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当
先,已经杀上山坡,那斗大的帅字旗在山顶也可以看得见了。金国的败军像潮水般涌上山
来。
完颜亮见只是耶律元宜这支“叛军”杀来,还想下令叫完颜长之收集败兵,用御林军压
阵,拼命抵挡。令还未下,只见前路指挥哈尔盖丢了盔甲,狼狈非常地逃了回来,顾不及行
君臣之礼,气急败坏地叫道:“陛下,不好了,宋国大军已经渡江,向这里杀来了!”完颜
长之道:“胜负兵家常事,陛下请移圣驾,回去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纠集伤亡过半的御
林军,保护完颜亮且战且走。
耶律元宜大喝道,“昏君往哪里跑!”挺枪拍马,挥军追杀。完颜亮吓得叠声说道:
“快击聚兵鼓,召集援军速来救驾。”话犹未了,只听得山下杀声震天,都是叫道:“休要
放走了完颜亮!”放眼望去,宋国的硅旗已是在战场上到处临风招展。远处长江水面,也是
千帆齐发,宋军正在陆续渡江。
完颜亮顿足叹道:“虞允文水师不满十万,怎的却有如此声势?定是你们诳报军情,叫
朕低估了敌人了。咳,真是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可惜完颜亮到了身败名裂之际,还不懂
义师无故,侵略必败的道理,不肯自责,尚要怪部下、怨苍夭。其实宋军确是不满十万,此
际已经渡江的且还只是三成。但金军舰队覆灭之后,已是士无斗志,未国渡江军队虽少,但
有各路义军配合,又有耶律元宜这一支“叛军”内应,一旦杀过江来,声势便显得十分浩
大,金军士无斗志,望风披靡。
完颜长之道:“陛下不用担忧,老臣愿保圣驾下山。”话犹未了,耶律元宜已经挥军赶
至,打着宋国旌旗的军队,也已经杀上了半山。”檀道雄喝道:“放箭!”他手下尚有几百
名“神臂弓”射手,一声令下,强弓硬弩,纷纷向耶律元宣攒射,把他周围的将士,射倒了
一排。
耶律元宜怒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还射!”他手下将士用的是普通弓箭,威力不如神
臂弓,但一来士气旺盛,二来人数众多,个个争先,人人奋勇,千箭如蝗,还射过去,登时
把“神臂弓”的气焰压下,完颜亮的神箭手被射杀了不过十多个,其余的不是齐弓而逃,便
是不敢恋战,曳弓后退了。战场上决定胜负终归是要靠人,不是凭藉武器。
耶律元宜夺过了一把神臂弓,喝道:“完颜亮,你也领教领教我的箭法。看箭!”嗖、
嗖、嗖三箭连珠射出,他臂力惊人,二枝箭都射到了完颜亮身前,可是都给完颜长之挥刀打
落。
柳元宗一声不响,随手拾起几颗石子,就向完颜长之打去,他是以绝顶内功发出晴器,
劲道比耶律元宜所发的神臂弓还要厉害,一轮石子,把完颜长之打得手忙脚乱,自顾不暇。
只听得弓如霹雳,箭似流星,耶律元宜“嗖”的又是一箭,这一箭正中完颜亮后心,登
时将他跌下马来!
完颜长之大惊,正要跑去救驾。乱军中忽地钻出一个军官,咔嚓一声,手起刀落,就把
完颜亮的脑袋斫了。
这一刀突如其来,谁也意想不到,待到完颜亮身旁的卫士如梦初醒,哗然大呼之时,那
人已取了完颜亮的首级。上马疾驰去了。完颜长之听得卫士的呐喊,方始发觉,吓得心胆俱
裂,慌忙取过两枝长矛,向那人后心掷去,那人头也不回,反而僻啪两刀,把两校长矛全部
打落。完颜亮一死,一向军纪森严的御林军亦已溃不成军,战场上人仰马翻,抛戈弃甲,那
人早已消失在乱军之中,不知去向,完颜长之哪里还能找得着他?耶律元宜又是诧异,又是
惋惜,说道:“这人不知是谁,身手如此了得。只可惜我不能亲手割下完颜亮的首级,却给
他取去了。”赫连清霞笑道:“宜哥,是你把这昏君射杀的,你已经雪了国恨家仇,也应该
满意了。”
这时已是天色大自,一轮红日从云层中现了出来,驱散了满天云雾,照明了大地山河。
朝阳之下,金鼓声中,只见一个斗大的“虞”字帅旗,迎风招展,原来正是虞允丈亲自率领
宋国的前锋杀到,与耶律元宜的辽军,柳元宗的义军,三方面的队伍都在山头会合了。
蓬莱魔女大喜,便与父亲一同上前,与虞允文相见,虞允文得知完颜亮已死,遂传下将
令,暂在山顶扎营,待两岸大军渡江之后,再清扫战场。要知此时双方兵力,金军还是数倍
于宋军,倘若穷追,难免困兽之斗。罪魁祸首,只是完颜亮一人,完颜亮已死,自可网开一
面。
但宋军虽然没有穷追,金国的溃军自相践踏,死伤亦是不少。虞允文立马山头,扬鞭叹
道:“逆亮大言炎炎,要想投鞭断流。如今兵未渡江,已是身首异处。可为穷兵黩武者
戒!”
