而日积月累,房间

里东西渐渐增加,逐渐把空间一寸一寸地吞噬。最多的是书,丈夫买书成癖,

经过书店不进去捡它几本出来这日子就没法过。房间里的书橱从结婚时的两

只增加到

8只,有两只只好搁在门外走廊里了。我母亲来看我,说,你们这

儿简直像九曲桥了。每次房管所来打蜡,我们总是免打,因为可供上蜡的地

板已寥寥无几。

说实在我已适应这拥挤的环境,人就是有这点本领,只要我的书桌能容

我铺下稿纸,我便能不管周围的一切走进自己所创造的氛围。问题在于丈夫

与我生活习惯不同,他是夜神仙,每天晚上电视完毕便是他的黄金时刻。而

我自有幸成为专业作家后养成了白天工作的习惯,晚上

10点一过两眼皮便往

下沉。为了白天的工作效率我希望晚上能睡得着实,可丈夫正在兴头上,灯

璀璨地亮着,书页■■■■,还有袅袅的烟雾,咕咕的倒水声,每每搅坏我

的睡意。为此而产生的冲突在某段时间里几乎每天都发生。在我的强烈抗议

下丈夫有时勉强早早熄了灯,却无法入睡,睁着两眼通宵达旦,第二天两眼

圈黑黑的对我充满了怨气。为了解决这个矛盾我决定锻炼在灯光下入睡的技

巧。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已初见效果。我也有怪癖,我喜欢在幽暗的光线

下写作,白天不管窗外阳光灿烂得如何,我必要把窗帘垂下,把房间弄得昏

昏然状,方可静心屏气爬格子,就是大热天也不例外。丈夫从外面回来,连

连叫:闷死了闷死了!动手去拉帘子,我为捍卫主权与他展开斗争,丈夫便

骂我:像老鼠一样!骂归骂,他也暗暗地锻炼自己在幽光中生活的本领,并

且也颇有成效了。

丈夫虽到美国吃过两年洋面包,然而短短两年西方文化的熏陶并没有改

变他从小在“学习雷锋”的歌声中培养起来的生活态度、做人准则。我总觉

得他道德感、责任感太强,以时下的社会风尚来衡量,他显得有点迂。丈夫

在大学任教公共课“中国革命史”,这与他所学专业并不相符。我老是劝他:

“中国革命史还用你去教,学生看看历史书都知道了。随便应付一下,省点

时间写自己的专业论文。大男子汉,总得有所建树,人生苦短啊!”然而他

对我的这种规劝经常表示反感,他以为自己对学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每每

翻阅大量资料来备课。我笑他自作多情,把宝贵的时间用于这种无用功,学

生未必爱听你上“中国革命史”,这种公共课最吃力不讨好了。我也当过大

学生,逢公共课能溜则溜,不能溜则身坐课堂看别的书。丈夫被我数落得火

起,犟着脖子说:“我就当个普普通通教师,你看得上看,看不上拉倒!”

我也振振有词:“你这种甘当螺丝钉的思想早过时了,如今是竞争的时代。”

我们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一回我为搜集大学生活的素村去听了他的一堂

课,学生热烈的情绪让我大吃一惊。整个教室座无虚席,过道里还多出许多

加座。学生与他感情贯通,时而有提问,时而有掌声,自始至终保持着生气

勃勃的气氛。那以后我尽量不对他认认真真的备课发异议了,我并没有改变

我的观点,我只是稍微理解了他。

对我的这种规劝经常表示反感,他以为自己对学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每每

翻阅大量资料来备课。我笑他自作多情,把宝贵的时间用于这种无用功,学

生未必爱听你上“中国革命史”,这种公共课最吃力不讨好了。我也当过大

学生,逢公共课能溜则溜,不能溜则身坐课堂看别的书。丈夫被我数落得火

起,犟着脖子说:“我就当个普普通通教师,你看得上看,看不上拉倒!”

我也振振有词:“你这种甘当螺丝钉的思想早过时了,如今是竞争的时代。”

