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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古城一派春光,她说北京正飘一场冷雨。快下线时,小语忽然打出三个字:哥,我冷。

心蓦地一疼,象刀锋极快极深地斩入一个青苹果,深至果核,我不由说道:乖~~,快让哥抱抱。

她那边,回应的是一个“嗯”。

稍停,我问她:在网上,你有几个象我这样的哥哥。她说,只有你。

我故作大度地说:哥越多越快乐,多找一个嘛。

小语:别人不等成我哥哥就让我冷落跑了。

我打出个鬼脸儿:这就是厚颜无耻的好处。

该下线了,我们双方都打出了“再见”两个字,我正要退出,小语忽然打出了“想你”两个字,我的心刷地一软,好象老家那间已被雨水浸泡好久的无人居住的土坯房子,正慢慢地,无声地倒在了午夜那温柔的一瞬……

第四章 真就去北京啊?

手机响了。是志远的——

“干吗呀你!”我烦不唧的,刚忆到高潮段儿。

“哥,来吧,‘味美思’,我请你喝酒,你给我解闷儿。”志远的声音是够闷的,就象半截身子都攮大水缸里了。我忽然想起他说的性压抑来,马上噢噢着答应了。

我不好喝酒,除了和志远在一块儿,我喝一滴酒都是让人逼的。那种辣呼呼的液体,实在是人类自虐的产物。

才11点,我们的菜就上齐了。志远要了瓶当地的古城老白干儿。

我坐在他对面,认真地瞅着他:“才回来一两天,小脸儿就憔悴成老丝瓜儿,说,有多少闷儿?”

志远咽了一口酒,张嘴挤眼儿长“啊”一声作痛苦状:“也不多,就是床上问题。”

“床上问题?你们家被子叫你蹬床下去了啊?”我小抿一口,照辣。

“直说吧哥,我他娘的在深圳苦啊,虽说有几个钱儿撑着腰杆儿,可腰部以下虚啊!”

志远又是一口,伸脖子咽:“我染上病可不是因为我道德全面沦丧了,我是偶尔丧一会儿。”

“嫖的时候才丧?”我夹了苦瓜大嚼,这东西败火清毒。

“是啊。我不是没办法吗?再不嫖嫖,我这男人可就白长了那根筋儿了。”

“这么说,妓女万岁喽?”

志远唉了一声:“你就别再给我糊胶泥了。好歹我也是连续落榜多少回的老高中生了,我能不知道嫖女人是上对不起老婆下对不起自己那儿的糟事儿吗?关键是……唉,我给你说你也不懂,因为你三天两头儿地和嫂子快活,你不知道压抑的味儿啊。”

我笑:“没错儿,昨夜我还阴阳大调合呢。”

“可是我不行啊哥,我一出去就是半年,少的也得三个月啊。几个月之前,我看了一篇关于民工性压抑的文章,说性压抑可能导致性功能障碍。我怕呀,就找了一个小姐,结果,发现自己真的就不行了,那女人脱光半天了,我半天没硬起来,等硬起来了,半天没找着门,找着门儿了,半天没敢动,动了半天又没感觉,等有感觉了,忽一下就败了,总共结束没有两分钟,而且,那根筋儿还抽抽着疼,这家伙儿我信了,性这东西就象草种子,压个三层五层的土它能拱出来,要是一直压,非他娘的捂死下边不可,要经常练练。”

“行行,我敬你一杯,总结得不错。”我兴趣勃勃了,起给志远倒酒。

“别霉我了,”志远伸胳膊接酒,“就这那女人还笑话我呢,说,你老婆不喜欢你早泄,干我们这行的最喜欢了,多快多省事儿啊。唉,真他娘的悲哀啊。”

“哈哈……从那以后你就经常操练了?”

“是啊。直到染上性病。不过,我以毒攻毒,这会儿总算重振雄风了。”志远笑了一下,成分象酒,甲醛乙醇的,成分复杂。

“你觉得是让那玩意儿正常地坚挺重要还是保持身心俱净重要?”我盯着志远,不是我高尚,我开始反思了我。

“少给难民装高尚,反正我们也是没办法。知道吗哥,更多的打工者更可怜,有时一年也不能回家一趟,又不舍得出钱嫖嫖,性压抑就更厉害了,有一个员工,他说他因为这个已经得上抑郁症了,多少天都不硬一回。”

性压抑啊性压抑,看来,这真是很好的小说题材呢!这真是去北京的最好的理由呢。我,心动了。

“那你回来不完了?天天背床睡。”

“回来?你一个月开给我两千块钱的工资啊?”志远讽刺加得意。

“这么说,作为打工族,想金钱肉体双丰收是不可能的喽?”