这一战虞允文以欠人督师,以少胜多,建立了使敌军“樯橹灰飞烟灭”的奇功,足可与
周郎赤壁之战比美。而击败侵略,保卫国家,这一战的意义更大,又远非赤壁之战可比了。
后来南宋词人张孝祥(于湖)有一首“水调歌头”,写采石矾之战。
赞虞允文道:“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湖海平生豪
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剩喜燃犀处,骇浪与天浮。忆当年,周与谢,富春秋。小
乔初嫁,香囊未解,勋业故优游。赤壁矾头落照,淝水桥边衰草,渺渺唤人愁。我欲乘风
去,击揖誓中流。”
此词写宋军大捷,“雪洗虏尘”之后,凯歌高奏、笑看吴钩的场景与豪情。词中把虞九
文比作赤壁破曹的周瑜,淝水歼秦的谢玄,而勋业尤有过之,尽管“矾头落照”,“桥边衰
草”,古人已成陈迹,但他们以弱胜强的抗敌精神还在鼓舞着今人。同雄意深,不愧是一首
传诵千古的名作。
闲话表过。且说虞允文与柳元宗父女见过之后,耶律元宜等人也来相见。虞允文知道完
颜亮是给耶律元宜射杀的,大为欣慰,奖饰有加。耶律元宜道:“金主无道,四海同仇,岂
只宋辽两国之人恨之切骨,即金国治下的有识之士,也是要矢志推翻暴君的。这次我能够射
杀完颜亮,得一位金国好友的帮助很多,此人见识超卓,文武全才,元帅可想见见他么?”
虞允文大喜道:“有这样的人,如何不见?他在哪里?”耶律元宜道:“就在此地。檀
师兄,檀师兄,请过来。”连叫数声,不见回答。
耶律元宜道:“奇怪,刚才还和我一起的,却去了哪里了?”叫人分头去找,不一会,
赫连清霞回来报道:“有人看见他已下山去了。”耶律元宜怔了一怔,道:“下山去了?怎
么和我也不先说一声?”赫连清霞道:“他连他的姐姐和我的姐姐都没有告诉,就一个人悄
俏走了。”
原来武林天骄在完颜亮被杀之后,心中一片茫然,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悲伤,或者是既有
欢喜也有悲伤。暴君受诛,他平生志愿既达,自是欢喜;但眼看着战场上金国大军人仰马
翻,自相践踏,伤亡遍野的惨败景象,又禁不住心头作痛,泪眼模糊,想道:“完颜亮穷兵
黩武,固是罪有应得,但可叹的是吾民何辜,被他连累,亦受此荼毒!”要知他毕竟还是金
国的贵族,虽然推翻暴君是他的志愿,但在本国大败之后,他还怎能有什么心情与对方的主
帅相见,饮未国的庆功酒,听宋军欢奏凯歌?另一方面,他也为了私情烦恼。他是个聪明
人,蓬莱魔女的心事虽然还没有向他表白,他也已经知道了。而赫连消云对他的一片情意,
经过他姐姐的点破,他也已经明白了。心中想道:“柳清瑶与华谷涵本来应该是一对的,我
也早已向华谷涵许了诺,让他赢这局棋了的,那么还何心插足其间?还何必令柳清瑶为难,
要她开口和我来说?”
但他对蓬莱魔女倾心已久,如今虽然决定退出情场,心中总还不免隐隐有所伤感,又自
想道:“清云虽然对我有情,她也是一个女中豪杰,但我此时却哪有心情再谈儿女之事?”
