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嗯了一声,我明知那一声“嗯”只是为了应付老人的好意,但心底还是泛起幸福的细波。
有时候,好多人都在你言我语地说话,猛然间,不知为什么就出现一个短暂的同时都不说话的沉默的空白。
小语的那声嗯之后,老人和我和小语忽然都不说话了,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一声脆生生的叮咚声传来,那是一滴水落在一汪水里溅出的声音。
老人嗟然:“东厢房漏雨,碗又将满了吧。走,那边坐吧?”
我执了烛台,又是一个绛红的门帘,掀了,走进东厢房,小语扶着老人从后面跟上来。
老人怅然地:“再如此漏雨,前面的房顶上也只得用红瓦了,如此下去,红瓦多了,怕他归来看不习惯呢。”
没听懂老人说什么,也没多问。
东厢房香气更浓。
滴嗒声从东南侧的墙角传来,地面上一只接雨水的白碗。
将烛台放在床前的一张桌子,老人和小语已经坐在了床上。
无意中一打量,心别地一跳——那竟然是一架雕花的顶子床!鹅黄的床纬,艳红的流苏。还有好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一处又一处的花雕。床前的脚踏板上,一双时髦的黑色旅游鞋正靠着一双尖角黑布鞋,像是一对母子的模样。
“这床虽然不曾有人睡,但床下的蔳草的垫子干净着呢,缎面被子也是新的。”老人疼爱地看着小语,“时间还早,太奶奶给你们看样东西吧?”
小语咬了唇,看了看,乖巧地点头。
老人指着床头西面的一个红色的大方柜对我说:“把里面的衣服,红的黑的,各拿一件,放床上。”
我应声过去。
方柜上是菊花锁扣儿,老式“巨”字长锁,没有锁。我轻轻掀起柜子,里面全是衣服,颜色款式看不太清,但手感极佳,像摸到了被朝阳望得刚刚开始发热的竹子,滑着呢,暖着呢。
床上是抻开的两床被子,大红的,像平铺的火,两只鸳鸯各在一床被面上偎依。看得我心直跳,再看小语,没看出她对这被子有什么感应,现代女孩儿,对这新婚时才用的大红被面儿,不懂应该是。
摆好了我才看出来,两件衣服一红一黑,是两件全新的旗袍。那红的,比被面还要热烈,黑的,比夜还要浓重。
老人用手爱怜地抚着那件红的,对小语说:“旗袍不是一般女子穿着的衣服。太奶奶当年总计裁了四身,红黑各二,我曾穿了红黑各一,每每穿上,相公总是赞我如空谷幽兰……”老人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里溢满了对当年那曼妙青春的记忆。她用手拉了小语的一只手:“如今,太奶奶终是穿不起这旗袍了,所以,这两身从没着身的,太奶奶想送与你……”
我和小语都愣住了。
小语连连摇头:“不不,太奶奶,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能接受的。”
“你呀,和太奶奶当年一样美,若穿了它会有人更怜惜你。而我的身板已经弯折,穿了它反而更丑,徒惹伤心。我也是习过唯物论的,知道人不会有来生,你忍心把这美好的事物带进坟冢去啊?”
小语的眼中隐隐有泪,她望望我,我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小语说了声“谢谢太奶奶”便伏到老人怀中了。
老人转而看着我,惋惜地说:“你身架略矮,不然,他的那一身新郎装给你,左襟红袄,黑束腰,黑毡帽,外面再套了青色长衫,穿的则是软帮圆口黑布鞋……”老人说着,缓缓转脸向屏风门口看,仿佛在寻她永远年轻的新郎。
锣鼓声偶尔传来,丝弦或断或续,大戏,已经开唱了。
夜风也大了吧,竹叶沙沙作响。院门上的门环儿也在叮叮轻扣,每一个第一次听到这声音的人,可能都会认为正有人乘月归来轻轻敲门。
漏雨的声音更脆了,墙角接雨水的碗就要满了。
我说:“太奶奶,我去拿东西把那碗换掉吧的?”老人点头:“东厢房中间的饭桌上有碗。”
走到屏风门口时,忽听到老人对小语说:“来,换上它,让太奶奶看看……”
小语则是羞讷而惊讶地噢了一声,她一定是低了头说的。
堂屋的八仙桌上,另一支红烛正在静燃,我本来可以拿着它去东厢房,但,我却没有——好久没体会过在黑暗中摸索寻找的感觉了。
夜清凉。从院子里走过,锣鼓和唱腔以及风声都清晰起来,说不出胸中是轻松还是压抑,长长吐了一口气,扭头,透过白白的窗纸,堂屋东间里的烛光显得很稀薄,像一朵微红的云,但仍可清晰地将一个人影、那是小语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手,腰身,正在动。哦,那一定是小语在更换旗袍吧?穿了旗袍的她该是风情几万重?