“是啊,哪里有民工哪里就有性压抑,你可以去调查啊。哥,我不是说了吗,你好歹也是个作家,为咱民工写写呗。”

我呼呼倒了一杯酒,兴奋地冲志远举杯:“好!干!”

志远愣了一下:“咦,你疯了?从来没见你主动给人碰杯啊?”

“我这叫兔子咬人狗跳墙!”我再次冲志远举杯。

志远于是就和我碰,狠得把我杯子里的酒都撞出来了。

放下酒杯,起身,扭脸,窗外,阴天,远处,平时需要仰视的城墙竟然矮了好多,心不顿生脚踏北京天安门城楼的豪迈感觉——

我知道,这仅仅是因为我在三楼喝酒、绝对没站在二楼站的缘故。

晕呼呼慢悠悠地回家。

三分醉意下看古城老街最有味道。我喜欢这座老城。

会写两笔的人没有不喜欢呆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地方的。就象酒鬼,情愿离酒厂近点儿。如果不是因为小语,我想,我一辈子也许都不会有离开它的念头。我,特别喜欢生活在一个充满了象征的地方。比如,这里的城墙象征男人,城河象征女人;再比如,城墙上风化的老式青砖象征历史,而青砖上爬过的各种虫子则象征我等众生。还有的象征我看不懂,比如那棵千年黑槐树。

天阴成一汪水,空气中好象漂满了各种透明的细白芽芽儿。老房子和青石板,倒是苍老了许多。

两个女孩儿皮鞋答答地照面走来,十几岁而已。擦身之际,我听见一妞儿对另一妞儿说:我没事儿好舔牙。另一妞儿就嘿儿嘿儿地笑。

我也笑了,以雷锋的口吻在心里说:傻乖乖,你那是身上缺维生素了。

回到家,老妈正坐在院子里读圣经,神情专注,好象耶稣他老人家正坐她对面授课一样。老妈心地善良,也很聪明,虽是文盲,但做了十年教徒,一本圣经已能通读了。她说,她只上过四天学,到现在唯一能记得的当时课本的内容是:王二小,不洗脸,不洗手,鼻涕抹到两袖口。母亲是好学的,尽管姥姥已经去世多年,但看到我看书她还会说:唉,都怨你姥娘,小时候不叫我上学,看看你们,看看书多好。其实她老人家不知道,我看的书大多是可以为我提多稿费的流行杂志,并不是什么高雅之举。

“感谢主,你回来了乖。”老妈摘下老花镜,站起来,“锅里还给你留着汤,熬得好喝得很,我给你端去吧?”

“我吃饱了,娘。”我感激而温暖地应着,要是个外国人,我肯定会加上一句“谢谢你”。进了卧室,我觉得我是以电影里的那种英雄中枪慢慢倒地的样子倒在床上的,然后,双手一伸,拽了一床叠好的被子入怀,软如人体,头一勾,脖子一弯,脸就贴了上去,心里的欲望随之拱动:小语不是头晕吗……不如躺下来,让我抱着小睡好了……

身上一暖,——老妈给盖上了另一条被子……

4月10

早饭后,老爸老妈回老家看我爷爷去了。

“晌午你得做饭,我得忙。”妻子在卧室里大声训话。

“小意思嘛。”我嘴里轻松心里烦地应着。

“看我这件褂子好看不?”妻子从卧室里出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儿,胸前大红,背后大紫。我尽可能从艺术高度又审美一遍,很诚实地说:“一般。象个农村妇女穿的。”

妻子又扭了一下身子:“胡扯,咋会象个农村妇女呢?”

我笑:“当然,这会儿是穿到你身上了。”

“去,我觉得挺靓的。”

我再笑:“穿玻璃不比这亮啊?”

妻子带着儿子走了,我随后又去了办公室——总觉得只有登上qq才会离小语更近。

上了qq,小语的那个企鹅头像还是灰灰的,象一粒泡得饱饱的种籽,但迟迟不发芽儿。没给我回留言,看来她一直没上网。真后悔当初没腆着脸要她的手机号。

当然,我还有其他的正事儿,我在“google”,这个全球最大的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民工性压抑”这几个字--

乖乖,就象闹蝗灾一样,一下子竟然蹦出了几千条与之相关的新闻!认真读了几条,其中一条说,光在北京的海淀区,强奸案有40%多是外地的民工干的。天,比志远说的还严重呢,看样子真是大有文章!