国有枪怀,私情招恼,武林天骄不觉意冷心灰,情思惘惘,不但不想见虞允文,连蓬莱魔女
与赫连清云都不想再见了。于是遂一声不晌,悄然而行。
虞允文叹息道:“可惜如此英雄,竟是无缘相见。不过两国干戈未息,他是金人,处境
亦是为难,也不必强求相见了。”
慧寂神尼道:“二妹,我和你去寻他。”赫连清云脸商晕红,低声应道:“是。”便向
众人告辞。珊瑚也跟着师父走了。
武林天骄不辞而别,蓬莱魔女也不禁有点黯然,心中暗暗为赫连清云祝福,“但愿他们
师兄妹能结连理,不要再生枝节了。”
俗语云:“兵败如山倒”,当真是一点不假。金国的百万大军,在长江北岸布防,绵延
数十里,水师虽然覆灭,损失还未到一成。但完颜亮一死,这消息便似插上了翅膀似的,不
到半天工夫,已是传遍军中。百万大军,全线溃退,直属的长官都约束不住,士兵们有自相
践踏、冤枉死掉的,有趁机逃亡,自寻活路的。到得傍晚时分,沿岸三十里之内已无敌踪。
南岸的宋军除了留守的队伍之外,也都过了长江,与北岸的各路义军会合。
虞允文一面整顿队伍,一面羽书告捷,并请求朝廷派兵增援,要知他们儿部份的兵力合
起来也不过十多万人,这点兵力,若要大举北伐,恢复中原,还嫌不够。
金国的军队遇到了五十里之外,阵脚才稍为稳定下来。百万大军,伤亡逃散的占了半
数,但剩下来的也还有四五十万之多。
虞允文援军未到,只能逐步推进。完颜长之在金军中颇有威望,檀道雄又是个老将,处
事稳重,以新败之余,不堪再战,遂下令坚守。一连六七天,双方仅是有些小接触,但宋军
也继续向前推进了数十里。
再过几天,消息传来,金国已立完颜亮的兄弟完颜雍(即金世宗)做皇芾,并派出一支
二十万人的援军,赶来协助完颜长之,图谋反攻。敌方已有增援消息,虞允文的求援奏折,
却还未能回报。不过,援军虽然未来,老百姓来投军的却是日渐增多。
这一日蓬莱魔女以义军首领的身份,正在虞允文帐中议事,大家都为援军久无消息而焦
心,忽见中军进帐报道:“钦差大人到!”虞允文大喜,连忙摆设香案,恭迎钦差,跪接圣
旨。
接了圣旨,虞允文不觉面如土色,原来这首圣旨,是要他立即退兵,恢复原来状态,仍
然与金国划江而治的。圣旨大大褒奖了虞允文,但退兵的向令,却非常严峻,限他三日之
内,撤过长江。
虞九文道:“如今正是千载一时之机,趁此一举恢复中原,如何可以退兵?”饮差笑
道:“这是皇上的旨意,朝廷大臣也多认为是圣虑周详的明智决定,将军理直遵奉,不可孤
行!”
虞允文愤然道:“恕我愚昧,实是未明圣上退兵之意。不知大人可肯见告,开我茅塞
否?”
这钦差与虞允文同是一榜出身的进士,颇有私交,当下笑道:“虞将军,我老实对你说
了吧,你是想恢复中原,救民水火,皇上却怕招惹强敌,只想保他半壁河山。皇上认为你的
采石矾之捷,只是一时侥幸,倘再贪功,深入敌国,一旦全军覆没,如何是好?不如现在便
即退兵,以长江作为天堑,可保江山。金虏水师已经覆灭,大败之后,料他也不敢再来渡江
攻我,至少咱们的偏安之局,是可以无忧了。”
虞允文道:“现在士气民心两皆可用,只要朝廷大举增援,乘胜追击,直捣黄龙亦非难
事!怎见得就一定败给敌人?但若错失时机,恢复中原就无望了。偏安之局,保得一时,保
不得长久!”
钦差道:“你说得有理,但和我说可没有用。皇上限你三日之内退兵,你回朝之后,再
和皇上说吧。”
虞允文叹了口气,不再言语。送走了钦差之后,蓬莱魔女从屏风后面出来,虞允文苦笑
道:“你都听见了么?这次得你们义军之助极大,可惜我却要辜负你们的期望了。”
蓬莱魔女气愤填胸,说道:“将军,咱们不要朝廷增援,也未必就不能战胜敌人。这几
天来,老百姓来投军的,不是一天多过一天么?中原父老,盼望祖国旌旗,如大旱之望云
霓,旋旗所指,义军定然闻风景从,要人有人,要粮有粮!”
虞允文苦笑道:“我岂能违抗圣旨?”
蓬莱魔女道:“岳少保(飞)前车可鉴,元帅不怕重演‘风波亭’的悲剧么?”
虞允文道:“岳少保当年尚不敢抗旨,何况于我?如今朝中已无秦桧,风波亭的冤狱料
想是不会有了。即使有,我是大未忠臣,也只有听从皇上的旨意,怎可妄图逃避。”要知虞
允文虽然是个文武全才、胆识俱备的名将,但毕竟也还是个封建皇朝的迸土,“忠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