第三十一章 脱下红旗袍,小语和我同床了
摸了一个空碗走进堂屋,手掀门帘一进东厢房,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一望之下,我还是看得心坎儿一抖,晕眩了一下:小语,她穿着那件火红火红的足以灼痛我的旗袍,正站在烛光里,正在老人的“转身吧”的话语里轻轻地转身,那肩那手那腰肢那羞羞一笑——
她若此时行走在北京的街头,孤傲而华贵地行走在拥护的高楼之间,行走在人工的草坪之间,行走在排放尾气的车流之间,就那样旁若无人地行走,该引燃多少颗追逐浮躁的男人心……
“太奶奶没有说啊,你穿这旗袍,和当年太奶奶一样合体,一样。你也是个生来就当着旗袍的女子。”老人背对着我,赞叹着,“不是所有的女子都应当享受旗袍的美丽的。”
小语刚“唔”了半截,看看我,忽然咳嗽了一下,看样子怕是着凉了。我赶紧进去,一边走向墙角换碗,一边让小语披上件衣服。
老人问几点了,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十点,太奶奶。”
老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语,爱怜地:“睡了吧,年轻人不经苦呢。”
小语:“太奶奶,我陪你睡吧?”老人笑了,“相爱的人在一起不易,不定哪天就分开了,一旦分开,想重逢就更不易了,太奶奶不需你陪,再说,我一人独睡,惯了。”
小语用手拉着老人的手还在央求:“太奶奶,你就让我陪你吧?”
老人用指了指床:“那床,已闲了八十三年了。而它的命生来就是让人躺的,总没有人去,它亦会寂寞。你们,且在这儿吧。”
小语便不再坚持,看看我,眼神很无奈。我才不管那么多,有点好笑地只等上床了。
我和小语送老人回西厢房。出门的时候,小语问她:“太奶奶,你平时焚香吗?”
老人摇头:“从不,不忍看那东西陪我变成灰烬呢。”
我和小语都噢了一声。
送老人回来,小语又连着咳嗽了几声,我催她赶紧上床,别感冒了。
小语不在乎地将披在身上的上衣扔到床上,展双臂,踮脚尖,那姿态,美死。
我由衷地赞叹:“小语,你知道吗,你穿着红色的旗袍真的像中国版的天使!我就弄不明白,这上帝干吗非得让天使穿白衣,要是穿上红旗袍,不是更招眼儿就会让更多的人看到天使进而感受到上帝的存在吗?”
小语:“招眼儿有什么好,现在打猎的多,万一把红衣天使当鸟打下来,那岂不是上帝的悲哀?”
我一边说着有道理,一边拿起床上的另一件黑色的旗袍:“你能不能把这件黑色的旗袍再套上啊?”
小语根本不理呼我:“干吗呀,我这就上床呢,冷……”话没说完,又咳嗽了一声。
“快快,上床上床,别感冒了。”我一边推她一边说,“我是想让你文化一下呀,如果你红旗袍外面再套上件黑旗袍,你就等于穿上了‘红与黑’这本世界名著了,多有品味呀。”“只要你不作那个偷情上瘾的于连就成。”小语边说边极快地叠着那黑旗袍,叫我放回到柜子里,然后她坐上床头上,扑地一口吹灭了蜡烛。
“干吗呀你,”我转身向前一探两手,抓了两手空气,脚碰住了脚踏板。
“你先站在床下,我得把旗袍换下来,穿上紧身内衣。”
“我一个半截老头子,你怕什么呀。”
“你在这儿得规矩点儿,不然就是对太奶奶不敬。”小语一边认真地说着一边悉悉索索地换衣。
“瞧你说的,以前我没规矩吗?”我一脚踏上脚踏板,“好了没有,我要上床了,哎,对了,我睡哪头儿?”
