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小语茫然地看了我一眼。
“那瓦可是红的,看见没有?”
小语嗯了一声。
我摇头感叹,“到现在我才明白太奶奶昨天说的那句话了。她说天要是再下,房子要是再漏,房子的前檐也只能用红瓦了,怕太爷爷回来看不惯。也难怪太奶奶担心,现在她房子上用的这种人工小蓝瓦早多少年前就没人烧了,都是机器造的红瓦。所以,每当房子有一处漏雨,就意味着小蓝瓦又少了一片,太奶奶也只能换上一片红瓦。现在,太奶奶为了给太爷爷保持家的原样儿,只要是房子前檐上的蓝瓦破了,她就用后檐上的蓝瓦换上一块,而要是后檐上的蓝瓦破了,她只能用现在的红瓦换上,所以,日子久了,你看,现在整个房子的后檐上全换成红瓦了。真是用心良苦啊。”
“可是,日子久了,前檐上的蓝瓦恐怕也只能换成红瓦了。”
“这正是太奶奶担心的。担心也没有用啊,时代的变迁从不为个人所动。历史的车轮会辗碎所有的砖砖瓦瓦,太奶奶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执着于此的。”
“执着不好吗?”小语停下步子,冷冷地面对我。
我没说什么,再看那红瓦时,只觉得那红中透出隐隐的血痕来。
到家的时候,太奶奶正在竹林中的石凳上独坐,午后的阳光在她白色的发髻后光耀,将她映成了一尊岿然的佛。
我们刚到家和太奶奶打了个招呼,小芳也来了,她是专门送我们剩下的甘蔗的。
就在小芳低头转身要走的时候,太奶奶慈爱地问她这几天卖甘蔗有多少收获,学费可有着落。小芳含泪摇头,说过了五一她可能要出去打工了。太奶奶叹了口气,想了想,说:“莫担心,太奶奶帮你。最迟明日便有钱了。”说到这里,她让我到书架下的书橱里把一付围棋取来。
我和小语对视,没想到太奶奶还藏着这等雅物。
按太奶奶所说的位置,我在书橱里找到了一付围棋。屋里光线不太好,凭手感,我只知道是木质的棋盘,紫砂的棋罐。
用棋盘托着两盒围棋,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石凳上。一见之下,小语嘴里发出一声低呼:“好美的棋具……”
是的,这的确是一付我从没见过的精美棋具:棋盘金黄,而绝非油漆,其纹理细密如织,而年轮之间又决不混淆。以前常和丁老师下围棋,他那个棋盘,颜色和质地和这个完全一样,他常骄傲地说他的那做付棋盘的木头为榧木,树龄少说也有500年,可是,其纹理却远没有这个清晰,那这个树龄谁又能说不在千年之上呢?
而那两个棋罐,竟又是上等的紫砂烧制,盖如妙伞,身如荷苞,美妙两字又怎能概括?
太奶奶颤颤地轻轻掀了其中一个棋罐的盖子:“唉,想以前,我和相公备有茶壶,茶杯,备有蔳扇,凉席,就在竹间下棋,那时的竹子早就不是这丛了……罢了,不说了,如今相公归来时眼神定也不行了,我们,今生只恐决无下棋的时机了。”说完,轻轻倾倒一个棋罐,只见白光闪烁,棋子如雪滑落棋盘,然后,再倾倒另一罐,则如乌云翻涌!
天哪,棋子竟然是由黑白两色玛瑙精制!白子剔透,黑子深幽,在阳光竹影之间,更显光洁清新,绝妙无伦!
我看呆了!这也太少见了,一般的都是玻璃的啊。丁老师爱棋如斯,谅他一生也没见过如此美棋啊。不会错,我以前替丁老师在网上查过,见过多幅图片,确是玛瑙材质。
再看小语,竟也是惊喜的样子,莫非她也懂棋?而小芳则完全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她,是不懂这个的。
“太奶奶这付棋是有来历的,”老人幽幽地说,“我父亲当年爱棋如命,特请名师仿乾隆皇帝所用的碧玉围棋打制,端的是棋中精品。”
听到这里,一个多月都没碰过围棋的我,忍不住伸右手二指夹起一枚凉滑赛玉的黑子,轻轻地在棋盘上点了个“三三”——
“叭”的一声脆响,金玉之声,直贯心脾。
小语一愣,看了我一眼,随后竟也下意识地用两指夹了一枚白子,扣在了另一角的“三三”。
我吃惊不小,我只知道小语会下五子棋,看样子,她真的懂得对弈。
太奶奶轻哦了一声,看看我和小语,“看样式,你们也懂棋道。原以为卖之棋之前再也不能看人对诀,这下,也算了却太奶奶一丝缺憾吧。如此,太奶奶就观你们下棋,然后,就将这棋卖了给不小芳作学费,也省却富强整日闹我了。”
“不要!太奶奶!”小芳听到这里,马上明白了一切,她扑到太奶奶脚下,哭着说:“我不上学了太奶奶,你不要卖棋,不要卖啊……”
说实话,我有心帮小芳,可是,我觉得我实力不够,可是,如果这时候不帮,我还是个男人吗?