手机响。来电是“010”的开头!我的心猛一跳,赶紧接听——

“你丫的还是个男人嘛,人家急得麻爪儿,你还是小姑娘儿入洞房死不吭声!”是陈述个混蛋,一嘴的北京味儿,学得真快。

“快了,办事就象砸核桃懂吗,力道不到它不开呀。”

“我肠子都急青了知道吗您?好了哥,看在对桌办公的份儿上,明天上午十二点之前给我回话,我丫的不能再等了,回见,我得划版去。”

唉,我更情愿这电话是小语打来的。

坐着发了一会儿愣,抬眼看到笔筒里几枝毛笔,就挑了一支“大狼毫”,用水泡开其尖硬如刀的笔头,找了打儿报纸,好一通狂草,然后,带一手墨迹回家。

走到一条小街的街口,看一条黑狗四肢抱在一起,卧在那儿,很虔诚的样子,并且竟也是满脸的哀愁。这狗东西不会是因为没找到它的狗友吧?我的眼也真毒,连狗的不快乐的表情也能看出来。我服我自己!快走过去的时候,我又回头,看看那狗,呵,狗也正斜眼看我,露半拉眼白儿。

刚做好午饭,儿子张开就抢进院子来,接着是妻子。张开,我起的名字,如果叫“张开嘴”,那肯定饿不死的主儿,可是这小子托着小腮,只盯看电视看动画片《三毛流浪记》不看饭碗。

我用筷子敲他的碗:“快吃饭。”

儿子冲电视扑塌着眼皮:“不想吃。”

我训:“看人家三毛儿,连吃的都没有,你却不知道珍惜。”

儿子斜我一眼:“当三毛才好呢,不用吃饭。”

我恶毒地:“再说没良心的话给你喝尿。”

儿子这才扭头笑:“你尿哎。”

我:“你喝你自己的。”

儿子:“我够不着。”

我说:“你可以先尿到杯子里,再端着喝。”

儿子坏笑:“那我一个杯子尿一点儿,叫你喝不成茶。”

老婆筷子左右一分,叭叭地打我们俩的碗:“恁哥俩儿,别操(吵)了行不?”

第五章 一个问题枪毙了,更多问题站出来!

我笑,儿子也笑,总算拿起了馍。

吃着吃着,我舀饭,剩下个馍头,直接用嘴一咬开始舀。

儿子嘎嘎乐:“妈,看俺爸,象狗一样,用嘴衔馍!”

我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妈的,胡说,狗衔的是骨头儿!”

妻子大乐。

儿子偏脸儿想想:“我说错了爸,我要是说你是狗,那我也是狗了。”

这还差不多。

儿子继续有理有据地解释:“俺爸是公狗,俺妈是母狗,我是小狗儿……”

我闪过去,把馍头儿塞进了张开嘴里:“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儿子把馍吐出来:“啥叫‘上辈子’啊爸?”

我笑:“这么说我不欠你的了。”

妻子狠狠地骂着儿子,然后对我说:“哎,吃罢饭你拾掇厨房啊,别一推碗儿就看书看电视的,我今儿个有点累了,生意忒好了。”

我报怨:“凭什么叫我干这么多啊?”

老婆:“上辈子欠我的呗。”

“欠也不能欠这么多吧,你这么连本带利地整治我啊。”

老婆:“我忙里忙外,又是欠谁的啊?”

儿子得意地:“欠我的。”

这小子,什么事儿他都要插一嘴,将来又是个长舌夫。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小日子真的叫人百过不厌哪。唉。

收拾好厨房,我直接上床抱被子睡觉,省得再想小语和北京的事儿了。但睡不着,只要有心事,不管白天黑夜,一样失眠。我里子面子地反复想北京,想小语。我最终认为,去北京,特别是去北京摸摸民工性压抑,对我来说应该是生活事业的双重转折,是个好机会。所谓有机可乘,就是不要加不要减也不要除,而是大胆地去乘!我是乘数,可是,被乘数是哪个呢?是陈述,是金钱,是小说还是小语?哥的,一个问题枪毙了,更多的问题站出来!

一小觉儿醒来,刚四点,眼迷头晕的,遂出去走走醒神儿。

院外的胡同,宽只有八尺,离大街却不下百米,黑槐白杨都没有,路面也不是青石板的,全是水泥板子,下面,盖出一条直肠一样的下水道,好儿不好的就让人撬起来掏污泥,又黑又臭,放到庄稼地里比尿素都好,可城里不让种庄稼,当然,让种也种不起。

刚到街口,人,车,狗,让或不让地到处走,嘈杂之声,让沉默的黑槐树更加沉默。

“哞——哞……”

几声惨烈的牛叫,象数块青冰,顺着石板路直贯我的耳朵,疼——所有的声音都压不住这惨叫声。

抬头,看到的,是“刘家雪花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