我们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一回我为搜集大学生活的素村去听了他的一堂

课,学生热烈的情绪让我大吃一惊。整个教室座无虚席,过道里还多出许多

加座。学生与他感情贯通,时而有提问,时而有掌声,自始至终保持着生气

勃勃的气氛。那以后我尽量不对他认认真真的备课发异议了,我并没有改变

我的观点,我只是稍微理解了他。

回想我们

12年来的日子,充满了种种差异引起的摩擦和相撞,似乎我们

的感情便是由了这些摩擦和相撞连接着的。有时细细捉摸,倘若没有了这些

摩擦和相撞,那日子必定是单调了许多、黯淡了许多。

丈夫人是忠厚的,为人平等绝没有大学教师的架子,无论是达官显贵或

是平民百姓他都一视同仁,他与对马路菜场修理工场的工人、弄堂口修锁的

个体户、烟纸店的老师傅都能混得熟稔,递支烟,谈天说地,家里遇到急难

求人家帮忙,都两肋插刀,有求必应。整个世界上他只对一个人摆架子,那

人就是我,他要我时时刻刻记住他是我的丈夫。吃饭的时候明明饭锅就在他

手边,也要把碗递给我,让我替他盛。愈是当人面他愈是要显出他对我的主

宰的地位。有一点是绝对忌讳的,那就是我当人面数落他的不是。曾经有一

次我犯了忌,引他真正动怒,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争吵。以后我便聪明

了,背着人说他几句,他听得进,也不生气。有一回我俩应邀去一听大学参

加校庆活动,主持人说:欢迎王小鹰和她的丈夫上台来,我上去了,他坐着

不动。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对主持人说:你们称他王小鹰的丈夫,他不会上台

来的。主持人连忙道歉,并对着话筒重新发出邀请:请交大的王毅捷老师到

台上来。于是他稳稳地站起来,走上来了。今年三八妇女节前,电视台“女

性世界”专栏邀请我参加一个活动,由男性公民组成评委会评选女强人和贤

妻良母。节目中每个女性公民要表演节目或干件家务活,我对编寻说,我最

拿手的是烧牛奶鸡蛋,因为我每天早晨都烧给丈夫吃的。编导说:很好,就

烧牛奶鸡蛋。回家来我把情况对他一说,他立即下达命令:不准去参加这个

活动,什么女强人又是贤妻良时的,世上哪有这十全十美的人?我怎么解释

都说不通他,只好跟编导说了个谎,说我得了甲肝,不能参加了。后来编导

写了一篇文章在《上海电视》上发表,仍把我的那段加进去,文中说王小鹰

每天早上给丈夫烧牛奶鸡蛋,生怕丈夫说她出了名看不起他了。丈夫读到这

段文字,大怒,逼问我:“你究竟跟人家怎么介绍的?我是那么小心眼吗?”

随后,他嘶地一声把这本杂志撕了,我无可奈何地对他说:“王毅捷,你的

大男子主义得改改了。”他却说:“这点大男子主义是我的保留节目,你让

我留着吧,省得你翘尾巴!”我前前后后反反覆覆地想过了,想丈夫对我尽

心尽意的时刻。我的每篇小说的第一个读者总是他,他能替我把错别字统统

捡出来,用铅笔打上记号。有一回我外出回来晚了,他担心我出事,骑着自

行车把整条武康路上的每条小弄堂都钻遍了。诸如此类的事或许也能写成一

篇文章。于是我慷慨地答应了他:“好吧,这点大男子主义就让你留着吧!”

也许,这才是可靠的归宿

也许,这才是可靠的归宿

我要划着我自己的小船,载着我自己的人生,去靠近我自己的目标。

独自带儿子来上海作协工作,我们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一切都似乎变得简单。借住着临时的房子,家具也租用别人的,唯一的

电器,是朋友送来的一台

12■电视机,旧了,黑白的,图像也有些模糊了。

那天深夜,他们夫妇俩用自行车驮了过来,还套有一只蓝花灯芯绒布做的罩

子。第二天早上,儿子醒过来。一眼看到桌上的电视机,高兴得搂住我脖子,

“妈妈,我们终于有电视机了!”真的,我也同样欢欣。过了一个多月没有

电视机的生活,而突然有了,即使再小、再旧、再黑白,也会感到一种快活

与满足。这“快活”与“满足”,很奇怪地刻进心里,耐人回味。曾经,我

们有过好大的彩电,有过录像机,也有过价值五六百美元的组合音响。但是,

在拥有这些东西时,我好像没有过这样刻骨铭心的“快活”与“满足”。

也许,没有人肯相信。

当然,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些彩电、冰箱、录像机、组合音响,是怎么

一件件买到手、搬回家的。大彩电,在万寿路一个大院里取了,我们自己抬

着坐地铁,再换乘公共汽车,又走一程歇一程地挪。那时候,还没有学会气

派,去叫一辆“出租”。也是不舍得。如同燕子辛苦地筑窝,来来回回地衔

着一粒粒泥、一根根草。那时候,刚分到两室一厅的房子,总算有安身之地

了,有一块应该说不算很小的小天地,可以力所能及地布置得舒适。因为这

是“家”,是最后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