小语嗯着想了想,但没说什么。
那我不客气了,你睡东头我也睡东头。
“好了,你上来吧。”小语的声音好像不太自然,从床的内侧传来。
为防不测给坏思想加根缰绳,我合衣上床,床,纹丝不动,原为为它会调皮地吱呀一声呢。
被子面儿真滑,绸缎就是绸缎。被子里真暖,好像是纯棉的,有些粗,但那是一种纯朴而自然的粗,就像用山泉泡人参,不是神仙你还真享受不到。记得小时候光身子穿进新浆的棉布里儿被窝,感觉有点硬硬的,但有种香气却是软的,甜的,都想用舌尖舔一下呢。
床真宽,就像小语不在床上一样。
“在哪儿呢你?”我真想用手朝里摸一把。
“废话。”小语就在我身边坐着,冷不丁来了两个字,吓人,我们离得原来是如此之近。黑夜,让人的距离变得很近,但只要不拥抱,你反而会觉得更远。
“睡过顶子床吗?盖过这样的绸缎刺绣鸳鸯被吗?”我用手来回地抚摸着被子面,有凸起的地方,那一定是绣出的鸳鸯的头或脚了。
“没有。”
“听我爷爷说,这一架顶子床,在以前就要上百两银子,不是大户人家根本买不起。而这鸳鸯被嘛,可是新郎新娘新婚之夜才用的被子呢。以前的人比较封建,天黑之后,两人睡在同一头,天亮之后,再把其中一个枕头放到另一头。”
“为什么呀?”
“因为,以前,在农村哪,如果两个枕头放在床的同一头儿了,就表示两人昨晚行夫妻之大礼行夫妻之大乐了。”
“警告你,别瞎想,只所以和你同床,只是不想拂了太奶奶的美意。”
“我只是在讲一种风俗,你又想什么呢同志?”
我无辜地用手拍了拍枕头,哗哗响,又用手捏了捏,笑了:“今天你可真是睡福不浅,这枕芯儿竟然是荞麦皮子的,舒服啊,你可以自主调节枕头的高度,嫌高,只需抬起用脑袋用后脑勺轻轻砸几下,嫌低,抓起枕头用手一抖即行了,小时候,我爷爷晚上睡觉枕,我白天枕着玩,挺好。现在,在市面儿根本见不着这样的枕头了。没想到在太奶奶这儿又重温旧枕了,三生有幸啊我。”
“我真是想不明白,不起眼儿的陈看旧事打你嘴里出来,就显得那样喜兴,是事儿快乐还是你快乐?”
小语问得挺深沉,我把身子向下缩了缩:“当然是人快乐。一个快乐的人,就算是回忆苦难,苦难也能变成值钱的古董。一个不快乐的人嘛,就是回忆幸福……错错,不快乐的人根本无幸福可言。应该说,一个不快乐的人所有的回忆都是不值钱而且很难处理的垃圾。你想知道快乐的人如何对付不快乐吗?”
小语肯定在黑暗中摇头。
“快乐的人对待不快乐的事情,就像厨师用快刀子削土豆,只要不剥掉手指头,就一个劲儿地削削削,直到把土豆儿削光!”
“一个人怎样才能变得快乐?”小语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暗喜的问题,这丫头也想寻欢作乐了呢。
“方法有两种,”说这话时其实我根本还没想出方法的具体内容,“一个是……一个是自己修炼,这种方法比较慢,另一种是跟我学,拜我为师……哈哈……”
“美得你。”小语的声音恨恨然。
“不信啊?我们这儿有句俗话,叫‘要想会,跟师傅睡’……哎哟!”
小语在我的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我干脆把整个身子都缩溜到被窝儿里了。“”
“信命吗,哥?”小语突然问。
“信。”根本不用想,谁要是本来不信就说不信,那纯粹是傻子王国的国王。
“信缘吗?”
“信。”说这话时我心里很感动,就为那一声“哥”。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还是有缘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缘。”
“是啊,一男一女能安然同床,虽然不共衾不共枕,我觉得也比同床异梦的夫妻更让人钦佩,特别是对占有欲更强的男人来说,更是近乎伟大……呵呵……”
“你就可劲儿吹吧你。”小语一边说好像在一边向下缩。
“出来几天了,收获真的不小。尤其,我被两个女人的爱情深深感动着。”小语唉了一声,“只是,为什么至真至纯的爱情为什么都是悲剧呢?”
“是啊。”小语这么一说,我的心里也戚然起来。
“要我看,那个墓下的张氏远没有太奶奶悲哀。张氏是得到了爱情但并没有享受到爱情的幸福就失去了生命,而太奶奶则是得到了爱情并享受了爱情的幸福,然后便很快失去了继续享受爱情甜蜜的机会,并且,在等待继续这种机会的煎熬中消耗着生命,一耗就是80多年,非常人能做到……她的爱,高贵得不可模仿。要是有一天她去世了,这世上还会有真爱吗?”
“当然还会有,我想,它一定会以另外一种形式表现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是女人,也可能是男人。”说这话时我有点心虚,因为我也不敢确定,现在的爱情快餐也太快了啊,在网上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