“不要太奶奶……”我和小语几乎异口同声说了出来。
小语看了我一眼,走到太奶奶面前,含住太奶奶的手,真诚地:“太奶奶,不用卖棋,小芳的学费我来解决。”然后她问小芳:“学费需要多少钱啊?”
小芳低泣:“二百六。”
小语拉小芳起来,郑重地说:“姐姐这就给你拿学费,然后,每个月给你寄二百,好不好?”
小芳好像不敢相信之是真的,喃喃地说了句“用不了这么些”便怔怔地看着太奶奶,不知所措了。
太奶奶拉着小语的一只手赞叹着:“真是个善心的女子,只是,你可能支撑得了?”
小语:“我可以的太奶奶。只要小芳上学,我完全有能力帮她,可以一直帮她到上大学。”
太奶奶不再说什么,欣慰地看着小语,又看看我,释怀地微笑了。
我赶紧进屋,从包里取了五百块钱,送到小芳手里。
小芳扑进小语怀里,流泪说了声“谢谢姐姐”,然后,又回头对我说了句“谢谢叔叔”,一时间,我好尴尬,小语则快意地笑了一下。
太奶奶也笑了,连说小芳“不懂事”。
小芳绷着嘴唇,又喜又羞地走了。
太奶奶心情很好,说:“太奶奶也要谢你们。棋,不消卖了。”
我和小语听得诚慌诚恐的。
“既然棋子摆了,你们且对弈一局看看,也好给太奶奶打发一段美好的时日。”
我颇有些激动地看了小语一眼,小语也看我,我们相视点头。
我主动了挑了白棋,让小语先下。
小语以最常见的“二连星”开局,我则以“星小目”对应。
但刚下了几手棋,我的手机就响了,是陈述打来的,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北京,说有个胡老板想自己出本书,叫我赶紧写写。我也不敢说粗话,好言好语地说很快就回,就把手机给关了。然后,我建议小语也把手机关了,她说她早就关了。我说这两天没听见林岩给她打手机呢。
我是一边下棋一边品棋。有这样的好棋具好棋子用着,对面又有佳人素手,就是输了也高兴啊。这就相当于丑男娶了个天仙,天天让天仙当马骑学驴叫也情愿。
老人佝了身子在一边的石凳子上坐着,一边观棋一边感慨地说:“我孤居多年,今日是稀有的欣喜。这一切,都是因了你们,太奶奶欢喜你们哪……我的棋艺早已疏废,眼神又拙,不然,和你们两人对弈,定然有趣。”
看太奶奶这样有兴致,我扭脸对老人说:“太奶奶,有个关于下棋的故事我说出来你不会嫌吵吧?”这故事其实是以前丁老师下棋时讲给我的,蛮有趣。
老人说:“好啊,无妨的,太奶奶亦喜好故事,与对弈有关自然更妙。”
向黑棋的腹地打入一子,我开始向小语发起攻击。
“说是在大清的时候,中原有个姓程的围棋高手,从没遇到过敌手。有一年秋天,他到北京游玩,同时寻找棋友下棋。这一天,他遇到一个巫师,这个巫师可以直接和神鬼对话的。姓程的就问巫师神仙会不会下棋。巫师烧了一柱香,然后说神仙会下棋。姓程的又问神仙愿意和凡人下棋吗?稍停,巫师说愿意。于是,姓程的就开始和神仙下棋。”
太奶奶和小语听得都很专注。
“和神仙下棋当然不是由神仙直接坐在姓程的对面,而是由巫师代替神仙坐在姓程的对面。大家都知道,那个巫师根本不会下棋的。但开始之后,竟然真的就会下了。刚布局的时候,姓程的十分紧张,怕下不过神仙,但下到中盘之后,发现这神仙的棋艺也不过如此,于是,越下越自如,到最后,不但把神仙给赢了,而且还赢了不下十目,可是说是大胜。于是,这个姓程的就非常得意,觉得天人人间他就是围棋第一高手了。”
我缠上了左上角小语的一块不下十目的黑棋,小语开始反击。
“能赢了神仙的确不凡。”太奶奶感慨。
“可是,就在姓程的满心欢喜之际,那个巫师却又替神仙边笑边说:‘其实你赢了我也没有什么可骄傲的。说实话,我根本不是神仙,只是一个无家可依的野鬼,假冒神仙之名和你下一棋罢了’。”
太奶奶和小语这才会意地笑了。
我戏谑小语:“可见,在很早以前,北京就有棋骗子了。”小语:“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在黑棋旁边靠了一个子,冲她挤眼一笑:“要是我赢了你,你可不要说你就是那个野鬼转世就成,不然我就是赢了你也显得我没有水平啊。”
小语顶了一个黑子,提醒我:“别忘了,你现在也是个在北京混的人。”
太奶奶弯眉笑着缓缓起身:“你们两个言语之间也是有趣得很。只是,太奶奶有些倦了,不陪你们了。记得,战罢两奁收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下棋没有哪个输哪个赢的,亏的只是青春。而能和爱的人对弈,输了青春却又是最大的获得。人生,真是玄妙得很……”
老人的话真让我心酸,默然长叹了一声,棋盘上的黑黑白白也就成了欲言又止的点点心事了。
小语想挽老人回去,老人不让。
在她步出翠竹丛中的瞬间,那微屈的背影,就是在阳光之下也是何其苍老啊。
没有老人在侧,我心情大开,棋也下得更加得心应手,但小语的棋技出乎我的意料,原以为可以吃掉的那块十目的黑棋,竟让小语成功脱逃,同时,出逃中又成功地反攻了我的一块白棋。
我皱眉寻找战机:“小看你了,你比故事中野鬼下得强多了,老师是谁啊?”
小语:“小时候跟爷爷学了一点,后来,大了,就自己学,有时,自己和自己下。”
“自己和自己下?那真是有趣儿。”
“什么有趣,我是找不到对奕的人。”小语嗔我。
为了逗小语高兴,我说:“没想到我们两个会在这样一个神奇美妙的地方下围棋,想想,真是缘分。”
“缘分也不见得好。”小语把一粒黑子打入白棋的腹内,此时,棋已过中盘,她还敢这样下,真是强悍。
第36章 再见了太奶奶,你这等爱的爱神
糨好了布,又用清水漂去布匹上的面浆,然后,我和小语一人托着布匹的一头,把六匹布悉数搭晾在事先扯好的绳子上。
太奶奶,就站在布前,逐匹逐匹地看着,抚着,间或叹婉一声。
这时再看,绿榴瓦翠竹之间,青砖蓝瓦之间,熏风徐来,白色布幔,便如层云轻卷慢舒,飘摇不定,却总也挣不出这沉寂复沉寂的院落……
我岔开话题:“我感觉咱们就像坐在一首唐诗的行间距里,你说对不对?”小语:“我不得不佩服你,你有时可真会想像。”“要是字间距可就有点挤了。”我又续了一句“狗尾巴”。
“你巴不得挤一点才好是吧?”小语果然反唇相讥。“别贬我好不好,其实,我们之间像围棋子之间的距离,最好了,不近不远的。”说是这样文明地说,我的一颗白子却贴着小语的一颗黑子点了下去。
“我们之间根本用不着有意识地保持什么距离,”小语竟然又将我的那颗白子用手指拨开了一点,“我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保持距离的地方。”
这句话真他哥的冷透了,感情人家对我是一点什么意思都没有,可是,那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出来让我抱和我同床啊?看来,只能用小语不正常来解释了。其实我也明白,小语自从知道了张氏、特别是太奶奶的故事之后,那种追寻纯洁无暇的爱情的信念更加笃定。我也明白,我和小语之间已是不可能发生什么桃啊杏啊的新闻,所以,我也一直都警告自己离小语远一点再远一点。只是,总是心有不甘,就像嘴馋的孩子看到了邻居家的红杏,虽然那杏枝儿并没有伸到墙头以外,但还是想跳起来摘到它。天下的男人不要都像我,不然,天下红杏恐怕最后只能剩下杏核了。
下棋下的是恬淡的心境,因为胡思乱想,我被小语抓住破绽,吃了三子。为了挣回面子,赶紧屏息。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阳光渐渐稀薄斜穿,竹叶沙沙,竹影凌乱,间或轻脆的棋子落盘声。我一时间又有些迷茫,仿佛正身处悠远的千百年前的一处桃花源。而我明白,真正的桃花源只存在胸中。
美好时光是被上帝浓缩的一种液体,从那些感觉时光美好的人们的体内渗过而让其毫无觉察,等到觉察时,美好时光已经遗憾地结束——
看棋子有些黑白不分的时候,我伸了个懒腰,顺便看到了青翠的竹竿上跌落的那一抹一抹的最后的阳光。
三个小时的美好时光竟然已经过去了。